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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叹迷途只身 ...

  •   有老杏树指点迷津的日子恍然如梦。
      王泮不由回顾自己短短一生。学海无涯千帆竞渡,他却迷航已久。老杏树的出现把他拖出漩涡,将他向那正确的航道上推了一把。这一推叫他看到了希望,恨不得紧紧抓住再不放手。所以失去了老杏树,便等同于失去了希望——他的际遇将止步于此,几乎再难有进步之可能,终其一生只得望洋兴叹。
      老杏树所言受罚不是托辞,偌大一株古树,竟然就这样兀然枯死了。
      王泮在荒庙里病了一场,紧赶慢赶在年末进了北直隶境内。兜兜转转抵达京城时,已是二月初五。初九便要开考,他险险赶上。
      京师不比省城,物价高昂、寸土寸金,本想找间客栈住下,价格却叫他望而却步。
      他想起去岁初到省城时,同样是穷得住不起客栈,却看什么都新鲜有趣。那时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放言“秋闱不在话下”;而此刻他身着残破的旧棉袍处在京城满目荣华之中,失去了作文章的倚仗,一腔热血几乎凉透,只觉心下凄然。
      此处没有志同道合的友人,没有慈眉善目的老方丈,没有一同秉烛夜读的贫寒学子。他中了举却傻乎乎地离开省城,不曾结交更多师友,也无人为他助力。
      王泮卖了陪伴数月的驴子,换得几十个铜板。自是不舍得花钱去住店,便漫无目的在城中闲逛,寻思着找个桥洞过夜。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贡院门口。京城贡院比省城的气派很多,王泮仰头望着高大的牌坊出神,忽听对面楼上有人喊道:“是王兄么?”
      王泮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才敢转头看去——李琭正在二楼窗口激动地向他招手。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李琭道,“王兄快上来坐!”
      王泮在店家指引下来到二楼,只见此处装饰典雅、颇有古韵,满室襕衫学子汇聚一堂、论诗作文,好不热闹。
      王泮缊袍蔽衣,格格不入。李琭起身道:“这位王举人是我的同乡,单名泮,表字微流。”又为王泮一一介绍,“在座都是准备参加春闱的举子,每日相约此地讨论文章。这位是杨兄,来自广东;那位是张兄,来自应天府……”
      王泮努力挤出笑容同众人见礼。诸位学子忙着探讨文义,也不甚热络。见礼毕,李琭将王泮拉至窗边对坐叙旧。
      王泮按捺心绪,道:“坚白得了解元,为兄还未道声恭喜。”
      李琭道:“哪里哪里,不过侥幸尔。王兄也中了举,咱们村同年出了两个举人,才是大喜!听闻放榜那日王兄有急事返乡,不知是何故?”
      王泮只道:“无事。已经解决了。”
      李琭也不好多问。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又听王泮轻声问道:“坚白的文章能得解元,想必大有长进,可否拿与为兄一观?”
      李琭道:“说来惭愧,我能得解元,其实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结交了一位高人,得恩师指点豁然开朗,这才突破了文章瓶颈。”
      王泮冷静问道:“哦?什么高人?怎么未曾听你提起?”
      李琭面露难色:“这……那位高人曾叮嘱我,不得对他人透露。王兄,实在抱歉。”
      “无妨。”王泮顿了顿又问,“那你是何时结交的这位高人?”
      李琭默了默,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两年前罢。”
      王泮呼吸一窒。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面无表情地道了句:“好。”
      李琭面带惭色:“瞒着王兄,是小弟的不对。”却也不肯透露更多了。
      王泮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头喝水间注意到李琭的衣着,那石青襕衫面料光滑,竟是绸缎。他们乡下人如何用得起这样的料子!
      王泮便试探问道:“你……也是独自来京城的?”
      李琭闻言竟有脸红,答道:“非也。我是跟……未婚妻和岳丈一家同来的。”
      王泮喝水的动作一僵。
      “你何时定了亲事?”
      李琭挠挠头,似是不好意思:“秋闱之后,知府大人常常召见,后来……便将他的侄女许配于我。知府大人的二弟便是我的岳丈。去年十一月我给家中去了封信说明此事,腊月里便收到父亲的回信,此事便定下来了。”
      王泮闻言只道:“恭喜。”
      李琭见气氛尴尬,便问道:“王兄如今下榻何处?”
      却见王泮已然起身,甩下一句“不劳费心”,便大步离去。
      “王兄!你去哪里!”
      王泮步履飞快,甩脱了身后穷追不舍的李琭。他怕自己再留下去会忍不住暴怒而起。
      真是好啊!这便是人生际遇!亏他还以为自己是那即将上天入海的飞龙,还苦思什么“亢龙有悔”,真是可笑之极!
      若是能早早得遇名师指点迷津,便能少走弯路,考到更靠前的名次;秋闱名次靠前便能引起大人物注意,一道解决了婚姻之事和上京的盘缠——这一番既得了人脉又得了家室,考上进士授官时便能有人帮着打点,路子会好走许多;考不上也能顺顺当当进国子监混日子,还不耽误成家立业。
      真是好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光明坦途。
      王泮仰天大笑,引得街上行人侧目。
      他心道:“是我错了。老杏树说的也不对——哪有什么踏踏实实顺天而行,都是哄自己的屁话。有人生来便在最宽阔的航道上,怎么折腾都不会翻船;有人生在漩涡里,拼了老命却越陷越深。同时生在漩涡也有境遇不同,有人被拉一把出了坑,从此顺流直下;有人被拉一半又扔回去,继续苦苦挣扎。”
      他又想:“可是我见着了那坦途长什么样,着实不甘心一辈子守着漩涡打转。我还要最后挣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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