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花》入几就克

16、身世 我好想你

　　虚无渐渐散去。

　　夏秋没有立刻醒来。

　　她的意识停留在那片黑暗中，停留在春冬最后那句“我等你”里，久久不散。

　　然后，画面变了。

　　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柔和的光。

　　夏秋看见了一株花。

　　那花长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头顶是澄澈的蓝天。

　　一根花茎，两朵花苞，紧紧相依。

　　一朵微微向左，一朵微微向右，却在风中轻轻触碰，像在说悄悄话。

　　并蒂花。

　　夏秋看着那两朵花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

　　画面流转。

　　两朵花苞化作两个小小的女孩。

　　她们从光芒中走出，赤着脚，手牵着手，站在那片悬崖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天空很蓝。

　　风很暖。

　　远处有不断有鸟鸣声传来。

　　“春冬，你看。”一个女孩指着天边的云，眼睛亮亮的。

　　“嗯，看到了，夏秋。”另一个女孩笑着，握紧了她的手。

　　她们在阳光下奔跑，在溪水里嬉戏，在星空下背靠背坐着，数天上的星星。

　　那时的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只知道彼此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画面渐渐暗下去。

　　两个少女站在悬崖边，不再是当年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们长大了，眉眼间有了各自的心事。

　　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东西，人间的恶念，如黑雾般涌入其中一个少女的身体。

　　人间的善念，如金光般没入另一个少女的眉心。

　　紧接着黑雾中的少女开始颤抖。

　　她捂住头，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春冬。”金光中的少女冲过去扶住她，“春冬，你怎么了？”

　　春冬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疯狂的、嗜血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她推开夏秋，踉跄着后退。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我感觉……我感觉我想……毁灭一切……”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夏秋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画面再次流转。

　　尸山血海。

　　春冬站在尸骸中央，仰天大笑。

　　她的黑衣被血浸透，脸上溅着血珠，眼神狂热而癫狂。

　　而在另一边，夏秋跪在伤者身边，用尽力气治愈他们的伤口，眼中含着泪。

　　一个在毁灭，一个却在救赎。

　　画面越来越快。

　　毁灭的图景与救赎的图景交替闪现，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

　　春冬的笑声越来越疯狂，夏秋的泪水越来越无声。

　　直到地球被无数星球撞击的前夜。

　　春冬站在虚空之中，俯瞰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她的身后，无数陨石正在汇聚，正在加速，正在朝那颗星球奔涌而去。

　　“春冬，住手吧。”

　　春冬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夏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夏秋愣住了。

　　春冬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妹妹：“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眼眶泛红。

　　“那些恶念……它们在我脑子里，在我心里，在我每一寸血肉里，它们让我想毁灭，想破坏，想让这世上的一切都消失。”春冬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试过反抗，试过压制，试过把它们赶出去……可是我做不到，夏秋，我做不到。”

　　夏秋看着春冬，看着这个被恶念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姐姐，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恸。

　　“所以，”春冬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让它们如愿。我毁灭这个世界，然后……我也许就能安静了。”

　　春冬转过身，继续驱动那些陨石。

　　夏秋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不要。”夏秋的眼泪落在春冬的肩上，“春冬，不要。”

　　春冬的身体僵住了。

　　“你不该拦我。”春冬的声音很轻，“你是善，我是恶，我们本就是对立的存在。”

　　“不。”夏秋抱得更紧，“你不是恶，你只是被恶念影响了，春冬，那不是真正的你。”

　　春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挣开夏秋的怀抱，回过头，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妹妹。

　　“晚了。”春冬说，“已经开始了。”

　　她指着那些已经无法逆转的陨石。

　　“世界……会毁灭。”

　　春冬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但是，夏秋，”春冬的声音低下去，“我会留一点力量给你，你……救他们吧。”

　　夏秋愣住了。

　　“毕竟，”春冬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陨石坠落。

　　世界毁灭。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再亮起时，是复活的那一刻。

　　春冬站在苏醒的人群之外，看着他们茫然地站起来，看着那个自称“神”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那不是她。

