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斛意怀

6、欢愉 他

　　他常常想知道自己是谁。他常常将自己抽离出身体，幻想着对于别人来说他是不存在的虚拟形象。现在他坐在自己的高脚凳上喝着劣质咖啡皱起眉头咂嘴，2秒以后或许就变身成为超人或者摇滚歌星。他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生，也不知道谁在主宰事件的起承转结。这让他忧心忡忡。

　　不过很庆幸，2秒钟后他依旧穿着那件暗绿格子衬衫坐在高脚凳上喝劣质咖啡皱着眉头咂嘴。他那件衣服实在很应景——刚刚过完圣诞，这个星球仿佛只有红色和绿色。他的格子衬衫是绿底子红线格子，也许是某个亲切的女人送来的生日礼物，他想不起来了。

　　他总以为自己心里有个深渊，像夜一般黑。深渊里或许有条龙，或许有个神明，不论哪一样，都在低吼。他问咖啡店的伙计地铁的方位。伙计告诉他出门右拐再走5分钟。说完他就继续卖力地擦洗咖啡杯，左一圈，或者右一圈，里面一圈，或者外面一圈。

　　他离开咖啡店按照伙计的指点寻路。很快，一段地下楼梯向他招手，他有些欣喜，甚至是带着小小的跳跃钻进楼梯的怀抱。前面是大厅，售票口，进站口，人群。他跟着人群移动，买票，检票，进站……他终于经不住琐碎，把疲惫的脑袋耷在栏杆上。他隐约记得自己要去M城市的西边赴一场重要的约会，但最终他也没能想起来。

　　当他的脚再踏上地面，便发现坐反道的事实，城东的地标建筑赫然矗立在他眼前，又冷又硬。他顺着蜿蜒的楼梯上了地面，顺着被洒水车淋湿的柏油路面，像地面上跳跃的星星，或者是梦里的精灵一般。但他穿插其间，便显得突兀而紧张。

　　远处放起烟花。这个城市常常为一些生活的美妙碎屑庆祝。烟花稍纵即逝，他被卡在人群里，汹涌的人潮如同凝固的河水撑满街道。他梗着脖子张望，只嗅到空气里的硫磺味。他望着身边狂热的人群，越发感受到自己身为路人的孤寂。

　　几年前他刚刚到达M城时也是这样易受惊扰。他光滑的脸庞上挂着瞪大的双眼，他以为那是一对利剑，却不知那仅是蓬草做的盾。草盾之下，正是他敏感的心。

　　那一年的M城很冷。他呆得越久就越冷。他的四肢仿佛套上树的年轮，不论弯曲或者移动都显得费力异常。于是，他就这样，像只惊恐的石鸟，在M城的广场上坐了一夜。年轻的他幻想着自己有一篮火柴，或许比单纯地枯坐更有乐趣。

　　一颗硕大的烟花升向空中，人群发出雀跃。他身边的年轻女孩应该是结伴出行的学生，他们穿着短裙冲着烟花腾起的方向尖叫。他看着他们，仿佛看到几个新鲜出厂的锅炉，红艳的火苗舔着炉膛，灌出浓稠的烟气。而他知道，新锅炉总有用旧的时候，那时的锅炉将像个年老的烟民，在呼与吸之间挣扎。

　　他终于扒开层层叠叠的人群逃回地下。地铁站中，一切秩序井然，仿佛从没有什么烟花，也从没有什么庆典。他感受到自己不安的心已经放下，却仍睁着警觉的眼睛透过他的胸膛，向外张望。

　　他坐上回程的地铁。

　　地铁上规律的吭嚓声让他昏昏欲睡。他仿佛见到自己走出自己的身体，走出车厢，穿过隧道，来到地表。地表上是他今天行程的终点，一个萧条的饭馆里坐着零星的几个人。他推开门走进去，门上的摇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了进去，屋里有些热。远处一个看不清脸的女性起身向他招手。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性，但他的躯体却老练地冲对方扬起手臂，欢快地迎上去。而当他想抬眼将这名女性看清楚时，地铁到站的铃声却将他拉回现实。

　　他想他刚才应该是灵魂离体了吧，因为他现在的肢体有些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