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行》左渊霆

6、断头酒 似菩萨似修

　　宁弦今日有差事，他起了个大早，把刀收拾好便往菜场去。

　　天上还在下着雨，宁弦觉得烦，却也无可奈何。
　　走到刑场，徐友之已经在候着了。他看见宁弦，殷切地招一招手，“宁大人来了！”

　　宁弦客套点点头，“徐大人久等。”
　　他解下刀，视线扫过刑台，深深皱起眉，“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刑台上乌压压一串死囚，宁弦一眼扫过去，竟没有看出数量。

　　徐友之抄着手笑呵呵的，“最近连天暴雨，不少流民涌进城，又赶上棠花宴快要开始，府兵加强了戒严和巡逻，揪出不少意图不良的暴民来。宁大人生意兴隆啊！”

　　宁弦皮笑肉不笑将手上刀递给徐友之，“不如今天徐大人替我来做生意？”
　　他听不惯徐友之将生死大事说成是“生意”。

　　徐友之连连摆手，宁弦把刀放在桌上，闭了眼养神，不再理会他。

　　行刑的时候到了，宁弦走上刑台，与今天将要死在他刀下的亡魂面对面。

　　宁弦做刽子手已三年。
　　三年来每一个日夜他都在反复对自己说，这只是一门生计。他站上刑台便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他不去管站在他面前的那些人是受尽冤屈还是死有余辜，他也不必愧疚或愤慨，因为他只是一个执行指令的人。

　　但是在对上那些人的眼睛时，宁弦心里还是会感到一丝迟钝的触动——
　　那些将死的，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啊。

　　“对不住。”宁弦给死囚递上断头酒。
　　死囚颤巍巍喝了，然后把碗摔在刑台上。

　　粗陶碗应声而碎，裂成许多片。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
　　宁弦手起刀落，一颗人头血淋淋骨碌碌滚落。

　　-

　　慕容覆起了个大早，他拉着承允，非要再上城南菜场去。

　　“公子，”承允愕然，“厨房说了，昨儿你买回来的菜还够吃两三天呢。”
　　“我想吃椿芽，昨晚上那盘椿芽炒鸡蛋多好吃。”

　　承允挠头，“我觉得那菜味道挺怪的。”
　　“无妨，元州菜场里还有许多别的菜呢，你尽管挑喜欢的，公子给你买。”

　　承允无奈，“公子，我不喜欢吃菜，我喜欢吃肉。”
　　“怎么出来一趟这么啰嗦了？你家公子想逛个菜场都要推三阻四。”

　　承允叹气，“外面下雨呢，公子。”
　　“下雨怕什么？我们不是带了油衣么？”

　　承允最终还是被慕容覆拽着出了门，从天街往城南走，路越来越破烂，承允愁眉苦脸看靴面逐渐被泥水弄脏。
　　慕容覆已记下从天街到城南菜市口的路，他走在承允跟前半步带路，背着手吹口哨，整个人都是欣悦的。
　　承允不明白自己公子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终于走到菜场，但因为今天下雨，卖菜的摊位只稀稀落落开了不到一半。
　　慕容覆问了好几个摊位，又买了一大箩筐的椿芽。

　　承允拎着筐，他的靴子湿透了，“公子，椿芽已经买到了，我们回去吧？”

　　“这么急干什么？来都来了，当然要多逛逛。”慕容覆看见远处聚了一群人，他走上前去凑热闹。
　　承允叹口气，拎着菜筐子追上去。

　　慕容覆仗着身高挤进人堆里，他问身边一个大婶这是在看什么。
　　“看砍头哩！”大婶答。

　　承允拎着菜筐挤得辛苦，“公子，咱们回去吧。砍头有什么好看的？”
　　慕容覆不答话，视线锁定在刑台上。

　　他看到了宁弦。
　　左手持刀，一袭素白袍裹着清瘦骨架。

　　宁弦给死囚递断头酒，雨珠顺着他下颌滚落。薄唇抿紧了，那副秀润面孔隐在雨中，似菩萨似修罗。

　　慕容覆隔着人群看他，身边的哄杂一瞬间都远了。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宁弦身上的那种淡漠与疏离究竟来自何处。

　　慕容覆看着宁弦挥刀斩落人头。

　　这是他第一看见宁弦用刀，气质沉静，动作行云流水。
　　殷红的血飞溅出来，宁弦侧步躲开，没有一滴溅上素白袍。

　　好利落的手法。
　　慕容覆第一眼觉得惊艳，待到他看清宁弦脸上寂寥神色，却又莫名觉得怜惜。刑台上的宁弦好像抽空了情绪，变得和他手中那把刀如出一辙。
　　但慕容覆记得，宁弦昨日里明明还是一个会笑会闹的鲜活青年。

　　宁弦活动一下手腕，他将刀面上的血借着雨水冲净。
　　今日有十一名待斩死囚，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最后一个。

　　那人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直到上了刑台也依旧稳稳站着不肯跪。
　　他看宁弦走过来，偏头啐一口，脸上冷笑，“轩辕氏走狗！”

