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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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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后,王泮还剩些盘缠,便买了头驴归家。
乡试榜单早就传遍全省,而方山县兰峪村同年出了两个举人,更是八百年难得一见。王泮荣归故里,自是十里八乡夹道围观。人们见他独自回来,问的却是:“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咱们省的解元老爷呢?”
王泮便答:“他在省城有些事情。”
又有人问:“解元便是头名吧,那你呢?你是第几名?”
王泮只道:“我名次靠后些。”
家中父母喜极而泣,村里友邻皆来道贺,王泮却高兴不起来——本省秋闱有七十个举人名额,他正是那刚好挂上边的第七十名。虽则如此,中了举也是祖坟上冒青烟的荣耀之事,但是在同村解元李琭的光芒下,越发显得黯然失色。
更何况,他在考场上借助了老杏树的力量,通过作弊才勉强挂上个名次,心中更是不快。
母亲刘氏察觉不对,问道:“李琭得了解元便留在省城,你怎么回来了?省城里要学堂有学堂,要先生有先生,若是没了盘缠你便捎个信,让你爹给你寄。你不在那里好生读书,大老远跑回来做什么?”
王泮是看完榜之后当天收拾行李回家的。一个是头名解元,一个是勉强上榜的末名,他一想到李琭那张脸会露出怎样惊讶的表情,而后云淡风轻地说自己只是随便考考;身边众人又会说出怎样的奉承之言、怎样拿他们两个作比较,便觉得无法忍受。
李琭到底是怎么考上的解元?为什么他是解元?凭什么自己有老杏树帮忙,又在考场上那般拼命,竟只能得到这样的名次?明明平日里与李琭讨论时,并不觉得他比自己高明,难道他也在藏拙?又或者——他也有人帮忙?若是如此,帮他的是谁?
这个念头一起,胸中怒火便再难压制。好你个李琭,心机这般深沉,平日里的体恤关怀也都是做戏,拿我当猴耍呢!怪不得不敢与我一同看榜单,还找什么出去耍的借口!等侯放榜时我那般焦急,你心中指不定怎么嘲笑我呢!亏我还因为老杏树的事情对你心怀愧疚,合着更该愧疚的是你才对!
他想找到李琭当面质问,可要问他什么呢?自己所作所为本就不占理,更不敢说出口,若是到时候李琭再装作无辜来一句“我不过是随便写写,真没想到自己能考解元”,怕是会把自己当场气死。
王泮有苦不能言,恼恨交加,失去理智。他不想再见到李琭,一时冲动便回了家,又被乡邻们拿着反复与李琭比较,强忍怒火不能发作。此时听母亲再次提起,他不耐烦道:“我想回家帮忙还不成吗?”
刘氏道:“家里有什么要你帮忙的?你回来一个月了,又帮了什么忙?好不容易成了举人老爷,不想着在省城寻个好差事,跑回家窝着干什么?”
他不愿与母亲争吵,便道:“我要继续温书,准备明年上京考春闱去。在省城应酬太多了,回家能静下心来背书。”
刘氏一听这话又惊又喜,再不敢打扰儿子,去了后厨忙活。
王泮不再想李琭的事情,平复了片刻,这才取出用帕子包着的杏核。自考完第一场后,他便把杏核包在帕子里藏好,后来又是考试又是生病,再加放榜之后情绪不佳,心念复杂,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老杏树。
一方面他诓骗了老杏树帮他作弊,不敢叫它知道真相;另一方面他怀疑李琭也有一个杏核,疑心老杏树跟李琭联合起来诓骗他。
两月过去,王泮无心学习,终于下定决心见一见老杏树。
他捏起杏核握在掌心,不出片刻便听到了老杏树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可亲。
“两月不见,小友终于想起老树了?”
“先生——”
王泮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打断,老杏树又道:“小友,那日你其实是在考试吧,老树虽然看不到你手中纸张,却还没过糊涂了日子——庚卯年八月初九,三年一秋闱,老树算的出。那日老树故作拖延,也是在提醒你,可你执意要老树相帮。唉,你对老树有恩,自然应当圆你心愿。”
王泮被当面揭穿,又知晓老杏树早就看透一切,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
他恼羞成怒:“那你呢?你背着我帮了李琭,还假惺惺说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你能帮李琭考上解元,却叫我考了末名?还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恩人,你就这般戏弄于我?”
