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棠花宴 “生死浮沉 ...
-
“别乱开玩笑，我们才认识几天。”慕容覆喉结滚动。
“你自己知道我是不是乱开玩笑。”程光潜面无表情看着他。
“我饿了，回去吃饭吧。”慕容覆岔开话题。
程光潜跟着慕容覆回了他的院子，今日晚饭里又有一盘椿芽炒鸡蛋。
承允苦哈哈端着碗，“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和椿芽结了仇，顿顿都要有盘椿芽炒鸡蛋！”
慕容覆看承允，“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这桌上六个菜，偏要和那盘子椿芽过不去？”
承允挠头，“程公子你评评理！”
程光潜夹一筷子，“我尝着味道还行，但也没觉得好吃到顿顿离不开的地步。”
“承允，吃完饭帮我写封请帖。”慕容覆道。
“公子要写什么请帖？”
“请一个朋友进棠花宴内场。”
承允放下筷子，“公子，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是要担责的。”
慕容覆笑，“没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程光潜的视线扫过来，“这天怎么就要塌下来了？”
“我爹说元州水深浪高，恐怕要变天。”慕容覆道。
程光潜眸光一转，“这和你那位宁公子有关系？”
慕容覆在桌下踹他，“没关系，别乱说。”
承允瞪大眼睛，“公子和宁公子是什么关系？”
慕容覆警告地看他，“再乱说现在就收拾包袱回昆仑去。”
承允乖乖住了嘴，程光潜却若有所思，“轩辕懿已做了六十年的家主，他们家又子嗣繁盛，这次棠花宴恐怕有些人要按捺不住了吧？”
慕容覆冷笑，“按捺不住便早动手了，何必要苦等到这次棠花宴？轩辕懿的十二个儿子都已经老得半截入土，他自己倒是靠着仙人血青春永驻。”
“轩辕懿这次棠花宴便九十六了，没了仙人血，他恐怕已也没有几年好活。”
“仙人十几年前就被杀光了，这十几年间轩辕懿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上回棠花宴见他，模样看上去和我爹差不多年岁。”
程光潜盛汤，“轩辕家的火再大也烧不到昆仑和燧阳。你我两家天高皇帝远，到时候棠花宴上且看吧。”
慕容覆沉默不言。
-
承允将请帖送到茶社，掌柜谢过他，将请帖送上楼。
小四不错珠盯着那烫金的请帖看，“靖叔，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门路？但是这也太料事如神了吧！你先前便知道宁弦能与那慕容家的交上朋友？”
袁靖不答话，宁弦端坐，笼在袖中的双手握成拳。
他沉默到集会结束，在散场之后叫住袁靖，“靖叔，我有话对你说。”
袁靖点头，“到我屋里去。”
宁弦关上房门，“靖叔准备的门路应当不是这个吧？”
“不是这个。”袁靖摇头。
“我们不能在比试的时候动手。”宁弦道。
“我们不在比试的时候动手。按照惯例，决出魁首后轩辕懿和夺魁的世家子会共饮状元酒。我在轩辕府上还有几个故人，你到时候会被安排成送酒的人。”
宁弦捏着请帖的手指放松，但是眉头却拧起来。
“靖叔，你确定我能走到轩辕懿跟前去送酒？”
轩辕氏不是傻子，就算袁靖再有能耐，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也断然没有可能走到轩辕氏家主跟前。
袁靖笑，“轩辕家想让轩辕懿死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宁弦一怔，“他们杀轩辕懿应该要比我们容易很多吧？”
“他们在乎的不是轩辕懿，他们在乎的是轩辕懿背后的那个位置。他们不光要轩辕懿死，他们更要自己干干净净、名正言顺。”
宁弦抬眸看袁靖，“所以我们只是他们手里的刀，对吗？”
袁靖沉默半晌后点头，“对。”
宁弦握紧了拳，“靖叔，你被轩辕氏所害，断送一生，现在居然还甘愿做他们手里的刀吗？”
袁靖笑，“不甘愿又能如何呢？世事如棋，有些人生来便是执棋人，有些人若是不愿舍出命去做马前卒、刀下鬼，便连这副棋盘也上不了。你告诉我，若非做他们手中刀，还有什么能报仇的门路？”
袁靖解了氅衣站起来，沉疴羸弱的身躯突然显得伟岸。
“你再与我说一遍。你进茶社是为了什么？”
宁弦喉结滚动，他一字一顿道，“报杀父之仇。”
袁靖看着他，眼中似燃着炭火，“要想报仇，你便只能做他们的手中刀！但是你要记牢，报完仇之后你便只是宁弦，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这盘乱局与你再无瓜葛！杀完轩辕懿之后便走，离开元州，永远别再回来。”
“靖叔......”宁弦低低唤。
