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昆仑剑 骑丹城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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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弦睡下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躺在地板上，心里还在盘算着杀轩辕懿的事情。
这是帮乌合之众。宁弦从刚入社的时候就知道这点。
那些他称作“兄弟”的人与他从事着同样轻贱的职业——挑夫、屠户、打手、镖客、收账人......他们有一身的血性和力气，在与世道搏杀时练成。但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们没被训练过该怎样正确地握刀与挥剑，他们不知道在被刺穿肚腹后怎样逃命或继续战斗。
宁弦看着东方的一线白渐渐浸透窗纸。他们都会送命。
他们杀不了轩辕懿。但是宁弦可以。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茶社。
“你真想清楚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想清楚了。”
“你和轩辕家有什么过节？”
“杀父之仇。”
“所有人都想报仇，但很可能最后大家都死光了，也伤不到轩辕懿一根手指头。”
袁靖坐在阴影里，目色沉沉看着他。
宁弦亮出自己一直背着的刀，“这刀已经跟了我八年，我能杀得了轩辕懿。”
江照龙坐直了，“小子，你今年才几岁？”
宁弦掐指算一下，“十九。”
江照龙磕一磕水烟袋，袁靖则开始咳嗽。
“从前没在城里见过你。你是刚来的？做的是什么营生？”
“三天前刚来，现下在城南菜市口做刽子手。”
“你来元州干什么？”江照龙与袁靖对视一眼。
“报杀父之仇。”宁弦答，对话绕了一圈又转回原地。
宁弦用了三年的时间与江照龙和袁靖混熟。他已知道江照龙从前是个小有名气的镖师，因为与轩辕氏旁支一名子弟起了冲突，被害得家破人亡，所以才结了茶社要报仇。他还知道袁靖以前本是姓轩辕的，因为天资异禀受同族兄弟嫉妒，设计被废掉根骨逐出了家门。
刺杀轩辕懿的谋划在宁弦抵达元州前就已经开始了。
“轩辕氏的气数就要尽了。”袁靖曾无数次说起这句话。
“是啊！造的孽太多了！”小四在旁边恨声。
“围猎仙人就是由轩辕氏起的头吧？”不知是谁提了这么一句。
有一点火星从炉里溅出来，落在宁弦手背上，而他恍若未觉。
他单说了他与轩辕氏之间有杀父之仇，但却绝口不提是怎样的杀父之仇。
他父亲当年是轩辕氏门下一名堂客，因刀法精湛入了轩辕懿的眼，被带在身边。那时候仙人还没有死绝，轩辕氏的府苑中豢养着数名仙姬，其中有一个名唤朱萸。
后来朱萸成为了宁弦的母亲。
宁弦身上有一半的仙人血。
这个世上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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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弦一觉醒来已经是晌午。天上还在下雨，他掀开窗帘向外看，街上流民越聚越多。
他下楼去，江照龙他们已经吃上午饭了。
宁弦自己舀了一大碗白米，在长凳上寻个空位挤着坐了。
江照龙抬眼看宁弦，“已经和城外几家茶社联系上了，从今天开始会陆陆续续往城里进人。”
宁弦点头，他倒了豆苗汤泡在饭里。
茶社的门没关，穿堂风把饭菜香送出去，门外不一会儿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拢了人。
有人开始冲着敞开的门磕头，口里大声嚷着，“赏口吃的吧！赏口吃的吧！”
小四被烦得坐不住，他“啪”一声放下碗筷看江照龙，“江叔！给他们些吃的吧！”
小四身上有两个坏毛病，一个是火气大，另一个是心肠软。
江照龙板着脸摇头，“你有多少粮食？能把这通街的难民全都喂饱了？你是没见过老百姓抢食的阵仗！莫说我们这个木头搭的茶社，就是砖石砌成的营垒都能给冲垮了！”
小四被拒绝，忿忿地端起碗来扒饭。
宁弦夹了一筷子豆苗，他知道江照龙说得对。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他们坐了一桌膀大腰圆的男人在堂前，门外的流民们尚还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条街上有些铺面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一家糖水铺子的老板好心施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个铺子便全部被冲垮了。
灶台被推倒，两口大铁锅被砸翻，碗碟碎了一地，店里所有东西都被哄抢一空，发善心的老板捂着满头血呆立，老板娘抱着孩子坐在雨里嚎啕大哭。
这只是第一家，很快便就有第二家、第三家铺子遭殃。
混乱在整条街上炸开，小四目瞪口呆看着鹌鹑们陡然变成豺狼。
“怎么会这样？”小四喃喃。
江照龙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伸手抹嘴，不说话。
有人报了官，元州城的府兵手持棍棒策马而来。
棍棒击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混合着磅礴的雨声、骂声、哭声、叫喊声，响彻整条街道。小四瞠目结舌看着豺狼们又沦为羔羊。
一个中年男子滑倒在茶社门前，府兵挥着棍子追上来，闷头痛击。
有血涌出来，中年男子绝望地躲闪，又一名府兵跑来，从另一个方向猛击。
更多的血涌出来，男人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
宁弦站起来。
那些府兵过分了，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小四看着宁弦往门外走，他也“唰啦”一下跟着站起来，“江叔！”
江照龙沉着脸色点点头，小四跟上宁弦，准备去拦住施暴的府兵。
但是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柄长剑横空落下，挡住府兵挥舞的棍棒。
宁弦愕然仰头，有一滴雨落进他的眼睛。
于是他先听见了慕容覆的声音，“你们茶社有碧螺春吗？”
宁弦抹去面上雨水，慕容覆已翻身下马，顺带从地上捞起软成一滩泥的男人。
他随手将马缰塞给小四，“劳驾帮我把马带到厩里去。”
小四呆愣愣应了，乖乖牵着马去马厩。府兵打量一眼慕容覆的身量与气度，还有他握在手里那柄剑，转身去雨里搜寻别的猎物去了。