老杏树疑惑道:“小友何出此言?这李琭又是何人?”
王泮怒火焚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所想:“装什么装!我当你是德高望重的先生,真是没想到,百年老树皮厚三尺,惯会一手装模做样!”
老杏树那头沉默下来。
王泮也找回一些理智,有些后悔方才所言,也不再出声。
只听老杏树低声叹道:“老树不知发生了何事,令小友误会至此。罢了,你中了举,便算结了这份恩情,此后老树不再欠你的了。小友,你我缘分已尽,此后各安天命吧。”
王泮怒火已散了大半,闻言心中涌上些许惶恐,急道:“且慢——你把话说清楚!”
老杏树却道:“小友,老树苟延残喘两个月,只是为了与你道别。老树在秋闱中帮你,坏了人间规矩,要去受罚了。”顿了顿又叹道,“那日还同你讲‘亢龙有悔’的道理,这不就在老树身上应验了?老树苦修五百年,不该贪求肥水,急于求成。欠下恩情无法偿还,一朝圆满即遭反噬。老树此番也领了教训,合该听从天命、踏踏实实修行。”
老杏树的声音仿佛渐渐远去:“小友,你做了错事,不知往后的因缘际会受到影响几何。看在你我缘分一场,且听老树一句劝——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泮怒火又起:“什么狗屁‘莫强求’!我寒窗苦读十几年,怎么就成了强求?李琭那厮也不见得比我多用功,他凭什么就能强求?你给我讲清楚!”
“老杏树!老杏树!”
“……”
任他怎样大呼小叫,老杏树也不再出声了。
王泮怒极,将掌中杏核狠狠摔在地上——棕黄色的小巧一只,磕在砖上弹跳几下,本也与普通的杏核没什么两样。
腊月初,四野萧条、寒风凛冽,大雪纷糅、山川寂寥。枯草被落雪压得倒伏于地,重阳县外的土地庙终于露出真颜。
这日薄暮,庙外一人一驴艰难跋涉而来。
王泮将驴拴在柱子上,便跌跌撞撞冲向后院。转过屋角,老杏树覆满冰雪的枝干映入眼帘。他大喊一声:“老杏树,你出来说句话!”
回答他的只有寒风呼啸。
王泮在家憋了近两个月,背书背不进去,总想起老杏树给他讲解的义理;文章也写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老杏树指点的思路。他写完了文章,习惯性地摸出杏核想要请教一番,却再无回应,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老杏树不要他了。
一开始还外强中干地骂骂咧咧,后来只剩了苦苦哀求。他抱着杏核日夜痛哭流涕,也换不来老杏树开口。
王泮在家学得毫无效率,算时间也该赴京赶考,便骑驴上路了。进京无需走去省城的那条路,也不必路过重阳县。他却一心渴盼着或许会有什么转机,即便大雪封路也非要凭着一腔孤勇硬闯。
冬日昼短,不过多时天色全黑,大雪纷扬又起。王泮被冻得发僵,老杏树又一直没有回应,便去院子里薅了些荒草进屋生火取暖。他心想上次是在子时之交拉了泡屎,老杏树才入了他的梦境,那这次再如法炮制,或许可行。
杳杳钟声自县城传来,落雪的夜晚愈发寂静。王泮估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解了衣裳露出肚子生生挨冻。今日却难有便意,他心中焦急,索性光着屁股蹲在树下。但是他越急越不拉不出,越拉不出越着急,最后折腾到腿脚失去知觉,仍是一无所获。
王泮跌坐在雪地里,终于崩溃大哭。
“好你棵老树,还不如当初不曾相见!为何叫我看见了希望,却又收回去!”
他心中发狠,举起石块向树枝砸去,却不料那枝条如此松脆,竟生生折断,坠落在地摔成木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