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愉亦余

8、第八章

　　“你拍得很好。”

　　“是吗？我也这么认为。”

　　沈莱觉得白栩说这个话的时候，一点不自恋，相反，她眼中的自信是如此坚定和耀眼。

　　自信是什么呢？沈莱没体验过这种感觉，哪怕在学校校运会次次跑步拿到第一，她依旧是自卑的。拿回家里的奖杯不会得到父母的赞许，只会收获冷嘲热讽和谩骂。

　　沈盼倒是会夸赞她：“我们小妹真厉害，跑那么快以后肯定会成为了不得的人。”但沈盼的学习总是很忙的，也经常不在家里。

　　沈莱舍不得让沈盼担心自己，因此总是把伤口藏起来，温情太少了，无异于饮鸩止渴。

　　活在深渊里的人不敢奢望靠近太阳，所以又怎么敢想自己也变成光。

　　这个时候，沈清澜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清澜问沈莱在干嘛，说有个东西想要给沈莱，是之前已经给她准备好的毕业礼物，昨天走得太匆忙忘了拿。

　　沈莱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灰，以及炎热的骄阳，尽管心里非常想要见到沈清澜，还是说：“现在不太方便，沈老师，今天家里很忙，改天我过去拿吧。”她又撒谎了。

　　电话那边沈清澜的声音依旧那么动听：“好的，那你先忙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找我，我随时都在的。”

　　本来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末了沈清澜又问沈莱：“你还好吗沈莱？”

　　她在担心我吗？

　　沈莱觉得很开心：“沈老师，我很好。”

　　“那就好，我先挂了。”

　　“嗯，拜拜沈老师。”

　　对话一字不落的都落进了白栩的耳朵，她没什么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只是沈莱的手机开了免提，想不听到都难。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白栩假装摆弄相机，沈莱见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去找工作了，就起身准备离开。

　　白栩似乎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一个地方，招兼职，你去的话老板肯定要你。”

　　“违法犯罪的事我可不干。”

　　白栩有些无语，但还是把沈莱带到了老蔡的“昨日”台球厅，其实来的路上沈莱已经猜到白栩会带她去哪里了，不过没想到还真的是。

　　“收留流浪小猫吗？”白栩一进门就挂在了老蔡身上。

　　“当然。”老蔡也很纵容她。

　　沈莱站在一边看着，就是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瞟。上次见到这两个人还执手相看泪眼，今天又你侬我侬的，她鸡皮疙瘩都起了。

　　“小朋友，又见面了。”老蔡的头发烫卷了，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涂着深色的口红，依旧是酷酷的样子。白栩坐在她的大腿上，搂着她的脖子，咬耳朵在说什么。

　　沈莱有些无语，饭都吃不饱，还要在这里吃狗粮，但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老蔡可能会是她的老板，也还能忍。

　　“是啊。”

　　老蔡以为沈莱是要过问沈盼的事情，从包里掏出烟正要点上，结果白栩直接给她没收了，还不忘叨叨：“昨晚答应我戒烟原来是骗我的？”

　　“戒了戒了。对了，沈莱，你姐姐的事我还在查，有结果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老蔡这么一说，沈莱倒是想起自己上次来这里的事了。最近几个月每天回到沈清澜那里，不是补习就是做题，她忙得昏天黑地，所以好多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包括要把那串手链交给陆心橙的事，不知道高考结束后该去哪里找她？

　　“嗯，谢谢你。”

　　老蔡也没多过问什么，知道沈莱在找“工作”，就留她在台球厅打扫卫生，杂物间对面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张小床和一个风扇，卫生间内洗漱用具都是齐全的，沈莱就暂时住在了这里。

　　就这样过去了俩个星期，家里好像忘记还有沈莱这么一个人，沈莱也乐得自在，反正要是被沈大炮夫妻两个找回去沈莱也还是要跑的。

　　某个炎热的傍晚，白栩去外地寻找她的艺术灵感，老蔡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守着台球厅，沈莱把手头的活儿都忙完了，她向老蔡请假，想去找陆心橙。

　　老蔡懒洋洋地看着她：“我带你去吧，今天提前关门。”

　　沈莱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你手上不正拿着吗？”

　　沈莱望着手上的手链，一抬头老蔡正一脸了然的看着她，沈莱撇撇嘴，老蔡吹了一个口哨，贼响亮：“走吧小鬼，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那儿。”

　　老蔡没骗沈莱，果真带她去找到了陆心橙。昏黄不定的街灯下，陆心橙依旧和上次一样，周身笼罩着阴沉的气质。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拉着一个绿色的行李箱。

　　“怎么又是你们？”语气冷冰冰的。

　　沈莱也懒得去计较了，把手里的手链递到她眼前：“我姐还没来得送给你的东西。”

　　本以为陆心橙会拒绝，结果对方的目光在看到橙色钥匙的时候迟疑了几秒，就是那几秒她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起来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沈莱不确定。

