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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笼中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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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霜还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已经掉了。
屋内灯火如豆。
谢家瞒着谢笙的事情,阿霜自觉自己也出了份力,姑娘待她一向是好的,也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谢笙往灯里添了油,让屋内亮堂了一些。
见阿霜仍像个影子一样呆立在灯下,她一面站着,一面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这副肉眼可见的纠结样子让人看了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她平日里可是个情绪很单薄的人。从阿霜来到她身边开始,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除了一开始对她诉说时展露的恨意。
谢笙并没有追问她是为了什么事情烦恼,只是笑着提醒道:“阿霜,挡着光了,白芷还在缝衣服呐。”
白芷埋头女工:“不碍事的。”
阿霜如梦初醒地挪开一步。
眼见谢笙脱下外衣准备去洗漱了,她开口:“姑娘……奴有事想告诉姑娘。”
终于是纠结完了。谢笙从善如流地引着阿霜去了书房。并不是不信任白芷,而是阿霜纠结许久的事情一定是隐秘的、不足为外人言的,她当然要尊重阿霜的这一份隐秘。
走进书房,阿霜的内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已经入夏了,书房内可以依稀听见一点蝉鸣,她幼时生活的地方从未听过蝉鸣,更不曾体会过中原的夏。
谢笙拉着阿霜一起坐下,倒了两杯茶。夏日用的多是清茶,茶汤清澈,像极了谢笙清澈干净的眼眸。
在这样的夜里,这样温柔的目光之下似乎什么隐秘的心事都可以道出。
如果是姑娘的话,怎样悲惨的过去,都能够被这样的目光安抚。
……
北疆从来没有这样的夏。
北疆靠近大晋的边境,边境多阴风,草木也不似中原一样郁郁葱葱,被卷起的黄沙盖住,常年都是一样的凄凉景色。
没有花、没有湖,有的只有坚硬的山石和漫天的黄沙。
北疆的娘子,就如同整个冷硬的边疆一样,自小被当成郎君来养的,她们不拘小节,往往手中拿着长鞭,腰上的金铃叮当作响。北疆的郎君,也不似中原的郎君一样清俊,而是宽肩、粗狂,喝酒好似饮水一样。
北疆毗邻戎族和周边小国,拥有天然的通商条件和融合各地的民俗。
但北疆终究属于大晋。
当渚鸢领着军队来到北疆的时候,受到北疆人的夹道欢迎,他们带着淳朴的面貌和一阵阵欢呼,来欢迎大晋的将士带来进一步的和平。
年幼的阿霜,当时就坐在阿父的肩头,手中握着金铃,跟着人群一起欢呼。
她尚且懵懂,却记住了战马上冷面的女将军的风姿。那是北疆娘子都向往的模样。
她好漂亮,被她领着的一群男子都惧怕她的威严,军队肃穆,马蹄踢踏。渚鸢坐在战马上,她长得美,在大漠的黄沙之中,更显得明艳逼人,这明艳中更加多了一分冷冽,像是刀鞘上淋过的梨花白。
凛冽而不可侵犯,还带着厮杀的血气。
“阿父,霜霜以后也有骑大马,也要耍长刀!”她摇着铃铛铿锵有力地开口。
覃商笑着应和,只当是孩童戏言。却没看见小孩子眼里的坚定,这是心怀汤火,也是心生向往。
渚鸢是何等人物,鸢飞戾天,从无败绩。
这一次她领着大军作战北疆,也是人心所向。戎族常年滋扰边境,烧杀抢掠,前些日子,更是将和亲过去的公主虐待至死。送公主的死讯而来的戎族使臣,也并不将大晋放在眼里。
静和公主是先帝亲自挑选的和亲公主,端庄贤淑,远嫁他乡,只因妻妾相争,戎族的首领宠幸本族女子,常冷落公主,竟将公主磋磨至死。
轻视公主,何曾不是轻视晋国。
戎族休养生息多年,早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
随后,戎族又私自抢占了北疆的三座城池,并挂上旗帜,挑衅意味广而昭之。
为了给大晋子民一个交代,也为了宗室的威严,晋天子盛怒,斩使臣于殿上,鲜血溅到了台阶之上,这是一个向戎族宣战的开端。
但安逸于锦绣多年,竟无人敢出来领命出征。
最终,站出来敢于捍卫大晋国威的,也不过是一个渚鸢而已。
渚鸢此战,也因此是民心所向。她承载了大晋宗室的威势,和整个大晋子民的期望。平常的女子应该感到沉重了,可是渚鸢不同。
她眼里心中,分明是完全的战意。
异族宵小,也敢来挑衅大晋?
民心所向这件事,对于战争,成了便是凯旋,败了便是唾骂。从来如此。
她想过会败,可她更想战。若是不打这一仗,戎族该真以为大晋是可揉捏的软脚虾了,对于边境的百姓,以后会更加放肆。这样的事情,渚鸢从前跟随着渚老将军,看见了太多。
她的慈悲,只能通过战争和杀戮来成全。
所有人都觉得将军如此战意,是应该赢的。可是她却败了。
当太子收敛了渚鸢的尸体之后,理所应当开始清算她的功过得失。
人们恨她,恨不得她下葬了也要将尸体挖出来,她不是晋朝的战神吗?不是古今难得一见的女将军吗?
为什么还带累了那么多无辜的将士平白送命?
