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阳关道 “胡说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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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弦觉得自己被捉弄了，赌气不与慕容覆说话，只带他闷头在菜场里走。
慕容覆拎着两大筐菜跟在后头，“哎哎，咱们这又是要到哪儿去？”
宁弦七弯八拐走到了莲姐的铺面，莲姐正在忙，她的儿子埋头在旁边一张小桌上临字帖。
宁弦把蛋黄酥放在铺上，“莲姐！给你和你家小子带的！”
莲姐很惊喜地抬头与他打招呼，然后又看到那盒蛋黄酥，“怎么又带东西来！真是的！”
莲姐非要拿钱，宁弦当然不会接，他最后冲莲姐儿子摆一摆手，拉着慕容覆跑掉了。
慕容覆被宁弦攥住右手腕，他把两大筐菜都换到左手提，跟着宁弦跑过一整条街。
宁弦喘着气在街口停下来，他看慕容覆手里的筐子，“你打算就这么把这些菜拎一路？”
慕容覆很无辜的神情，“不是你让我买下来的么？”
宁弦抬脚踹他，“胡说八道！”
慕容覆笑着躲开。
闹过这么一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近了。
宁弦走得累了，他说要带慕容覆去百丰楼吃午饭。
慕容覆托了街边上一个挑夫把那两筐菜送去轩辕府，他现在又变回那个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世家子，潇洒地背着两只手在街面上走。
宁弦侧目看他，“你出门还随身带着剑，重不重？”
“习惯了，”慕容覆笑一笑，“我记得上回说好了要给我看你的刀。”
宁弦顿住脚步，“用来砍头的刀，你要是真看了，嫌不嫌晦气？”
慕容覆随着他一起停下，“话不能这样说，世族子弟挂刀佩剑，无论装饰地再漂亮，那不也还是杀人的刀和杀人的剑？”
宁弦心中一动，他看着慕容覆，不知道话居然还可以这样讲。
“但你为什么选了这一行？”慕容覆看他，面上神情舒朗，没有鄙夷亦没有怜悯，好像压根就不把这件事情放心上，好像他宁弦是做刽子手还是菜贩子都不重要。
宁弦少有遇到像慕容覆这样的人，温和而从容，心胸宽广到可以海纳百川。
“为了糊口么......”他垂眸看掌心厚茧，“我除了会用刀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慕容覆不再继续深究，他知道这里头一定有故事，他对这故事感兴趣，但却知道现在还远不到追问的时候。他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
“你惯用左手？”慕容覆把话题岔过去。
“嗯，”宁弦点头，“当年我爹花了好多力气想让我学会右手刀......”
宁弦顿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提起了不该提的东西。他甚至还想将自己从前是怎么练刀的讲与慕容覆听。这是种可怕的倾诉欲，很可能会害死他。
宁弦匆匆刹住话头，“......但没办法，我还是习惯用左手。”
到百丰楼的时候正是饭点，宁弦托掌柜给他们安排了六楼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
“这里是整个元州最高的地方。”宁弦道。
慕容覆点头，他倚在栏杆边向外看，神情专注。
宁弦被感染，循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出去。
宁弦看见整个元州城，房屋规整，鳞次栉比。他看见街面上的摊贩与行人，地上未干的雨渍。太阳出来了，照得那些雨渍闪闪发亮，连带着让人的心情也好起来。
宁弦伸手在窗上指指点点，元州城的东西南北，轩辕氏府邸所在的天街，他们上午去过的城东吴记和城南菜市口。直到这一刻宁弦才意识到，他已经在元州城生活了三年。除了鲜血与仇恨，他还在这座城市里留下许多真切的生活过的痕迹。
宁弦收回手，然后他看到慕容覆回头冲他笑。
“你笑什么？”宁弦不解。
“觉得开心就笑了。”
“有什么好开心的？”
“雨停了，出太阳了，尝了元州的点心，买了好多没见过的蔬菜，现在和你在元州最高的楼上等着吃午饭，这还不开心？”
宁弦愣住，不知该说什么，他从很早之前就已忘了开心是什么感觉。
但今天他开心吗？从城南走到城东再走回来，走得脚疼。去买吴记的点心，在大太阳底下排了好久的队。在菜场逗慕容覆，最后却被反将一军。他记得自己今天笑了很多次。不是那种刻意做给别人看的笑，是从心里溢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跑堂小二将饭菜端上桌，宁弦抽出筷子递给慕容覆，“吃饭吧。”
宁弦心里有些乱，他希望饭能堵住慕容覆的嘴。宁弦不知道是不是昆仑来的人都这么多话。慕容覆每个问题都问得刁钻，让人根本没办法回答。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吃完饭之后宁弦唤小二过来结账。
