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花》入几就克

15、见面 众人识我罪

　　这天，夏秋完成训练场上的杀戮后，照常披上隐身衣，穿过那道屏障，朝花园的方向赶去。

　　夏秋想着梁寒烟今天说要在花园里等她，说找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旧书，要和她一起看。

　　夏秋想着那顶花环，还在那束阳光下静静放着。

　　夏秋想着。

　　紧接着夏秋眼前忽然一黑。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

　　夏秋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夏秋缓缓睁开双眼。

　　四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暗，是没有任何边际、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绝对的虚无。

　　夏秋感觉不到地面，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只有前方，有一点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纤细，短发，黑衣。

　　夏秋站起来。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夏秋静静的看着那张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唇角的弧度，甚至连左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和夏秋分毫不差。

　　可又完全不同。

　　夏秋的眼神是冷的，是静的，是习惯性封存了一切情绪的深潭。

　　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炽的，是狂的，是燃烧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烈焰。

　　春冬。

　　那个自称为神的人。

　　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个世界的人。

　　那个与她同根同源、从同一朵并蒂花中分化而出的另一半。

　　夏秋终于见到了春冬。

　　不是梦境里的投影，不是残留在某处的幻象，是真真切切的、站在她面前的春冬。

　　春冬看着夏秋，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讥诮，锋利，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夏秋，”春冬开口，声音和夏秋一模一样，却又带着某种刺骨的凉意，“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弱吗？有多可笑吗？”

　　春冬微微歪了歪头。

　　“我可以随时掌握你的生死。”

　　夏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春冬，像看一面倒映着自己的、却扭曲了所有光影的镜子。

　　片刻后，夏秋开口。

　　“不，”夏秋说道，声音平静，“你并不能。”
　　“心神而已。”夏秋说道，“对我压根没用。”

　　夏秋看着春冬，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而且，”夏秋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能杀我，你早就杀了，何必这么麻烦？”

　　春冬没有说话。

　　沉默在那片虚无中蔓延了一瞬。

　　然后春冬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狼狈的松动。

　　“夏秋，”春冬说道，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讥讽，而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你不要再继续探索下去？”

　　春冬向前走了一步。

　　“好好待在这里。成为和我一样的神，不好吗？”

　　春冬伸出手，像要触碰夏秋的脸。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这样难道不好吗？”

　　夏秋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对上春冬那双燃烧着烈焰的、又深藏着孤寂的眼。

　　“不。”夏秋说。

　　春冬的手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直直地刺进春冬的心口，“让世人自相残杀，秩序混乱，世界一片黑暗，春冬，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春冬的手缓缓垂落。

　　她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神，而是一个被质问得无处可逃的、疲惫的人。

　　“不然呢？”春冬说道，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亲爱的好妹妹。”

　　春冬刻意咬重了“好妹妹”三个字，像在咀嚼一根刺。

　　“我是恶，你是善，我们当然不一样。”春冬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杀人是我的本能，就像救济苍生是你的本能一样，而且。”

　　春冬笑了，笑得讽刺，笑得几乎破碎。

　　“夏秋，你以为我想吗？你到底在装什么大善人呢？夏秋，要是我是你，这世界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

　　最后一句，春冬几乎是喊出来的。

　　夏秋看着春冬。

　　看着春冬眼底的疯狂，看着她眼底的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被死死压在最深处的极其浓重的。

　　委屈。

　　“够了，春冬。”夏秋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你别再阻止我了。”

　　夏秋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盯着春冬。

　　“我会完成我的计划，救苍生，救世人，恢复这个世界的秩序，让世界重现光明。”

　　春冬愣住了。

　　然后她像被什么刺中了一样，猛地炸开。

　　“凭什么。”春冬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救苍生，救世人，恢复世界秩序，让世界重现光明，看看啊，说得多么高大上啊，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说着说着春冬的眼眶逐渐泛红。

　　“你是救了苍生，那让我怎么办？杀了我，还是处理我？”春冬指着自己的心口，手指微微颤抖，“你这个虚伪的人，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你要杀我，凭什么让我不阻止你啊？凭什么啊，夏秋，我就该死吗？凭什么我是恶，你是善啊？凭什么。”

　　春冬的声音终于哑了下去。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凭什么。”