每当人们诘问的时候,阿霜都会硬气地反驳。
不是这样的……
可到底是怎么样的呢?阿霜也不明白。
覃家是北疆数一数二的丝绸行商,连带着阿霜也早早地学会看账本、打理生意。阿霜的阿母并不是晋国人,而是苗女。苗女由于奇异的血统,一贯美貌,从来都是那些人的玩物。
阿母逃到北疆的时候,正身怀六甲,满身都是鞭痕,触目惊心。恰好被覃家夫人所救,只是遭到虐待的身体沉疴积弊,过不了多久就去了,只留下一个孤女阿霜。
她临走前,泪眼朦胧:“霜娘,别做和阿母一样的女子,身家性命,喜怒哀乐都被男子支配。别做……笼中之鸟。”
覃家一家子都是心善的好人,膝下无女,收养了阿霜,也并不避讳告诉阿霜生母的事情。阿霜觉得自己很幸运,亲生的阿母一定是很辛苦才逃了出来把她生了下来,她也没有流浪街头,而是有了新的家人,她的阿父阿母。
那一日,她如同往常一般回到家中,等待她的却不是阿父的垂问,也不是阿母的拥抱,而是另一番景象。
阿父跪在地上,蜷缩的手指上满是血痕,另一只手被一个人漫不经心地踩着,像是在践踏一个蝼蚁。
阿母被人押着,跪在一旁,钗环零乱。
她在北疆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人,但是她顾不得那个人的容貌如何,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去扒住那个人的腿,想救阿父。
“你干什么?放开我阿父!”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甚至都没靠近就被侍卫逮住押在一旁跪下。
“整个北疆,无一人敢开仓放粮草,也无人敢出一兵一卒。难道你覃家,比州郡还高贵不成?”
那个人原来不是什么成年男子,也还是个少年郎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带着清晰的恶意。
覃商颤抖着回答:“草民……草民不敢。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但妻女无辜,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阿父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阿父何辜!他不过是做了对的事情,想要让晋国胜,又有什么错?
她咬咬牙,抬起头直视着被称为“公子”的少年郎,年纪尚小的眼中,还不懂掩饰恨意,像带着烈焰。
少年郎走过来,掐住她的下巴:“你的眼睛很漂亮,可是我不喜欢有人这样看我。挖了吧。”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她的眼睛承袭了亲生阿母的血统,是漂亮的琥珀色,平日里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看。此时他轻描淡写地夸赞了一句,竟显得毛骨悚然。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有侍卫拿起了匕首。另外的侍卫钳住她,让她没办法反抗和动弹。到底是一个孩子,无论被怎样对待,都毫无反抗之力。
真是可悲。
她应该惧怕的,却还是带着恨意地、直勾勾地看着他。
阿父在磕头求情:“稚子无辜,公子!让草民死吧!一切都是草民的错,是草民大胆、是草民妄动……公子……”他语无伦次地求着情,说完见少年毫无动容,面带悲痛飞快地扑过来,挡住了刺过来的匕首。
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
有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是温热的,像极了泪水。
似是欣赏这副狼狈的样子欣赏够了,或者说是该杀的人杀完了。少年气定神闲地拿过一个手帕擦手,哪怕他只是动了动口,都没有碰到血,却还是嫌弃有脏东西。
卑微的、低贱的、有自己思想的,脏东西。
他的眼里好像是这么说。
他笑了笑:“本殿下也不是什么滥杀无辜之人,罪人覃商已经伏法,覃夫人,你待如何呢?想要所有人为你夫君陪葬吗?”
阿霜被她拉到身后,她贴着阿母,却头一次没有感到分毫的温暖,而是战战兢兢的。她甚至都能听得阿母牙关因为惧怕而摩擦的声音。
萧濯看着挣扎的这一堆人。
真是弱小又低贱,杀了都疑心浪费心力。
她听到阿母颤抖的声音:“妾会改嫁,会带着孩子离开北疆,公子……还请公子怜悯。”这颤抖不仅是因为害怕,还因为不得不屈从的恶心。
“若是全天下人都和夫人一样识大体,便也省事多了。”他笑了一下。
她这样胆小怯懦的模样,像极了那个被深宫吞噬的浣衣女,他曾经的、不值一提的……母亲。
覃家没有男子,只有两个女郎,渺小又无力。
少年沉吟了一下,命令侍卫将覃夫人放开,想了想,又缓缓道:“这么简单地放了你们,也怕有没有眼色的人,传出我滥杀无辜的流言,你便抵押个东西在我手里吧,夫人,这样可好?”是问句,但不像征询意见。
他总是这样让人猜不透。
覃夫人还来不及反应,身后的阿霜就被侍卫拎走了,毫不怜惜地丢到萧濯的面前。
这双眼睛确实漂亮得得天独厚,甚至容貌长大一点,也能看得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行军太久,他杀人都觉得有些厌倦。
最重要的是,她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这样不服输,真是让他久违地想起来曾经为了活下去摇尾乞怜的日子。
他不悦了,自然不会让别人好过。
覃夫人显然懂了他要带走的“东西” 是什么,连连哭叫起来:“公子!青妧还小……公子你杀了我吧!不要带走我的青妧!”却被侍卫一下子拖出去,再也看不见踪影。
真有意思,这个时候倒有些骨气了。
可这一点骨气,也让他厌倦得不得了。
这个时候,阿霜发现自己竟然冷静得惊人,她只是看着他。
“你叫青妧?”他带着些温度的手抚上她的眼畔,像是在把玩一个玩具。“你瞧,纵然现在再怎么不舍,她也终会把你忘记,简单地把你丢弃。”
“你跟着我吧,阿妧,做我的东西,我能让你拥有无边富贵,和我同死共生。”
她的下巴被钳制住,想要摇头都做不到。
直到这一刻,她再也听不见阿母的声音,才落下泪来,却马上被眼前的人抹去。
她是他一时兴起想要捧起的琉璃,他的掌中物,她的笼中莺。
她不能反抗,也不能后悔。
这仿佛就是,如她阿母一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