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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闱 苦答题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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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一声锣响,考试时间到。王泮抬头,只见监考官举着试题牌来回巡游,正巧路过他的窗前。
王泮拳头一松,杏核落在桌上,老杏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连忙收敛心神,抄下题目,开始思考如何破题。
三道四书制艺分别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和“道不远人”,分别出自《论语》、《孟子》和《中庸》。五经制艺题有二十道,王泮的本经是《诗》,他只需要选答《诗》的四道即可,分别是“鹤鸣九皋”、“如临深渊”、“螟蛉有子”和“经始灵台”四题,均取自《雅》。
王泮心想,今年的试题看上去简单,想答得出彩却难。他思索片刻,开始下笔。根据老杏树所教之法,破题求“正”,起讲从“小”,微言大义。
王泮答完三道四书题已是日昃,顾不得喝水进食,又开始写四道五经题。他答得不算快,绞尽脑汁写到深夜终于完成草稿,自己却不太满意,想来明日润色又是一番苦功。
略略估了下时间,他心中惴惴,根本无法安寝,决定通宵鏖战。
桌上铺满了纸张,王泮心神恍惚,翻找草稿时听到一物被扫落在地,连忙去捡,直到老杏树的笑声响起才反应过来,他已将杏核牢牢捏在手心了。
“小友怎得不告而别?可是遇到什么事情?”
王泮定定神,道:“白日里好友突然寻我……学生失礼了,给先生赔罪。”
老杏树道:“无妨无妨。”
“学生今日……新作了几篇文章,想请先生指点一二。”
言语出口还要推敲一二,心中所想却无需太多顾虑。
许是深夜精神松懈,又或是作了一天文章太过疲累,王泮对老杏树讲出这话后,仿佛大石终于落地。他甚至没有太多挣扎,也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惭愧不安。心中竟是如此平静,仿佛这一刻已经暗自预演过无数次,只待自然而然地发生。
“……好,那便说与老树听听,看你文章又有哪些长进。”
王泮取了一篇四书题和两篇五经题,冷静道:“今日众学子请了寺里的方丈大师帮忙出题。学生试写一二,还请先生指教。”于是在心中默念起文章内容。
老杏树听罢,道:“‘油然作云,沛然作雨’这题,你写的是‘帝王教化如雨’,若作科考文章很是不错。但既是方丈大师出题,何不取‘慈云法雨’之意?想必写起来别有一番蕴含,方丈见了也定会高兴。”
王泮听见那句“作科考文章很是不错”便放了心,听了老杏树接下来的话却是哭笑不得,只好道:“方丈只是受我们所托出些科考文题罢了。再说学生对佛家经典一无所知,贸然去写只怕唐突了佛祖。”
“那真是可惜了。总写制艺文章循规蹈矩,也是无趣得很。”老杏树声音听起来有些恹恹,又道:“小友,老树与你说句心里话,你若再想突破一番,除却四书五经之外,不妨多读些其他书目,需知开卷有益,山川地理、天文数术也好,诗词戏曲、佛经道经也罢,海纳百川、博采众家之长,文章才能更上一层楼。你若有机会,不妨先去看看……”
老杏树给他推荐了书目,又道:“小友,你还年轻,底子不够深厚也是正常。除了读万卷书,还应当行万里路,科考一道不是死读书能读出头的……”
平时都是直接开始讲解文章,今日扯了许多还未聊到正题,王泮不免有些着急,催促道:“我以后会去多读书多游学,先生还是帮我改改文章吧。”
老杏树那头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低叹:“好罢。”
再次阅过三篇文章,又道:“教化如雨这篇破题不错,收尾却不好,还是要回归到‘君王之仁’,不能只写教化之功。再者就是论述略显空泛……不过这类歌功颂德的文章俱是如此,你能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鹤鸣’这篇,‘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你的破题是……‘君子善假于物’?也不是不可以……但还是偏了些,朱子言‘此诗之作,不可知其所由,然必陈善纳诲之辞也’,你最好还是按朱子所释之意写……倒也不必全盘推翻,将‘为善’和‘假物’结合起来,不失为破题良策。”
“还有‘灵台’这篇,你取‘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之意是不错,但莫忘了文王为台与民偕乐……可以改为赞扬文王有德,使得万民悉归,方可集众民之力经营灵台……不必全改,只需再升华一二,例如‘高台起于累土,治国始于修德’之类。”
讲完三篇,天色已亮。王泮放下杏核,熄了烛火,这才觉得饥肠辘辘。刚通了一宵,他精神还不错,便活动活动酸痛的肩颈,掏出干粮来边啃边写。到日中修完三篇,又向老杏树请教剩下的四篇,然后继续修改到深夜。
第三日平旦终于全部修完,开始誊写到答卷上。王泮连通两宵手有些发抖,他按捺住心绪,屏息凝神一笔一划认真书写,一直写到酉时交卷才险险答完。
他收拾了东西,心神骤然放松,刚走出考场便一头栽倒在地。
王泮是被李琭和几个书生抬回去的。因为八月十二又要开始下一场,几个书生合计着在城南最便宜的地段租了个小院,好好休息一宿。
王泮醒来时已是十二日早上,他只觉头痛欲裂,但必须咬牙坚持,于是在李琭搀扶下又去了贡院门口排队。
第二场考的是官场往来应对的公文,只需理清事实,按照格式书写即可。这些公文的格式他都背过,也练习了很多次,难度不大。王泮没请老杏树帮忙,他强撑着写了一天打完草稿,到夜间便熄了灯老老实实睡觉。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精神好了很多,稍作润色便开始誊写。
顺利考完第二场后回到小院歇息一宿,再去考第三场。
最后一场考的是策论,会涉及具体的国计民生问题,要求考生给出解决办法。王泮只是个村野书生,祖上八代贫农,在小县城读书时也没有高明的先生教他这些,若说有多少真知灼见自然是不可能的。好在他熟读史书,勉强纸上谈兵一二还是可以的。并且后两场的试卷远不及第一场重要,考官评卷基本只看第一场,后两场只要认真答完就不会有太大问题。王泮也没再请教老杏树,把他东拼西凑的策论交了上去。
连考九天,王泮走出考场时面带菜色。他在贡院外等到了同样面无人色的李琭,院子已经退掉,两人便结伴回寒山寺。
休息了几日也没缓过劲来,同屋的十几人有好几个患上风寒,李琭也没能幸免。王泮本就心怀愧疚,又想起第一场考完也是他把自己背回去的,于是为他跑前跑后,抓药煎药,一连几日悉心照料。
转眼到了八月底放榜之时。
王泮、李琭再次结伴入城,赶到贡院时,只见人山人海,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李琭提议道:“王兄,不如我们先去别处走走,等晚些人少了再来看?咱们到省城这么久了,除了温书考试就是生病,还没好好逛逛呢!”
王泮心中焦急,哪有兴致去看风景?便摇头道:“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着。说不定一会就能挤进去了。”
李琭倒是玩心正盛,道:“那正好,劳烦王兄也帮我看看。我去耍一天,晚上回寺里你再告诉我吧。”
王泮道:“好。”他心中不快,不由腹诽:心态倒好!这般不把秋闱放在眼里,连榜都要别人替他看,倒要瞧瞧他能考个第几名!
不过多时,贡院大门敞开,差役们驱走堵在门口的人群,将金灿灿的桂榜贴在一侧的石牌上。众人蜂拥而上。
王泮使劲浑身解数拼命往里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挤到榜前,看清了排在首位的解元名字——李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