《青青子衿》榴年

39、第三十九章 全新开始（五）

　　李丹青发完消息，手中被塞来一个果盘，对上中年男人殷切目光。

　　“青青，你妈在楼上喝茶，你给她送个果盘去。”

　　李丹青端着果盘，刚走上两级台阶，回头问：“孟叔，您不上去吗？”

　　孟大为看到女孩神态中的犹豫、惶然，拍拍她的肩，“青青，我们是一家人啊，没关系的。”

　　“青青，还记得小时候叔叔和你玩的公主

　　游戏吗？”孟大为对于眼前女孩，一直都是心疼的，那么小的孩子，被大人的情感纠葛所中伤，他一直看着她在上一辈恩怨中挣扎、耗力。

　　他仍旧记得，第一次和青青玩公主游戏。

　　青青当时默默将公主连衣裙剪坏，他想夺过她手中危险的剪刀。

　　她叫喊着爸爸是个大骗子，她再也不是公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人给自己的女儿筑起一座城堡。

　　然后，硬生生一手摧毁，点滴不剩。

　　他陪青青玩了许多场公主游戏。

　　小姑娘在游戏里总是消极，每玩一次游戏，都要剪掉一件公主裙。

　　终于有一天，剪完最后一件公主裙，小姑娘趴在他怀里叫爸爸。

　　叫完后，似乎不好意思，小姑娘跑到冰箱，给他塞了瓶自己最喜欢的酸奶。

　　那时他想，多么贴心的小姑娘，要是他的女儿，一定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孟大为看回眼前长大的小姑娘，“青青，就当陪你母亲玩一场公主游戏。玩游戏，重点不在结果，而在享受过程的愉快。”

　　“亲人之间也一样，人生短短这些年，玩一场亲情的游戏，其实很难分出胜负。”

　　“青青，你和你母亲，并不在对立面，不需要像敌人一样，争个你死我活的结局。”孟大为推推她，“去吧，我也要帮你外婆干些活去。”

　　李丹青走上楼，来到露天阳台、

　　阳台，躺椅旁的圆形小桌上，茶香袅袅。

　　再旁边，放置一个碳火盆，还没走近，便能嗅到温暖。

　　她将果盘放到桌子上，在空的竹椅上躺着，“孟叔让我拿上来的，冬天吃水果冷。如果您想吃，我帮您热了再吃。”

　　李母须臾才说：“今天怎么这么有良心？”

　　“我一直都很有良心。”李丹青双手枕在脑后，或许环境太过安逸，她的心也软化，“平时注意休息，别再熬夜工作，您也一把年纪了。”

　　“放心，生了病，也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有医保。”

　　“是是是，我和您比不了，我现在是个三无人员。”

　　无工作、无编制、无对象。

　　“你自己也知道。”李母看一眼女儿，“也不听话，天天倔脾气。好在，也算想得明白，学一门手艺也不错。”

　　“您不怪我？”李丹青转眸看母亲，李母正好转开眼。

　　“怪什么？”

　　“别人都是衣锦还乡，我是灰头土脸。”

　　“哪里灰头土脸？”李母反驳，“你这不吃得白白胖胖，还有力气和我唱反调。”

　　“妈，我不想和您吵。”李丹青心绪如汩汩流动的溪流，平静安然，“我们之间，没必要靠大吵大闹来解决问题。吵来吵去，永远也得不到一个结果。”

　　“我们吵架，还不是因为你压根不听我的话。”

　　“那您也知道，我不会按照您规划的路去走。”李丹青摩挲指甲甲面，“您还记不记得，高中我涂了个酒红色指甲油，您说了我好一通。”

　　“啊，那你不也没听。”李母回忆着笑出声，“第二天，还是涂着酒红色指甲来气我。”

　　“妈。”李丹青坐起来，双手伏在圆桌边缘，静静注视着母亲，“您知道，为什么我们总能吵得两败俱伤吗？”

　　李母转过脸，眉眼间揉满无奈，“你是个不听话的孽女。”

　　“没错，我是您的女儿。”李丹青语气轻柔，眼眶一热，“我们永远吵不出胜负，因为没有人，能打败另一个自己。”

　　李母一贯严厉的面色，渐渐消解，眼圈慢慢变红，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别过脸去。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继续再说。

　　几分钟后，李母疲惫的声音传来。

　　“所以，我有时候才恨你，你和我这么像，和你爸也那么像。每次见到你，我便会不由自主陷入那段无望的感情。”

　　李母看向她的眼神，只有无尽的苍凉，“可比起恨你，我更爱你。这两种情感，不断撕扯着我，带来源源不断的自我厌弃。”

　　“我看见你，回忆起他的辜负；我看不见你，又想念着我的女儿。”李母泪如雨下，“青青，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做你的妈妈。”

　　“没有关系，您也是第一次当妈妈。所以犯了错误，也没有关系。”李丹青抿唇，忍住泪水，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握住母亲的双手，贴上自己脸颊，“妈，比起遗憾和害怕，不如放手一搏，重新开始。”