他知道袁靖没把他当成是复仇的刀，袁靖也不希望他成为复仇的他。
袁靖听见宁弦那声唤，他笑得疲惫，“宁弦啊，你还太年轻......九衢太大而人太小，生死浮沉皆不由身。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宁弦默然。他早知道的。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他想好好活下去。
-
正德十七年，三月初六，轩辕氏设棠花宴，世族齐聚，与元州百姓共乐。
棠花宴第一日，天公并不作美，雨势依旧连绵。城南的地势低洼，已经有半边泡进水里。街上流民中有许多因为受寒挨饿而病倒，江照龙实在看不下去，开了茶社的大门开始收容流民。
“江叔这善心发得不是时候啊！”肖锋抱臂站在门边，他身后是茶社大堂，放眼望去地面上铺满了芦席和褥子，面黄肌瘦的流民横七竖八躺着，忙乱的根本没有一处多余地方能落脚。
江照龙听见风凉话，他抬头剜一眼肖锋，“别管做什么事，要先记得自己是个人！是人就要拿出点人的样子来，不然也活成轩辕家那样的禽兽了！”
张木匠已经将宁弦塌掉半边的屋子修好，他打算住回去，不想留在这里给茶社添挤。
袁靖送他到门口，“有什么消息会通知你。”
葛七与宁弦一道回去，他们在路上碰到一列戴甲的轩辕氏府兵。他们踏着泥水向前，所过之处街道两边已看不见多余的流民。没人知道那些流民都去了哪儿。有些也许运气好，被像江照龙那样热心肠的铺主收留。有些也许运气不好，他们的下落别多问。
“这是怎么了？”葛七敲一户人家半掩着的窗。
那副半掩的窗支开一条小缝，屋主人小心翼翼往外觑，“听说有流民在天街闹事，扰了棠花宴的庆典。轩辕氏派了府兵出来全城巡逻。”
葛七看一眼宁弦，“闹得厉害么？那些闹事的流民是怎么处置的？”
“好像闹得挺厉害，说是血水染红了半条街。怎么处置的咱们可就不知道了，这得看轩辕家老爷们的心情！”
两个人淋着雨回了院，葛七转身便把大门拴上。
“你真想好了？”他问宁弦。
宁弦将新买的蓑衣和斗笠摘下来挂在墙上。
“杀父之仇，若你是我，要不要报？”
葛七冷笑，“我是怕你这么年轻就死了！媳妇儿都还没来得及讨，将来连个替你烧纸的人都没有。”
宁弦不以为意，“你不也没讨媳妇儿？若我真死了，把这间房留给你，你替我烧纸成不成？”
葛七不答，沉默半晌后再开口，却是问宁弦想吃什么。
宁弦认真想了想，“咱们吃面吧。七哥下的臊子面最好吃了。”
棠花宴第二日，宁弦躺在床板上，听窗外雨声似乎小些了。他从外衫衣兜里摸出了那封烫金的请帖，就着屋里昏暗的光线翻来覆去看。
葛七来敲门，问他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宁弦略一思索，“谢谢七哥，我今天不在家里吃。”
他翻身下床，换了身体面衣裳，又去别家借了把油伞，揣着请帖往天街去。
宁弦还想最后再见慕容覆一面。他们前天说好了，所以他须得去一趟。这样才算是有始有终。
慕容覆给他写了张规制很高的请帖，轩辕府侍从带着他直接进了内场，一路走到最前排。宁弦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不露声色将周遭都打量过一遍。雕梁画栋，屋宇恢弘。最好的琉璃灯与夜明珠，将整个内场照耀地煊然如同身处晴天白日之下。
宁弦知道此处屋厦繁华，但却并不真心觉得喜欢。
他没忘记街上雨中那些流民。
看台上坐了不少人，世家子们笑着攀谈，宁弦一袭素衫坐在锦绣丛中，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手里握着自己的刀，像握着浮木。他看着擂台上的比试，风度翩翩，点到即止。他忍不住去想，那些惯爱标榜舞枪弄剑的世家子到底有没有真的杀过人——不是唆使手下府兵行凶，而是真的用手中刀尖洞穿某个人的胸膛、亲手夺走一条性命。
宁弦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擂台上轻飘飘的比试看得他索然无味。
他知道自己是重的而非轻飘飘的。因为他肩上扛着杀父之仇，背上背着苟且偷生犯下的数不清的杀孽。那些冤魂和鲜血的重量把他压死在泥泞里。
宁弦看过六场比试，中途有侍者为他添过四次茶水，端上两盘点心。
他等了六场，但无论是在擂台上还是在观众席间，他都没有看见慕容覆或是程光潜。
或许他们当时并未约好。
宁弦觉得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但仍然决定等最后一场。
第七场，上擂台的人是慕容覆。
宁弦呼出一口气，重新稳坐回椅子里。
没想到居然真的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棠花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