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愉亦余

7、第七章

　　沈清澜回去之后，吴翠屏倒是没忘了自己说的话，等沈莱帮沈大炮搬完东西，就找了一个理由收拾起了沈莱，夫妻俩依旧是混合双打，沈莱满嘴都是血，她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口子，心想他们多半是心理变态，寻常人家的父母也不是这样的。

　　沈大炮瞧见沈莱看他们的眼神，心里不爽又是一巴掌往她脸上呼去：“你那是什么眼神，再这样看你老子小心把眼珠子都给你挖下来。”

　　上万次的实践证明这种时候出言顶撞只会换来更暴力的殴打，于是消瘦单薄的沈莱选择不说话，沉默地站起身子捡起地上的书包就往那个她和沈盼的房间走去

　　沈大炮两口子大概是将心里的怒火都发泄完了，所以也懒得管沈莱要去做什么，转过头换上一张脸就热热乎乎地坐在饭桌边上喊他们的宝贝儿子吃饭了。

　　被沈大炮两口子养得膘肥体壮的沈家宝，坐在饭桌前“吭哧吭哧”地啃着肉骨头，吃得油光满面，不时嗦着手指头，看起来真像一头猪！沈家宝还故意高声说给沈莱听：“今晚的饭菜真香啊！”

　　吴翠屏又夹了一大块肉往沈家宝碗里堆：“乖儿子，多吃点，长高点。”

　　但沈莱听不到的，她已经学会自动屏蔽掉这些东西了。

　　她推开房间的门，各种杂物把本就不宽阔的空间都给占领了，房间的床上还放着几个竹篾，竹篾里晾着黑乎乎的东西，沈莱看不清是什么，打开灯，也懒得去管竹篾里是什么，把它们都搬到书桌上去放着，一头就往床上栽了去。

　　窗外月色很美，沈莱看着皎洁的明月，想到了沈清澜，这样的景色她是否也看到了？刚才吴翠屏拿火钳抽在她肋骨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沈莱觉得自己有点累，又有点麻木了。她想逃，但是不知道可以逃去哪里。但是在那一瞬间，沈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只要她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无论去哪里，都会比待在脚下的这块土地要好得多。

　　于是半夜三点，沈莱趁着家里所有人都熟睡了的时候，又背着白天的那个书包，从后院翻墙偷偷溜走了。

　　大半夜的，沈莱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于是就跑去了沈盼跳河的那个太平桥底下的桥洞里，静静坐着准备等天明。

　　沈莱看着月色笼罩的河面，想起了沈盼，那一天沈盼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她一定很痛苦吧！如果当时，能够像今天一样勇敢的带着沈盼头也不回的离开那个家就好了。可是没有如果，可是就在那一天他们偏偏把她锁了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莱终于还是扛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沈莱是被相机的咔嚓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眼前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短发女人，是几个月前站在沈清澜身旁的那个短发女人。好像姓白，叫什么沈莱忘记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和沈清澜有什么关系，估计沈莱也记不得的。

　　但是白栩显然没有认出沈莱，这也难怪，那天夜色朦胧，沈莱又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沈清澜身边，而白栩满心满眼都只看到了老蔡。

　　“找到了，我心目中的女主角。”沈莱一脸不解的看着短发女人，对方兴奋异常地盯着相机屏幕，不时抬头看她，又拿着相机咔嚓照了几张。

　　眼前这个人，脑子没病吧？沈莱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准备等下找个包吃住的餐馆先攒点路费。至于中考分数什么的，她暂时不想去想，到时候应该会有办法的吧。沈莱不确定也不知道。

　　但是短发女人却异常的欣喜，她拉着沈莱的手臂，将相机递到沈莱的眼前：“真的太美了，你看看吧。”

　　“不看。”沈莱眼睛都懒得瞟一眼，捡起地上的书包，准备离开桥洞，如果今天她找不到包吃住的工作的话，这里接下来很有可能就会是她的“家。”

　　不过对付沈莱这种拽兮兮的小孩，白栩自认为很有经验，因为当初的蔡陶迟可比沈莱冷多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直接往沈莱手里塞：“拿着，你只要答应当我电影的女主角，你能赚更多的钱，也不用住在桥洞下了。”

　　说实话，沈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不过她也没到见钱眼开的地步，只是有些无语的盯着短发女人看，想知道对方到底是骗子还是傻有钱，但一想到那天这个女人和老蔡的拥抱，既然是老蔡的朋友，应该不算是坏人吧，但是人心隔肚皮，沈莱也不敢赌这个。

　　手里的钱格外烫手，沈莱把钱还给了短发女人：“还给你，我不要。”