宁弦还站在原地，慕容覆冲他笑一下，“搭把手？”
宁弦回过神来，他帮着慕容覆把半死的男人一道架进屋。
男人被放平躺在门边长凳上，慕容覆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掌柜殷切迎上去，问他要喝什么茶。
没人再关注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男人，所有视线都汇聚在慕容覆身上。
“那小子什么来头？”江照龙压低声音问。
这屋里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看出他身份不凡、非富即贵。
宁弦在江照龙身边坐下，他心里也隐隐生出些好奇。
“骑丹城白马，负昆仑重剑......应当是慕容氏嫡系。”
袁靖毕竟见多识广。
说话间小四已经从马厩返回了，他走到桌边坐下，压低声音，“那马可真是匹好马！”
宁弦不知为什么被这句话逗乐，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小四看着宁弦，又恼了。
“没什么。”宁弦摇头，声音却还带着笑出来的颤儿。
小四指一指被带进茶社的男人，“那家伙该怎么办？”
江照龙点燃水烟袋，“谁带回来的谁收拾。”
“是宁弦和......”小四张口，宁弦已经起身离桌。
肖锋在边上看笑话，“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去凑宁弦的热闹！”
宁弦在慕容覆桌前站定，“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慕容覆抬手指一指桌对面，“一起喝杯茶？”
宁弦也不推脱，直直坐下来，“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慕容覆，别叫我公子了，叫我慕容吧。”慕容覆笑道。
“慕容公子，”宁弦取了个折中的叫法，“我叫宁弦。”
“宁公子，幸会。”慕容覆依着宁弦的叫法唤了他。
“慕容公子不是元州本地人吧？”宁弦问。
“我不是。我从昆仑来。”慕容覆答。
“昆仑离元州远吗？”
“挺远的，骑马要一个月。宁公子是元州本地人？”
“我也不是。但我在元州城待了三年了。”
“宁公子在这家茶社做生意？”
“不是，我与这家茶社老板相熟，但我是菜市口刽子手。”
宁弦答得很认真。
掌柜提着沏好的碧螺春上了桌，慕容覆隔着袅袅升起的水雾看宁弦。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人体格清瘦，模样几乎是秀润的，身穿素白袍，一双丹凤眼明锐澄澈。慕容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他和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见他不说话，那双明锐的丹凤眼中显露出执拗，“是真的。你若是不信，下回见面我便把我的刀拿给你看！”
慕容覆哑然失笑，“我并没有说不信。”
宁弦略抿一下唇，换了个话题，“你从昆仑这么远来元州，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吧？”
慕容覆答得干脆坦荡，“是，我是来元州参加棠花宴。”
江照龙放下手中的水烟袋。一桌人的注意力都暗暗转向那边。
“棠花宴？”宁弦倾身向前，他面露疑惑，“那是做什么的？”
“自轩辕氏开州立府以来，每六年便会开设棠花宴，广邀世族，共论修行。”
宁弦显出了悟的神气，“你是修行之人！怪不得这把剑看上去那么气派！”
慕容覆本不是话多的人，但面前这青年却无端让他觉得亲近，忍不住多说几句解释，“这是昆仑重剑，我们家里面每人都有一把，会跟在身边一辈子。”
宁弦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剑身很长，刃面比寻常刀剑宽阔，剑鞘通体素黑，无纹无饰，他没认出材质，但知道这是把好剑。
“要试试看么？”慕容覆反握住剑鞘，将剑柄递向宁弦。
宁弦点头，握住剑柄。比想象中还要更沉。拔剑出鞘时精铁发出嗡然长鸣。宁弦迎着天光打量手中锋锐——剑身并非雪亮而是暗沉苍灰，流水纹从剑柄处一路蔓延到剑尖，双侧的刃口哑光，不露锋芒却气势逼人。
“好剑！”宁弦忍不住低低叹出声。
“宁公子的刀应当也是好刀。”慕容覆笑。
宁弦抬手便摸自己腰侧，腰侧是空的，刀放在家里，并未带在身上。
他抬眸看慕容覆，很懊恼的眼神，“可惜并未带在身上......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昨儿个睡到半夜房子突然塌了，天上还下着雨，我没处可去，只好跑到茶社来打地铺。弄得实在狼狈，什么东西都没带在身上。”
慕容覆听着宁弦讲话，看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揉皱的衣角。
慕容覆忍不住微微笑。他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有趣的人，老成却又稚气，做着刽子手的营生，却关切店门口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没关系，我这段时间都待在元州城，有空可以再一起喝茶。”慕容覆还愿意再见他。
“那就这么说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宁弦笑，那双丹凤眼里漾着光。
两个人做了约定，又聊许久，等到茶水已经换过四壶，天色渐暗，慕容覆方才起身告辞。
“慕容兄住在哪间客栈？”宁弦送他到门口。
“棠花宴统一安排了住所，我住在轩辕府上。”慕容覆道。
“轩辕府可不是我能拜会的，”宁弦摇头，“不过我这段时间都在茶社，慕容兄有什么事情来这里找我就行。”
“好，”慕容覆笑着向他点头，“改日再会！”
慕容覆跨着马在雨中走远了，宁弦在门边又立了半刻方才回屋。
肖锋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聊得挺欢嘛。”
宁弦面上的神情又恢复了淡漠，“那位可是拿着棠花宴请帖的贵客。”
肖锋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有请帖的人是他又不是你。”
宁弦并不答话，只淡淡笑一笑，抓起蓑衣便出门去。
肖锋问他去干什么。
“回家去拿刀，等着他下次来找我看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昆仑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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