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愉亦余

9、第九章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这个点百草县营业的大多都是一些烧烤或者火锅之类的，沈清澜想着沈莱平时的口味都是比较清淡的，就带着沈莱去了附近一家开了好几年的火锅店。

　　新鲜的肉丸子在浓稠的番茄汤里上下翻滚着，一旁的菜篮子里盛放着各种绿油油的蔬菜。

　　沈清澜坐在沈莱旁边，倒了热茶水将碗筷滚一遍后，将筷子擦了又擦，才轻轻地将碗筷推到沈莱面前：“先吃菜，等下再吃饭。”

　　“我觉得我们可能会吃不完。”不知道沈清澜是不是老是觉得沈莱在长身体，特意让店家多加了一盘猪肉丸子。反正沈莱看着锅里的菜，有点犯难。

　　“是么？我怎么记得你在我那里的时候每次都能吃两碗饭来着。”沈清澜说着。

　　沈莱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饭量大也不是她的错，主要是吃不饱的话她也没力气跑很快。

　　“嗯，要多吃点，才能长高。”沈清澜夹了一些菜放在沈莱碗里。

　　沈莱拿着筷子，有些不服气地：“大人就不用多吃饭了吗？”

　　沈清澜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莱，眼神里全是打趣地：“是的，大人当然不用多吃饭，而且他们还不用考试，不用写作业，你羡慕吗？”

　　沈莱抱着碗，腮帮子里嚼着肉丸，心想怎么平时就没察觉到这个看起来正儿八经的人也会有使坏的时候。

　　不对，其实从小时候沈清澜在山里找到她的那次，她就应该明白看似正经又温柔的沈清澜，也有着促狭的一面，她早该有这个觉悟的。

　　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沈莱才回道：“很羡慕，我也想快点成为大人。”

　　沈莱的确是很羡慕来着，成为大人的她应该会更自由吧？她不确定。但是至少不会像前不久那样，想找一份工作都会被别人以年纪太小而婉拒。而且，她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小鬼头，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一名小大人了。”沈清澜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吃了太多苦的孩子，总是早熟的。沈莱就是这些孩子里的一个，可是她又很难得的保有一丝纯真。这尤为可贵。

　　所以每当看见沈莱认真吃东西的样子，沈清澜就忍不住想，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沈莱该多好。

　　那个时候，沈盼在沈清澜那里补英语，其实沈清澜也不太懂沈家两口子怎么想的。

　　明明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沈盼的英语成绩也没有太差，但是他们只要看到沈盼的分数下滑一点便想着把沈盼往沈清澜那里送去补习。反观沈莱，明明成绩稀烂，却是一点点的关心都得不到。

　　不过沈清澜也知道，只要是女性，在沈家的地位都高不到哪里去的。因为她就曾亲耳听到那个和她有着不远不近亲缘关系，按照伦理纲常应该喊一声“三哥”的人说：“沈老师，我们家沈盼，不求她读书能做出什么大的成就，只求她有份稳定工作以后能照应一下我们家家宝就够了。”

　　说到底，女儿读书再厉害，也是为了儿子。

　　有的东西，虽然大家嘴上都说不应该，但是心里会这么想吗？不一定的。

　　沈清澜摸了摸沈莱的头，眼中多了几分怜惜，真要论起来，沈莱还得喊她一声姑姑，虽然也不是很亲的那种。

　　正吃得心无旁骛的沈莱，被沈清澜突如其来的摸头给摸得一头雾水，抬起脑袋，有点呆呆的看着沈清澜，嘴角还沾了一些番茄汤汁，看得沈清澜忍俊不禁，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沈莱，指了指嘴角：“这里有东西。”

　　沈莱一下子脸就红了，心想自己真是饿死鬼投胎，为什么每次在沈清澜面前都这么狼狈？

　　她接过，不自在的擦了擦，眼神也不知道往哪里搁。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闷雷传来，抬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云，估计等会儿就要下雨了。沈莱暗道不好，如果因为下雨耽搁太久，沈清澜肯定是要送她回家的，那到时候她住在外面的事情就要暴露了。

　　沈莱赶紧低头把碗里的食物吃了，结果因为吃太快呛到了咳得小脸通红，。清澜又是给她倒水，又是拍背的：“吃东西要慢慢吃。”也不舍得多说她什么。

　　沈莱有些愧疚，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活该，这就是你要骗人的代价，呛咳引起的生理泪水打湿了睫毛，和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变成了不想暴露在沈清澜面前的不安。