　　“她走之前有和你说什么了吗?”陆心橙接过了手链，声音有些暗哑。

　　沈莱摇了摇头，其实她也希望姐姐能说什么，可是那个夜晚她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好，我知道了。”陆心橙将手链戴在了手腕上，拇指一直在摩挲着那把橙色的小钥匙。

　　一直站在不远处抽着烟，看来又背着白栩悄悄抽了起来，眼睛不时望向沈莱她们这边。

　　“那个时候学校里关于她的流言满天飞，我一直都不相信的。直到某一天她亲口告诉我是真的。其实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她的眼里明明很痛苦，我问她，她却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陆心橙淡淡地开了口，可沈莱却觉得下一秒眼前的人就快要哭了。

　　“所以我不知道，也没有骗你。但是如果你们找到了那个人，请告诉我，可以吗？。”

　　沈莱点了点头。

　　老蔡也抽完手里烟了，无声地站在沈莱的身后：“我也会告诉你的。”她看向陆心橙。

　　那天夜里，在床前的台灯下，陆心橙摸着那把橙色钥匙，只见在钥匙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写的是“我愿意”，而她早已经泪如雨下，她吻着钥匙，只是一遍遍的喊着年轻爱人的名姓：“沈盼。”一声声饱含哀恸的呼喊中，似乎那个人还在她的身侧，她的眼前。

　　夏天的日子总是被拉得很长，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沈清澜打电话给了沈莱。

　　刚结束了一天忙碌工作的沈莱洗了澡正坐在床尾擦头发，老旧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黏腻的感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肌肤的每个角落。

　　“考得很棒，沈莱。”沈清澜夸她，沈莱听到她手机那边传来吵闹的人声，便问：“沈老师，你在哪儿？”

　　“在去见你的路上。一直不见你来拿毕业礼物，正准备给你送过去。”

　　沈清澜话音刚落，沈莱吓得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接住，她手忙脚乱的捡起来问道：“沈老师，你到哪儿了？我马上来接你。”一边说一边连忙换上干净的衣服，就怕沈清澜已经到了她家门口，发现她不住在家里这件事后，又要让对方担心了。

　　电话那端的沈清澜有些疑惑，但还是告诉了沈莱她在哪里。

　　沈莱脑海中规划了一下从“昨日”到沈清澜所在地点的最近路线，跑过去的话五分钟应该就到了，急匆匆地套上裤子拿了钥匙就走，一边走一边道：“沈老师，你站在那里等我就好了，我家今天来了客人，很不方便，我来找你就好了。”又是谎言，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

　　沈清澜压下心里的一点异样，还是说了好，末了提醒沈莱注意安全。

　　拿出在校运会上百米冲刺的速度，沈莱一路跑，汗流不止，隔得老远看见沈清澜站在一棵树下身影后，她才慢慢的放慢了脚步，擦了擦身上的汗水，才慢慢的走进沈清澜。

　　沈清澜正低着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衣，衬衣领口的扣子解了，露出精致的锁骨，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就算是松松挽起的发髻，也凭空添了野火燎原的风情在里面。

　　这个人还是那样，光是站在那里，就自成一道风景。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来了，沈清澜抬头，见到来人是沈莱，眼眸里的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来了？拿着吧。”

　　那是一个白色的纸袋，就算沈莱对电子产品不怎么了解，但也还是认出了它的标志，也知道价格绝对不便宜。

　　“沈老师，我不能收。”沈莱的手无措的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清澜却直接把袋子往她手里放了去：“和我还客气这些，你先收下，以后慢慢还我不就行了。”

　　沈莱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是没收到过礼物。只是学校里堆积在书桌上的小礼物，从来都不需要她去和礼物的主人们面对面交流。

　　沈莱挠了挠头，正有些苦恼，沈清澜却还和之前一样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不想拎的话那我先帮你拿着吧。你出来这么急吃东西了吗？没吃的话我们去吃点什么。”

　　“嗯，还没。”

　　沈清澜的手心冰冰凉凉，沈莱担心手里的薄汗会让对方不适，于是抽出了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却是再也没勇气握了回去。

　　沈清澜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道：“小时候领着你回家，怎么不嫌弃我手脏呢？”

　　对于自己小时候被沈清澜领回家这件事，沈莱怎么都不会忘的。那一天，给她擦药的沈清澜就像是天上的仙女，美好到不近真实。以至于被对方牵着回家了，她也是迷迷糊糊的。要不是她奶奶一巴掌又呼到了她的脑袋上，沈莱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哪里会嫌弃。”沈莱小小声的说着。

　　沈清澜却又牵住了她的手，笑道：“那小朋友要牵好大人的手，才不会走丢。”

　　沈莱有些无语，明明自己的身高都快到沈清澜的下巴那儿，再过几年她肯定能长得和沈清澜一样高，却总被对方当成小朋友，她不太开心，但也不表露出来，只是闷闷地说道：“我马上就十六岁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

　　“嗯，再过两年你就十八岁了，就是成年人了，可了不得了。”

　　沈莱知道沈清澜在逗自己，于是不接招，也不开口说话。等着吧，总有那么一天，她也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