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行》左渊霆

4、鱼龙潜 雪山和戈壁

　　雨在半夜停了，宁弦被楼板的震动吵醒，他翻个身，刀放在枕边。
　　宁弦的睡眠浅，被吵醒了就再难睡着，他屏息静静听门外的动静。
　　茶社的门板薄，宁弦听见嘈杂的交谈声。

　　“他娘的这雨下了这么些天，总算是停了！老子天天在街面上跑，脚都要被泡烂了！”
　　“要我说这雨下得可是好啊！若不是这场雨，我们怎么能进得了元州城？”
　　“我呸！这趟我本来带了两贯钱在身上，准备等完事儿了上街给婆娘娃娃买点东西带回去，谁知道还没进城就被门口府兵收走了！”
　　“轩辕氏的尿性你还不清楚吗？莫急！等我们宰了轩辕懿那厮，轩辕府上的东西有多少我们就抢多少！这不比在街上买的强？”

　　是城外茶社的人到了。宁弦听着他们大声谈笑，厘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知道这帮人是来送死的。他们贪财，骂脏话，干着低微的活，但是也有妻子有孩子，明明是进城来干掉脑袋的事情，却还想着要给家里带东西。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回不了家了。

　　宁弦单独与袁靖聊过。只他们两个人，连江照龙都不在场。
　　他们相对而坐，桌上有一根蜡烛，烛火微弱，在两个人面上都落下阴影。

　　“靖叔，你知道凭这帮人是杀不了轩辕懿的。”
　　“我知道。”
　　“那这不就是白白看着他们送死？”
　　“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件要掉脑袋的事情。”

　　“不，”宁弦眸色冷锐，“他们的知道与我们的知道不一样！”
　　他们甚至没有和真正的修行之人打过交道，他们不知道自己与轩辕氏是天壤之别，还以为只要甘愿豁出命去便能拼得一个获胜的机会。但他们在轩辕氏面前不过是蝼蚁，轩辕氏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他们全部碾死。

　　“那你呢？”袁靖看着宁弦，“你能杀得了他吗？”
　　宁弦蓦地握紧了手边的刀。

　　“二十年前轩辕懿身边有一名刀客，很得他的青眼。那刀客原本前程无量，却恋上轩辕家的仙姬......”
　　“靖叔！”宁弦低呵一声。

　　“那刀客也姓宁，”袁靖看着他，“你说你要报杀父之仇。”
　　宁弦身上发冷。袁靖已经知道了。

　　要杀了他吗？杀了他，离开茶社、离开元州。
　　茶社里的其他人知道吗？除了袁靖之外还要再杀了谁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宁弦左手握住刀柄。

　　袁靖面上的神色平静，“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出了这个房间之后我也会忘掉这件事情。”
　　宁弦依然觉得冷，“所以是为了威胁我？”

　　“不，”袁靖摇头，“只是让你记得自己是谁。”
　　宁弦一怔。所以他是谁？在七岁那年失掉母亲、十一岁那年失掉父亲的可怜孩子？还是在漫长的逃亡与杀戮中靠着强烈的复仇决心而苟活下来的刽子手？

　　“可是杀了轩辕懿之后呢？”宁弦问出小四曾问过的问题。
　　“放下你的仇恨，离开元州。你还年轻，还来得及重新开始。”袁靖扶着桌子站起来。

　　“为什么帮我？”宁弦看着袁靖离开房间，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人活着，不容易。”袁靖冲他淡淡笑一下，关上房门。

　　-

　　宁弦后半夜睡得并不沉，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有些头疼。
　　还有七天便是棠花宴，但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是谁，也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那时的血流成河。袁靖跟他说，那些人去送死，是为了给他搏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宁弦摁着太阳穴下楼梯，他在堂前看到江川领着江小鱼。
　　江川看见他便迎上来，面上神情很紧张，“宁大人，茶社昨天夜里来了许多人......”

　　葛七已经磨好了刀正要出门去，他看见宁弦和江川，忍不住绕路过来说风凉话。
　　“宁大人，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啊！”

　　葛七知道茶社背后的活动，江照龙也曾经试过拉他入伙，但是葛七拎得清。他每日杀猪喝酒，过得也还算痛快，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情，白白丢掉性命。

　　宁弦看着江川笑得温良，“那些是江叔的同乡，也是因为连日暴雨进城来投奔的。都是些庄家汉子，声音粗，动作也大，难免扰了茶社的清净，您先带着小鱼儿寻个客栈住段时间。”

　　葛七看着宁弦从兜里掏出银钱塞给江川，他嗤一声出门去了。
　　江川不肯收，宁弦硬塞进他手里，“听我的。就当是为了小鱼儿。”

　　江川一双老眼又湿润了，“宁大人，这怎么好......”
　　“我们有缘，一点银钱罢了，别放在心上。”