　　沈莱急忙抽了一张纸巾，胡乱抹了一下脸。

　　“怎么突然吃那么快？”沈清澜有些奇怪地问道。

　　“要下雨了。”

　　话一出口，沈莱就觉得自己没脑子。

　　“所以呢？”沈清澜又道：“你慢慢吃，等雨停了，我就送你回去。”

　　听了这个话，沈莱心里的两个小人已经在相互打架了。于是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向沈清澜坦白：“沈老师，我没住在家里。”

　　话音落地，沈清澜想了想最近沈莱的两次反常，一切突然了然于心，锅里的番茄汤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沈莱拿着勺子搅动着汤锅，以此缓解心中的不安。

　　沈清澜越是沉默，沈莱就越是不安。

　　她在想，她会问她什么呢？

　　结果，沈清澜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那我等下还是要送你回去的，太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莱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但似乎又没有，她总觉得沈清澜应该再和她说点什么的，可是沈清澜什么都没说。

　　这个时候，窗外下起了雨，瓢泼大雨，没个一时半会停不了的那种。

　　雨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要砸开沈莱心里那一道叫做不安和自卑的大门，但是无奈那一道门实在是太固若金汤了。沈莱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在长大后的某一天，这一扇门就会被敲开，那时候，门里会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她就可以把那个自己放出来，可是那一天又要多久呢？

　　沈莱不知道，只是沉默地吃着东西，眼里也没了刚开始的欢欣。

　　沈清澜将一切看在眼里，其实刚才她的内心也充满了许多疑惑，她也想问沈莱：“为什么没住在家里”之类的问题。但其实，就算知道了又怎样，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早就在把沈莱送回家的那天，在目送沈莱进了那个宛若深渊巨口的家门口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只不过内心那个懦弱的自己在不停地说服她：“沈大炮夫妇俩再怎么有病，到底也还是沈莱的亲生父母。天底下哪里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只不过内心那个冷漠的自己在不停地说服她：“你还有一个生病的母亲要照顾，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就像你妈妈说的那样，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不过是一个外人你又能做什么呢？”

　　只不过内心那个伪善的自己在不停地说服她：“再等等，再等等，就算要当那个好人也不一定是现在，等到把母亲那边给安排妥当了，就一定把沈莱接到身边照顾。”

　　可是，沈莱的父母真的爱她吗？就算只是一个外人就真的不能做什么吗？真的还要让沈莱等，等到像沈盼那样的结局吗？

　　就像初次见到沈莱那样，明明说好带她回家的，可是那个家里迎接沈莱的还是打和骂。

　　作为旁观者的她说的话落到两个老人耳中不痛不痒，因为沈莱不是她的孩子。

　　那一天的雨丝朦朦胧胧的，小小的沈莱在听说沈清澜要回家之后，站在门口一直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很像村里那条人见人爱的大黑狗，眼神里诉说的不舍让沈清澜的心酸涩不已。

　　于是沈清澜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两颗薄荷糖，微微弯腰，悉数放在了沈莱的手里。

　　沈清澜现在都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对沈莱说：“别怕，等我忙完就接你回去好不好？”

　　沈莱点了点头，说好。还特意把手里的糖拿了一颗放回沈清澜手里：“你也吃糖。”

　　沈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可是呢，后来沈清澜到底还是失约了。因为回去后没多久，沈白石就出事了，而刘芬芬也病倒在了医院。那段日子对沈清澜而言堪称暗无天日。

　　医院、律所、法院，这三个地方轮流跑。等到沈清澜终于忙完想起沈莱的事情时，才从老家来的人口中得知沈莱的爷爷心梗过世，而沈莱也被城里的父母接了回去。

　　沈莱回到城里的那一年春节，沈大炮两口子可能碍于沈白石才刚刚去世，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带着全家上沈清澜家里拜年。

　　大半年没见，沈清澜觉得沈莱长高了不少，站在父母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她，也不笑了，只是跟着沈盼一起干巴巴地喊了一声：“沈老师。”

　　沈清澜心里的无力感快要把自己给淹没了，她能做什么呢？于是她选择把一只眼睛蒙住，一只耳朵也蒙住，自欺欺人的，冷漠的、伪善地看着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