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花》入几就克

21、从前 她是我的姐

　　夏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被夏秋尘封的、遥远的、以为早已遗忘的往事，如今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夏秋站在花园里，靠着那束常照的阳光，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画面从心底流过。

　　…………

　　很久以前，夏秋也曾恨过这个世界。

　　那时候，夏秋和春冬刚刚化形不久。

　　她们从并蒂花中诞生，在同一片悬崖上迎来第一缕阳光。

　　那时候的春冬会牵着夏秋的手，指着天边的云说：“夏秋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会和夏秋一起在溪水里嬉戏，会在夜晚背靠背数星星。

　　那时候，她们只有彼此。

　　可是后来，人间的善念和恶念开始涌入她们体内。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空气中，一点一点渗透进她们的身体。

　　春冬吸收的恶念越来越多，她的眼神开始变化，从清澈变得狂热，从温柔变得疯狂。

　　春冬会忽然沉默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夏秋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夏秋，”春冬说，“我想毁灭一切。”

　　夏秋害怕了。

　　她试图拉住春冬，试图把她从那些恶念中拽出来，可是没用。

　　那些恶念像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着春冬，怎么都甩不掉。

　　而夏秋自己，也被善念浸透了。

　　于是她们走向了两端。

　　春冬开始杀戮，开始毁灭，开始享受那些惨叫声和血腥味。

　　夏秋开始救赎，开始治愈，开始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流泪。

　　她们再也没有了从前亲密快乐的日子。

　　一切都变了。

　　后来，春冬引来了那些星球，毁灭了整个世界。

　　夏秋耗尽所有力量，复活了所有人，然后从天际坠落，落在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上。

　　那时候，夏秋只想死。

　　夏秋恨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把她的姐姐变成了恶魔，变成了只会杀戮的机器。

　　夏秋不想拯救这个世界，一点都不想。

　　她只想救春冬一个人。

　　可是她连春冬都救不了。

　　当夏秋躺在废墟里，浑身无力，神力耗尽，等着死亡来临。

　　然后有一个人出现了。

　　一个少年。

　　他蹲在夏秋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担忧和关切。

　　“你还好吗？”他问，“你受伤了吗？我能帮你做什么？”

　　夏秋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清澈，很温暖，和夏秋见过的所有眼睛都不一样。

　　夏秋没说话。

　　少年没有离开。

　　他每天都会来看她，给她带水和食物，虽然她根本不需要那些。

　　他跟夏秋说话，说他的家人，说他的生活，说他对这个刚刚复苏的世界的困惑。

　　他还说他叫梁寒烟，今年二十岁。

　　夏秋始终沉默。

　　直到有一天，梁寒烟带来了一个消息。

　　“有一个自称神的人出现了，”梁寒烟说，“叫春冬，她说她复活了我们所有人，要我们听从她的统治，可是我不信，你才是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对不对？”

　　夏秋终于开口了。

　　“不要管这些事。”夏秋说，“还有离我远点。”

　　梁寒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说话了。”梁寒烟说，“你声音真好听。”

　　夏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冬开始颁布那些残酷的规则，杀戮，神选，继承人，心神。

　　质疑春冬的人都被杀了，恐惧开始扎根，秩序开始崩坏。

　　梁寒烟每次来都会愤怒地咒骂那个“春冬”。

　　“她凭什么？凭什么让所有人自相残杀？凭什么把我们当蝼蚁一样摆布？神？她算什么神？复活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这样活着吗？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夏秋每次都只是沉默的让梁寒烟住嘴。

　　后来有一天，梁寒烟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从来不骂她？你为什么每次都让我住嘴？你认识她吗？”

　　夏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夏秋开口，说出了真相。

　　“她是我姐姐。”

　　梁寒烟愣住了。

　　“我们本是一株并蒂花，”夏秋的声音很轻，“一起诞生，一起化形。可是后来，她吸收了太多恶念，变成了现在这样，我恨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把她变成了恶魔，可是……”

　　夏秋顿了顿。

　　“她还是我姐姐，我一定会救她。”

　　梁寒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梁寒烟低下头，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你姐姐，我以后不会再骂她了。”

　　夏秋看着梁寒烟，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没事，”夏秋说，“她确实做错了事。但是我一定会救她。”

　　夏秋看着梁寒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梁寒烟，”夏秋问，“你想和我一起改变这个世界吗？拯救苍生，让世界重新回到秩序时代，让光明重现？”

　　梁寒烟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想。”梁寒烟说，“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该怎么办？”