　　那是夏秋。

　　耗尽所有力量的夏秋，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复活每一个死去的人。

　　春冬站在暗处，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那个为了救别人而燃烧自己的傻妹妹。

　　她应该上去阻止的。

　　应该继续她的毁灭。

　　但春冬最终还是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秋倒下，看着夏秋化作一道流光，坠入那颗复苏的星球。

　　然后春冬走出来。

　　走到众人面前。

　　“我是春冬，”她说，“我是神，是我复活了你们。”

　　春冬接管了这个世界。

　　她制定了那些残酷的规则。

　　她让杀戮成为秩序，让恐惧扎根人心。

　　因为只有这样，那个坠落的傻妹妹，才能在漫长的沉睡中，不被任何人打扰。

　　因为只有这样，那些想要寻找夏秋、伤害夏秋的人，才会被她的“规则”挡住。

　　因为只有这样，春冬才能在暗中，守着那个唯一的亲人，等她醒来。

　　夏秋的眼眶湿了。

　　画面最后一转。

　　是春冬独自一人，站在虚空中，望着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

　　她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嗜血，只有一种深沉的、寂寞的、没有人能懂的疲惫。

　　“夏秋，”春冬轻声说，“快醒来吧。”

　　“我快撑不住了。”

　　“我好想你。”

　　画面消散。

　　夏秋睁开眼睛。

　　她还在那片虚无中，春冬就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过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那些春冬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全部都涌上夏秋的心头。

　　“春冬……”

　　春冬别过脸去，不看她。

　　“你都看到了。”春冬的声音闷闷的，“那些恶念不是我能选择的，那些杀戮也不是我本意，但我确实做了，我确实毁了这个世界，我确实杀了那么多人，所以，你不用说什么‘救我的话’。”

　　夏秋走上前，轻轻扳过春冬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春冬，”夏秋说，“只要这世界上还有恶念存在，你就不会消失，对吗？”

　　春冬沉默着点了点头。

　　“只要这世界上还有善念存在，我也不会消失的。”夏秋说道，“我们本就是同一株并蒂花，善与恶，从来都是并存的。”

　　夏秋看着春冬的眼睛。

　　“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些恶念，是它们侵蚀了你，控制了你，我要救的，从来就不是‘恶的春冬’。”

　　夏秋伸出手，轻轻拂去春冬脸上的泪痕。

　　“我要救的，是那个在悬崖边上，和我手牵手看云的春冬，是那个说‘夏秋，你看’的春冬，是那个在最后关头，留给我力量，让我去救别人的春冬。”

　　春冬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可我真的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夏秋轻轻抱住春冬，“所以我更要救你，让你亲眼看看，这个世界虽然被你毁过，也被我救过，但它值得，它值得你去看看那些被你伤害过、却依然努力活着的人，值得你去看看那些在黑暗中依然追寻光明的傻瓜。”

　　春冬把脸埋在夏秋的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很多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抱在一起，在星空下，在风雨里。

　　那些年被恶念折磨的痛苦，那些年独自一人撑着的寂寞，那些年守着这颗星球等她醒来的漫长岁月。

　　现在终于有人懂了。

　　“我不会骗你的，春冬。”夏秋的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我一定会救你，因为。”

　　夏秋顿了顿。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春冬没有说话，只是把夏秋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春冬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夏秋。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底那些疯狂、那些嗜血、那些偏执，好像淡了一点。

　　“你去吧。”她说，声音哑哑的，“去救你的苍生，去恢复你的秩序，去追你的光明。”

　　春冬顿了顿。

　　“我等你来接我。”

　　夏秋点点头。

　　“等我。”

　　黑暗渐渐褪去，夏秋的意识开始浮升。

　　在彻底离开之前，夏秋听见春冬最后的声音，很轻，很轻。

　　“夏秋，谢谢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姐姐。”

　　…………

　　花园里。

　　梁寒烟正焦急地等着。

　　忽然，他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向他走来。

　　是夏秋。

　　夏秋走到梁寒烟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靠进他怀里。

　　梁寒烟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抱住夏秋。

　　“怎么了？”

　　夏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梁寒烟，我有一个姐姐，她叫春冬。”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我醒来。”

　　“现在该我去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