　　“宁大人，”江川领着江小鱼深深向宁弦作揖，“皇天在上，有朝一日我们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宁弦扶起江川，“您言重了，照顾好自己和小鱼儿。”

　　宁弦送爷孙两个出门，江川在茶社门口拉住他的手，“宁大人，您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您可千万擦亮眼睛，保重好自己！”
　　宁弦笑一笑，摸一摸江小鱼发顶，“我会的。”

　　宁弦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正要回茶社，却在对街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慕容覆。他应当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但宁弦对此却毫无觉察。
　　他看着慕容覆走过来，身体绷紧了。

　　慕容覆在葛七出门的时候便已经站在那里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绝不是故意的，但修行之人的五感较寻常人敏锐太多，宁弦与那爷孙俩的对话他全部都听到了。

　　慕容覆听到江川说“宁大人，您是个好人”，他想起昨日在茶社门前初见那一面，宁弦冲出来救人。他还听到江川让宁弦“千万擦亮眼睛，保重好自己”，他是卷进什么事情里去了吗？

　　“宁公子。”慕容覆先笑着打了招呼。
　　“慕容兄怎么来了？”宁弦客套回应。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今日终于放晴了，我来找你喝茶。”
　　这是他们昨日就约好的，只是宁弦不曾料到慕容覆来得这样快。

　　“难得今日出太阳，坐在屋子里多没意思，不如我带慕容兄在城里逛逛？”
　　城外茶社的兄弟刚刚安顿好，指不定什么时候醒来又大喊大叫成群结队下来吃饭，宁弦得把人带出去。

　　慕容覆欣然应允，宁弦回去加了件外衫，两个人一起上街。
　　宁弦已经规划好路线，从茶社出发，到绕过城东吴记，再去百丰楼吃午饭。他打定了主意要在外头耗掉一整天。

　　“慕容兄吃过早饭了吗？”宁弦问。
　　“轩辕府上的早饭吃不太饱。”慕容覆道。

　　宁弦被他逗乐，“那我们去城东吴记，他们家的点心最好吃，保管让你吃饱。”
　　慕容覆笑着点头。

　　宁弦带着他穿了半座城走到吴记，铺面门口排着两列长队，他们走到队尾。
　　慕容覆注意到铺面周围除了元州本地人外还有许多流民。面黄肌瘦的男男女女，一个包袱卷了全部家当，蹲在墙根下眼巴巴望着刚出炉的糕点。昨天府兵上街打过人了，现在暂时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

　　“元州一直都这么多流民吗？”慕容覆问。
　　“不是，”宁弦摇头，“听说是因为这几天大雨，城外被淹了好些村庄田舍。那些人没了生计，迫不得已进城讨口饭吃。”

　　“轩辕氏的官府不管吗？”慕容覆问完便觉得这个问题不妥当。他住在轩辕氏府上，他对轩辕氏的情形应该比宁弦更了解。
　　“他们不管，”宁弦摇头，“昆仑也有这么多流民吗？”

　　“昆仑全是雪山和戈壁，难得见到人。”慕容覆道。
　　“我还没见过雪山和戈壁。”宁弦露出神往的表情。

　　“下回你来昆仑，我做东招待你。”慕容覆笑。
　　“好啊。”宁弦也笑，他把这句话记下了，却没当真。

　　雪山和戈壁太远，而悬在头上的仇太近。
　　那些美好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太奢侈。

　　总算排到他们，宁弦将各色点心都拣了些，又额外打包一盒蛋黄酥。
　　慕容覆笑着接过点心，“这下不用吃午饭了！”
　　宁弦提着蛋黄酥领慕容覆又往城南的方向走，“多走走就饿了！”

　　宁弦带着慕容覆去了城南菜市口，慕容覆在昆仑长大，第一次见这么多品类的新鲜蔬菜，觉得新奇，在每个摊位前都要流连一番才肯走。

　　宁弦觉得有趣，他看慕容覆伸出手指把那些蔬菜挨个都戳一遍，存了坏心吓唬，“元州的菜只要碰了就得全部买回家的！”

　　慕容覆缩回手，有点茫然地转脸看他，“是吗？买回家也挺好，好些菜我都从来没见过。”
　　宁弦忍不住大笑，慕容覆这才反应过来他不过是张口胡说。

　　“有劳，刚刚摸过的那些菜我都要了。”慕容覆笑着对摊主道。

　　这下轮到宁弦愣住，“我刚刚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了？”
　　慕容覆冲他眨眼睛，“我要背回昆仑去，让家里面叔伯兄弟都开开眼！”

　　“你回昆仑得一个月，这些菜在半路上就得烂了......”
　　宁弦还在真心实意替他着想，慕容覆已经开始闷声笑。

　　宁弦已经反应过来，他咬牙看着慕容覆。
　　慕容覆忍住笑，面上神情欠欠地无辜，“我也是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宁咬牙O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