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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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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泮在桥洞歇了一宿,理清思绪,推敲了一番筹谋。
他花掉卖驴的钱,买了个下品的白玉发冠。而后背着书箱去了贡院街的茶楼,果然在二楼窗边又寻到了李琭。
李琭正埋头撰文,却见对面坐下一人,抬头一看竟是王泮。他又是惊喜又是讪讪,道:“王兄,你来了!昨日是小弟不对……”
王泮同样面带歉意:“坚白,昨日是为兄失礼了。今日特来与你赔罪。”说罢从袖带中取出刚买的发冠,递到李琭面前。
李琭一惊:“王兄,这可使不得!”
王泮坚持:“听闻你得了解元,为兄心中高兴,无奈家中有事来不及与你告别。这发冠是为兄在方山县城买的,本就是想要赠与你的贺礼。为兄一路将它带上京城,你可一定要收下。”
李琭便不再推辞,郑重道:“多谢王兄。”
王泮沉默片刻,面上忽而露出悲戚之色,竟忍不住掩面拭泪。
李琭急忙问:“王兄这是怎么了?”
王泮勉强笑道:“我无事。”
李琭却不肯放过他,再三追问:“放榜后你急着返家,到底出了何事?”
王泮喝了口茶平复情绪,语气中仍带忧伤:“昨日为兄听闻你有了未婚妻子,实在为你高兴。却也忍不住想起了我的苓娘,这才一时失态离席,还望坚白勿怪。”
李琭疑惑道:“苓娘是何人?”
“为兄不敢与你知晓,更不敢叫家中父母知道。”王泮哑声道:“在方山县城读书时,有一回为兄出于好奇去了花楼,与苓娘相识。她生得貌若天仙,又能诗会赋,还不嫌我出身寒微,为兄能得她青眼实是三生有幸!本与苓娘说好待我考取功名便回乡娶她,却不想……她竟香消玉殒!”说罢又流下泪来。
李琭听了忙道:“是小弟不该提王兄的伤心事。小弟自罚三杯。”又想起杯中是茶,便道,“王兄,走,咱们喝酒去!”
李琭与王泮久别重逢,又听他细讲了这般缠绵凄恻的情史,不知不觉喝了个半醉。
只听王泮叹道:“春闱在即,为兄作了好些文章,总觉得有不妥之处,可惜无人探讨。”
李琭打着酒嗝道:“小弟愿帮王兄参谋一二。”
王泮便选了经过老杏树指点后、改的最为满意的一篇,借着酒劲朗声诵读起来。
这是他平生巅峰之作,连老杏树都赞不绝口。
诵至一半便听酒肆内有人拍案道:“精妙精妙!”
李琭本就有醉意,听罢道:“王兄这文章,乃是状元之才!小弟学识浅薄,不知还有什么可改进的!”
王泮却道:“不成!坚白方才答应了要帮我参谋,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我可不会饶过你!”
李琭再三推拒,王泮却耍酒疯般不依不饶。被他缠得实在没有办法,便道:“王兄稍侯,我去问问先生。”
王泮大笑:“你喝醉了罢!这儿哪有什么先生?”又佯怒道,“你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得了解元,便看不起为兄!”
“小弟怎敢!”
王泮却推开他:“罢了!你且与你的杨兄张兄一道论学,为兄反正也没什么希望上榜,这就回家种田去了!”
李琭连忙拉住他,道:“我与杨兄张兄不过萍水之交,如何能比得过你我兄弟一同长大的情分?”
王泮重新坐下,一把将文章拍在他胸口:“那便给我改!”
说罢扶住额头,似是不胜酒力,阖上了双眼。
李琭被他缠得没办法,从书箱中掏出了纸笔,在桌上铺开。
王泮眼眸微眯,暗中盯着李琭一举一动。只见他伸手入袖带摸索片刻,而后将一物攥在左手拳中,过了片刻才开始下笔。
约莫写了一炷香,李琭终于停笔,推了推王泮将他唤醒。
王泮勉强睁开醉眼,细细读起李琭的批注,赞道:“妙啊!坚白不愧是咱们三江省的解元,果真实至名归!依为兄看,今科状元非你莫属!”说罢将纸张折好收起,执起酒壶给二人满上,“多谢坚白指点,为兄敬你一杯!”
李琭不敢居功,心中惭愧,讪讪接了酒杯,一饮而尽。
王泮却转了话题问道:“你打算何日成亲?”
李琭羞意涌上,只答道:“还未定下。听岳父大人的意思,要今年春闱过后再商议。”
王泮又问:“那你岳父一家,可是要留在京城?你成婚的话,也是在京城了?”
李琭道:“应该是的。”
王泮闻言又给他满上酒,叹道:“坚白成亲时,为兄还不知身在何方,估计不能前来相贺了。不如就趁今日,提前祝你大婚之喜。来,为兄敬你三杯!”
李琭无法拒绝,连饮三杯,已是头昏脑胀;又听王泮聊起家中近况,喋喋不休,终于支撑不住,一头倒在桌上。
二月初九春闱开考当日,王泮去了贡院门口排队。
很快顺利通过搜查进入号房,掏出篮底的杏核。那杏核比他的那只光滑些,一看便是被人把玩时日已久。
王泮轻笑一声,将杏核捏在手心。
如前几天一样无事发生。
王泮却不慌,冷笑道:“老杏树,还在装死?”
“李琭与我一同长大,在县城读书时,同吃同住同学,每日十二时辰不分离。唯一一次分开,便是两年前他随伯母去了隔壁张村省亲。李琭回来时与我讲过,他偶然发现那村子里有棵百年老杏树,果子很是甘甜。想必就是你了。”
“你不理我也无妨,我回去便砍了你,将你劈了作柴烧。你信不信?”
脑海中终于响起一声叹息:“欲求无穷,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