　　虚无中一片寂静。

　　夏秋看着春冬。

　　看着春冬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春冬垂落的手，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几乎要熄灭的火。

　　然后夏秋开口了。

　　“春冬。”

　　夏秋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朵并蒂花还在一起时，她们曾用过的语气。

　　“我说的苍生中，包括你。”

　　春冬猛地抬起头。

　　“我也会救你的。”夏秋看着她，“你不必担心。”

　　春冬的眼睛瞪大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什么？”春冬终于从口中挤出一个字，但声音却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说，我会救你的。”夏秋重复了一遍，“春冬。”

　　春冬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像。那个嚣张的、讥讽的、高高在上的“神”，忽然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的、茫然的人。

　　“救我？”春冬喃喃着，像在确认，又像在质疑，“开什么玩笑啊，夏秋。”

　　春冬抬起头，看着夏秋，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不可置信，警惕，嘲讽，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忽略掉的期待。

　　“我可是坏人啊。”春冬说，声音低下去，“我杀了这么多人，我还毁灭了整个世界，要不是你复活了大家，他们都死了，我还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

　　春冬顿了顿。

　　“你却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可不可笑啊，夏秋。”

　　夏秋看着春冬。

　　“我没有骗你，春冬。”

　　夏秋向前走了一步，那双往日冰冷的眼瞳，此刻却温柔的看向春冬。

　　很近。

　　近到春冬可以看清夏秋眼底的全部。

　　“我说要救你，就一定会救你，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夏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春冬垂落的手。

　　春冬浑身一震，却没有挣开。

　　“我不会伤害你的，春冬，我从来就不会伤害你。”夏秋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太多年委屈、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会对自己好的孩子，“我知道你的难处，知道你的经历，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的一切，我都了解。”

　　春冬的睫毛颤了颤。

　　“春冬，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性。”夏秋握紧了她的手，“我们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记得，你只是被恶念影响了，所以我不会骗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春冬，因为。”

　　夏秋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春冬的眼眶彻底红了。

　　“春冬，其实你知道吗？”夏秋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只有面对梁寒烟时才有的柔软，“在我认识那群伟大有理想的人之前，我恨透了这个世界，即便我心怀善念，我也恨这个世界，也不想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夏秋的声音低下去，“是他们把你变成这样的。”

　　“在此之前，我想救的人只有你。”

　　春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春冬已经太多年没有哭过了，太多年没有允许自己软弱过。

　　可这一刻，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

　　春冬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还没有善恶，只有一朵并蒂花，两朵花苞相依为命，在晨光里一起轻轻摇曳。

　　那时的她们，只有彼此。

　　春冬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梁寒烟呢？”

　　夏秋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是我的爱人，伙伴。”夏秋说，“人类的世界很有趣，等我救了你，救了大家，便带你一起去看看吧。”

　　夏秋握紧了春冬的手。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永远也不要再分开了。”

　　“也许你会喜欢上这个世界的，因为这个世界真的很好很好，他们大家都很好。”

　　春冬看着夏秋眼底的坚定，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看着她眼底那个，被自己折磨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愿意伸出手来拉自己一把的傻妹妹。

　　春冬终于笑了。

　　那不是讥讽的笑，不是疯狂的笑。

　　是一个释怀的、带着微微喜悦的、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笑容。

　　“好。”春冬说道，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碎什么，“我信你，夏秋。”

　　春冬看着夏秋的眼睛。

　　“你不要让我失望，我等着你来接我。”

　　夏秋点点头。

　　“好。”

　　春冬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用那种别扭的、带着最后一点防备的、又藏不住期待的语气说。

　　“不准骗我，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夏秋看着春冬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她倔强地别过去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当然了。”夏秋说道，“我永远不会骗你。”

　　春冬没有回头。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真的。

　　众人识我罪我，她一人知我就够了。

　　黑暗渐渐褪去。

　　夏秋的意识开始浮起。

　　在彻底醒来之前，夏秋听见春冬最后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我等你。”

　　…………

　　花园里。

　　梁寒烟正焦急地四处寻找夏秋。

　　夏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的笑意。

　　“我没事，马上回来。”

　　梁寒烟抬起头。

　　废墟上空，灰蒙蒙的天色依旧。

　　但梁寒烟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日更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