　　李母摩挲女儿柔嫩的脸颊，仿佛透过岁月，再次见到出生时的女儿。

　　那时候，女儿的脸蛋软滑得像个鸡蛋羹，一眨眼就长大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

　　李丹青蹭蹭母亲掌心，“以前我们老忙着交战呢。”

　　李母轻叹口气，“我说，你也不爱听；我不说，自己又担心。”

　　“您该说说，能让我反驳就行。”

　　“那不就还得吵起来？”李母摸摸女儿额前碎发，“是不是你真决定和那个漫画家在一块，所以才提前和我打好关系？”

　　李丹青切一句，“没有，我和他，才哪儿跟哪儿。”

　　“我看那些快递里，有些应该是他送的吧？”

　　“他前段时间来这儿住了一阵，那些快递作为回礼。”

　　“暂且相信你。”李母揪住她的耳垂，“是不是没钱，想找我赞助，才主动向我示好？”

　　她趴在母亲腿上，“谁说的，我工作挣了钱。”

　　“刚吃吃，别省。”李母拍拍她脑袋，“没钱了，找我要。我工作这么多年，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女儿。”

　　“妈，其实，我还挺有钱的。”李丹青微抬眸，眨巴眨巴眼，想着要不要将拿了死鬼老爹公司股份的事说出来。

　　“拿了公司分红？”

　　“您怎么知道？”李丹青一个弹跳站起。

　　“前些天，接到警察的反诈电话，说你有一笔大额转账。”李母观察女儿反应，避重就轻说：“之后了解一下，知道了。”

　　李丹青霎时回神，前些天从那个账户上拨了一笔钱给小熊猫爸妈。

　　她从来没有过那样大笔的花销，难怪会引起警察叔叔的关心。

　　“妈，我拿他的钱，您会不会不开心？”李丹青心跳嘭嗒嘭嗒。

　　“你拿他的钱，天经地义，这是他仅剩的唯一用处。”李母将身上毛毯拿下，盖在她身上，拉到她脖颈下紧紧裹住，“裹好了，小姑娘不能受凉，年纪大了容易身子虚。”

　　“我还以为，您会怪我呢。”李丹青握住母亲的手，再次蹭蹭母亲掌心的温暖，“毕竟，只要和他有关，您就不开心。”

　　“青青，我讨厌的，是他身上那些卑劣品质。”李母眸光欣慰，闪动骄傲的涟漪，“这么多年，这么艰难的环境，你依然如此鲜活、如此有生命力。”

　　“青青，你比我们都强。”一种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李母声音开始极剧哽咽，“这些年，妈妈一直没有你做得好，是妈妈错了。”

　　李丹青顿时热泪盈眶，没有那种终于等待父母道歉的解脱，也没有终于占据胜负高地的爽感。

　　只有开心，为看到母亲重新自洽的开心。

　　只有骄傲，为母亲慢慢走出阴霾的骄傲。

　　“妈妈，我为您骄傲。”一滴滴泪从眼角滑落，李丹青感受到母亲略带薄茧，在自己眼角上轻轻擦拭。

　　“妈妈，您很伟大，对抗那些黑暗的漩涡，还能有破茧重生的力量。”李丹青笑容酸涩而真诚，“妈妈，您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所以我爱您。”

　　“我的孩子，妈妈也爱你。”李母双眼微微睁大，一直的平静猝然土崩瓦解，将她紧紧搂到怀里嚎啕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宝贝！”

　　这一年，李丹青一事无成，可她感觉自己终于落了地。

　　没有在爱里，原地打转。

　　李母一行人待了两天，因学校有事才离开。

　　但，把一个小屁孩留下。

　　离开这天，孟智长挽住她的手，朝自己远去的爸妈招手。

　　“爸、妈，你们安心回去，有我姐在，少不了吃的！”

　　李母嘶一声，“和你姐多学学，一天天不上道！”

　　孟智长吐吐舌，“妈，我知道了，我一定要会和姐姐多多学习！”

　　“我也会时刻监督，看看有哪些姐夫预备役想来偷家！”孟智长眨眨眼。

　　李丹青急忙上手捂嘴，“进去吃东西吧，你这嘴臭得呀！”

　　孟大为眉眼慈祥，“儿子，可要多帮你姐的忙。男子汉大丈夫，别总什么也不干！”

　　孟智长瞪圆眼，呜呜呜大叫，一看就是想反驳。

　　李丹青死死捂住，露出舒坦的笑容，“爸，放心吧，我会看好他的。”

　　孟大为待在原地出神许久，慢慢转过身，低头抹泪。

　　李母拉住丈夫，“走，上车，孩子们也要长大了。”

　　车开走前，李丹青松开孟智长，举起手朝车中人高呼：“爸、妈，路上注意安全。”

　　“哎呀，咱家终于舒服了。”孟智长伸了伸懒腰，“回去好好睡一觉去！”

　　李丹青也随之转身，正要朝院子里走。

　　“我靠！”孟智长陡然怪叫，举起手机招呼她，“姐，你快过来，这又是咋回事，你和江遇白到底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