“您对面那位公子已经结过了！”小二道。
宁弦看慕容覆，“什么时候结的账？你远道而来，哪里有客人付钱的道理？”
“今天一整天都是你付的账，我总不能一直跟在你后边白吃白喝。别生气，下次吃饭你付账怎么样？”慕容覆笑着看他，一来一往间又把下次见面给定下来了。
宁弦不答，两个人出了百丰楼走上街。
“接下来又往哪里去？”慕容覆问。
“已经逛了大半天，差不多该回了。”宁弦先前的热络忽然淡了。
“我陪你走回茶社？”慕容覆问。
“城南要很远，和天街轩辕府不顺路。”
两人走到街口，宁弦停下来，他压住情绪，抬手指向前，“沿着这条大道一路往前就是天街了。”
“那你呢？”慕容覆问。
“我要向后转。”宁弦笑。他突然觉得这街口仿佛是对他们两个人命运的隐喻。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短暂地有了交集，但终归不是一路。慕容覆面前自有一条阳关道，而宁弦却不得不走他自己的独木桥。
宁弦原本想借着慕容覆，让刺杀轩辕懿的事情更多几分胜算的。但奈何慕容覆实在太好，让宁弦没办法做出这么亏心的事情，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加以利用。
就此打住是最好的选择。
“我今天也很开心，”宁弦挥一挥手然后转身，“再会了，慕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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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弦回茶社的路上天便阴了，他前脚刚迈进门槛就开始下雨。
厅里点了灯，江照龙坐在桌边抽水烟，“你和那个慕容家的聊得不错？”
宁弦把江照龙身边的椅子拉开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水。
“原本想从他嘴里问点有关棠花宴的事情。”
江照龙坐直了，“问出来什么了？”
“他说的都是我们早已经知道的，我没敢深问，怕他察觉出什么。”
“这倒也是。”江照龙点头。
“城外茶社的兄弟们昨夜里到了？”宁弦换了个话题。
“是。不过今天吃完午饭我就把他们全部散出去了。都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汉子，挤在一处实在太打眼。”
“江叔考虑得周到。”宁弦喝完水，起身要上楼。
“小宁啊！”江照龙叫住他。
“什么事儿，江叔？”宁弦面上神色平静。
江照龙站起来，他抓住宁弦手腕，嗓音低哑，“八百多条性命啊......我们真能杀得了轩辕懿吗？”
宁弦反握住江照龙的手，他直直看着江照龙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苍老的眼睛，历经风霜，被世道磋磨得凶狠锋利，但底色依然是义气善良的。
“我们能杀了轩辕懿。”宁弦一字一顿道。
江照龙坐回椅子上，他长呼一口气，仰起脸，闭上眼睛。
有一行浑浊的老泪从他眼角流下，“小宁，就靠你啦！这八百多条人命，全部都系在你身上啦！”
宁弦默然，“你放心吧，江叔。”
八百多条人命。这得有多沉啊。
宁弦回了楼上房间，他练刀到子夜。
窗外还在下着雨，空气潮润，街上响过更鼓声，宁弦停了动作，转身看镜中的自己。
长发，上身赤裸，精瘦的胸膛上闪着汗水，他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镜中的到底是人是鬼。
又过了一天，现在只剩下六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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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覆吹着口哨回了轩辕氏给他准备的别苑，院里丫鬟小厮见他回来皆笑着打招呼。
“慕容公子回来了！今天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今天开心的事情可多了呢。”慕容覆笑着答。
他走进房间，看见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的两筐菜，面上笑意更甚。
“承允，帮我去问问厨房，今晚能不能做这些菜。”慕容覆唤来侍从。
承允走进来，看着两大筐子菜摸不着头脑，“公子今天怎么想起来去逛菜场了？”
他从看着挑夫把菜送来的时候就疑惑，公子在家的时候是从来不关心这些东西的。
“嗯。”慕容覆笑着点头。
承允估算着这两筐菜的体量，“那今晚......吃全素？”
“傻小子！”慕容覆笑骂，“这么多菜，谁跟你说要一顿吃完了？”
“明白了公子！”承允拍一拍脑袋，拎着两筐菜出了门。
慕容覆看着承允背影，他笑着摇头。
承允并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阳关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