　　宁弦并不将辱骂放在心上，他如常向男人递了断头酒。
　　男人不接那碗酒，他扬着头，轻蔑地看宁弦，“此次棠花宴，轩辕老狗必死！”

　　宁弦端酒的手顿一下，他打量男人面庞，不清楚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宁大人！莫要误了时辰！”徐友之在雨棚下冲他喊。

　　“我只是个刽子手，何必为难我？饮了这碗断头酒，早早去投个好胎，下辈子再世为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宁弦耐心劝，但男人打定了主意要漠视他到底。

　　宁弦淡淡笑一下，他冲男人举起手中酒碗。
　　“那这碗酒，我便替你饮了！”

　　宁弦仰头喝光酒，将陶碗一摔，攥住男人衣襟猛将他拉向自己。
　　刑台下传来围观百姓的惊呼。

　　宁弦凑近男人耳侧，“宁某亦是同道中人。轩辕懿，我替兄台杀！”
　　语声毕后宁弦手起刀落，男人惊愕睁大眼，已然头颈分离。

　　无主尸身软软滑倒在刑台上，宁弦抓住男人发髻拎起那颗孤零零的人头。
　　“眼睛......闭上了？”台下不知有谁说了这么一句。

　　宁弦低头看，男人的眼睛果真闭上了，面上神情安详。
　　他可以安安心心投胎去了。他的仇，宁弦会替他报。

　　徐友之招呼杂役去收敛尸身，宁弦握着刀下刑台，转身时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一副熟悉面孔。

　　慕容覆站在雨中看着他。
　　宁弦蓦然僵立。

　　-

　　宁弦走进雨棚，心乱如麻。
　　他不知慕容覆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观刑的人群中，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愿让慕容覆看到他这般模样。

　　“宁大人辛苦！”徐友之递给宁弦一个红包。
　　“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宁弦并未接，面上神色有些冷。

　　“是上面的意思，”徐友之笑，“宁大人今日辛苦了。”
　　徐友之将红包放在宁弦面前桌上，他拱手一礼，转身去看杂役们收敛，宁弦死死盯着桌面上一片红，觉得刺眼。

　　雨逐渐下大，观刑众人都散了，只有慕容覆还站在原地不动弹。
　　承允菜筐里椿芽已经被浇了个透，“公子，这砍头咱们也看完了，还不回去？”

　　“你先回去。”慕容覆道。
　　承允原本想说什么，但慕容覆面上神情却让他一怔。公子平日里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承允应声“是”离开了，慕容覆还在雨里站着，他在等着宁弦。
　　慕容覆身上穿的油衣是最好的，最细密的丝绢刷最昂贵的桐油，但就算如此，在春日的大雨里站久了，寒气还是挡不住，丝丝缕缕浸进骨头缝里。

　　他隔着雨看宁弦。宁弦没穿油衣也没戴斗笠，就这么曝在雨里淋着。
　　慕容覆不知道宁弦会不会冷，但此前他握刀的手一直稳得可怕。

　　宁弦慢吞吞把刀裹起来，慕容覆还站在雨里没有走，看来是不得不与他打个照面了。
　　这没什么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挨一刀疼。宁弦安慰自己，他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往外走。

　　“慕容公子，”宁弦故作轻松打招呼，“这么大的雨，不在屋里舒舒服服待着，怎么跑这么远来看砍头？”

　　“好刀。”慕容覆不知说什么才不出错，盯了他半天吐出这么两个字来。

　　宁弦愕然看着他，对视半晌，居然没忍住笑了。
　　“慕容兄的看法还真是......独特。”

　　见宁弦笑了，慕容覆终于也放松下来。他把自己身上油衣解了递给宁弦。
　　“赶快回去换身衣服，这个天淋了雨要受寒的。”

　　宁弦接过油衣，但却是重新替慕容覆披上。
　　“我身体好，受不了寒。倒是你这么金贵，淋坏了我可赔不起。”

　　慕容覆不小心擦过宁弦手背，凉得吓人。
　　他皱眉，但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劝，只得催促宁弦快点回茶社。

　　宁弦与他道别，一边笑一边挥手，倒退着走。
　　等到他彻底消失在街口，慕容覆方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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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覆回去的时候承允正站在门口等他。
　　“椿芽都收好了？”慕容覆解了油衣同他开玩笑。

　　承允接过油衣，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逗笑。
　　“承允？”慕容覆叫住他，“怎么了？不开心？”

　　“咱们出门的时候家主就嘱咐过了，元州城内里暗流涌动，这次棠花宴恐怕不太平。您当时答应得好好地，此行定会小心谨慎，绝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慕容覆拎起桌上茶壶倒茶，“逛个菜场可不能算险境吧？”
　　承允呼出一口气，“公子，您与今天那行刑的刽子手认识吧？”

　　慕容覆喝茶，并不回答。
　　不回答便是默认了。

　　“那样快的刀，穿白袍子行刑，一滴血也没溅在衣服上。您不会觉得他只是个刽子手吧？”
　　“好了承允，”慕容覆抬手，“我有分寸的。”

作者有话说

　　小宁震惊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