　　夏秋看着梁寒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急。”

　　夏秋说，我会用我剩余的力量召唤那些愿意改变世界的人，我们一起商讨对策。
　　夏秋说，我快要死了，等我死后，你要一直守着我，直到我彻底消失，那时候你也会死去，和我一起转世投胎。
　　夏秋说，我会让那些愿意帮助我们的人，有的保留记忆，继续在世间探索；有的和我们一起转世，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相遇。
　　夏秋说，我需要你在十岁那年走出家门，遇到一个叫蒲伊的人，他会教你知识，告诉你一切。
　　夏秋还说，我需要你在十四岁那年，在那条街道上等我，我会从家族里逃出来，你会成为我的引路人，带我一起探索真相，拯救世界。

　　梁寒烟认真地听着，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梁寒烟说。

　　那天，夏秋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道白光没入他的眉心。

　　然后，夏秋闭上眼睛，发出了一道响彻世界的声音，那声音只有那些内心渴望改变的人才能听见。

　　“各位，你们好，我叫夏秋，我是复活你们的神，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改变这个世界，拯救苍生，让世界重新回到秩序时代，让光明重现？如果有，请到四季时来找我。”

　　来的人不多。

　　夏秋一一见了他们，给他们分配了任务。

　　有的让她保留了长生，继续在世间探索，守护那些旧世界的知识。

　　有的让她和梁寒烟一样，打入那道白光，和他们一起转世投胎，在未来某个时刻苏醒。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

　　可是夏秋已经没有时间了，她的力量即将耗尽。

　　夏秋只能让梁寒烟告诉他们一句话。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时间过去多少代，这个计划一定会实现，只要你们坚信，就一定会为之努力。”

　　…………

　　地下墓穴建成了。

　　梁寒烟亲手建造了那条长廊，亲手画下了那些壁画，亲手把那座棺椁安放在最深处。

　　夏秋躺了进去，慢慢闭上眼睛。

　　“谢谢你，梁寒烟。”夏秋最后说道。

　　梁寒烟握着夏秋的手，眼眶泛红。

　　“我一定会守着你。”梁寒烟说，“等你醒来。”

　　夏秋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彻底陷入了沉睡。

　　梁寒烟守在她身边，守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后来，梁寒烟也闭上了眼睛，靠在棺椁旁，和她一起沉睡。

　　三十六年后，他们的身体消失了，一起转世投胎去了。

　　而那些晚来一步的有志之士，赶到地下墓穴时，只见到梁寒烟留下的话，却没有见到夏秋本人。

　　“我们的神呢？”他们问。

　　“她沉睡了。”梁寒烟留下的守护者说，“我是她的守护者。她让我告诉你们你们的任务。”

　　“骗子。”有人转身就走。

　　但也有人选择相信。

　　因为那道响彻世界的声音，除了真正的神，没有人能做到。

　　那些半信半疑的人，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因为在他们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

　　也许，这是真的。

　　也许，光明真的会来。

　　…………

　　花园里，阳光依旧。

　　夏秋睁开眼睛，从回忆中醒来。

　　她靠在石台边，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从前种种，当真如朝阳下的露水，转瞬即逝。

　　那些恨意，那些厌恶，那些只想救姐姐一个人的念头，如今都已沉淀成更加坚定、更加宽广的东西。

　　夏秋遇到了他们，梁寒烟，蒲伊，凌晨，占春，花朝，卜午。

　　他们开朗，赤诚，善良，热情。

　　他们在这个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固执地聚在一起，想要改变这一切。

　　是他们让夏秋明白了，原来人是这样的生物。

　　这样复杂，这样矛盾，却又这样值得拯救。

　　夏秋不想让这样的人消失，不想让他们自相残杀，不想让他们最终走向灭亡。

　　夏秋想救春冬。

　　也想救这个世界。

　　夏秋站起身，看向远方。

　　梁寒烟正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本刚找到的旧书。

　　梁寒烟看到夏秋的目光，笑了笑。

　　“在想什么？”

　　夏秋看着梁寒烟，忽然也笑了。

　　“在想从前。”夏秋说，“在想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梁寒烟走到夏秋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走。”

　　夏秋点点头。

　　阳光从废墟的缝隙洒落，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那株静静绽放的并蒂花上。

　　两朵花，紧紧相依。

　　就像很久以前，那个悬崖边上，两个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少女。

　　就像现在，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灵魂。

　　从前种种，皆为序章。

　　光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