　　白栩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孩更有意思了，长了一张为电影而生的漂亮脸蛋不说，还挺清高，是离家出走的小孩吗？看她脸上的伤痕，八九不离十了吧。想到这些，白栩的内心更雀跃不已。眼前的人就连背后的故事都完美贴合电影剧本的人设。这样的人她找了大半年，可总算找着了，一定不能轻易放过。

　　看着手上的钱，白栩心想此路不通，决定先等等看，于是她悄悄地跟着沈莱走了一路。

　　烈日炎炎，已经记不清被第几家店给拒绝了，老板们的理由无非都是人满了或者不招未成年，还有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要占沈莱的便宜，沈莱拎起桌上的调料瓶直接对方身上砸去，凭借多年练就的快跑一下子就溜了。

　　沈莱一直跑呀一直跑呀，兜里揣着的几百块还是沈清澜前不久担心她中午来不及回去吃午饭给的午餐钱，沈莱不想要的，可是沈清澜悄悄夹在了她补习的课本里。

　　沈莱已经记不清欠了沈清澜多少了，有时候她觉得如果自己还能活下去的话，就是把这条命还给沈清澜也是值得的。

　　因此这几百块，不到万不得已，沈莱没有动它的想法。

　　沈莱找了一个阴凉地儿，刚坐下准备歇会儿，一瓶冰的水就递到了她的眼前。

　　沈莱抬眼，还是早上那个短发女人，她没接。

　　白栩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于是自顾自的坐在了沈莱身边，拧开瓶盖喝了起来，她脖子上挂着的相机一看就价值不菲，沈莱不禁的往长凳的另一边挪了挪。

　　“首先，我真的不是坏人，我要是骗你，保证天打雷劈。你看，这是我的身份证。”白栩从皮夹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女人眉目清隽，名字那里写着白栩。沈莱也懒得看别的了，现下知道对方的名字就足够了。

　　“其实，就算你是骗子，真的要骗我，我也没什么可以骗的了。”除了这条贱命，可是现在我想活下去，所以我的命就不贱了，相反它必须很硬来着。

　　小城市就是这点好，空气没被污染，天空碧蓝如洗，可是那明亮的光好像怎么都照不到身旁这个笼罩着阴郁的少女身上。白栩听了沈莱的话，心里无端的有点难受起来。

　　她自小出生在富贵人家，家中父母开明，要天上的月亮从不给她摘星星，成年后想要做什么家里都鼎力支持，要拍电影就给她投资，除了感情之路出了“蔡陶迟”这么一个意外，但是这个意外也是爱着她的，虽然道路崎岖了点。

　　所以，白栩的生活压根不会出现苦难，通常她只会以救助者的名义出现在那些受苦者的世界里，但那些都只是隔着遥远距离的虚拟字符。苦难太抽象了，甚至都不能实体成一个模糊的幻影出现在白栩的生活里。

　　可是白栩要去拍电影，还非要去拍这个人间的苦难，去拍那正经历苦难的人们。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直到今天，见到沈莱这个人，听了沈莱这句话，白栩觉得艺术不是那么高贵的了。

　　千言万语汇在白栩心里，到头来只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沈莱不懂身边的人为什么听了她的话后沉默良久，还以为对方被自己吓到了，都准备起身要走了，听到白栩说要帮自己。沈莱扯了扯嘴角，勾了一个弧度不明显的笑容：“你手上的空水瓶还要吗？不要的话给我吧。”

　　“啊？”白栩没搞清眼前是什么一个情况。

　　“我的意思是，这空水瓶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我能拿去卖了换钱。”沈莱自嘲地说着，其实心里也真有这么一个打算。如果再找不着工作，她就准备去捡破烂了。

　　“一个够吗？不够的话我去多买一些，全喝了，瓶子都给你？”

　　沈莱是真的笑了，突然间发自内心的觉得眼前这个人还不错，想了想道：“你相机里拍的照片，我现在可以看看吗？”

　　没料到沈莱的转变如此突然，白栩居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很开心的打开相机，把早上拍的那些照片都调给沈莱看。

　　相机屏幕里的少女，蜷缩着单薄的身体，清晨的光穿过桥洞洒在她的脸上，冷白的肌肤上留有几道刺眼的红。她的睫毛纤长，一根根清晰可见，它们生动得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在颤动着，又好像在告诉着观者它的主人有着怎样悲凉的梦境。

　　屏幕里的人，让沈莱觉得陌生，她觉得自己好像不长这样。过往的十五年里，沈莱不太喜欢照镜子，她讨厌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因为她的脸上总是带有伤痕的。

　　也是因为这张脸，沈大炮夫妇没少打她。自她从乡下回到城里后，街坊四邻见了她无一不夸道：“这小孩长得真好看”。明明是好话，可是落到沈大炮夫妇耳朵里就变了味。

　　因为这两口子都长得普普通通，大女儿模样顶多算白净秀气，而那个小儿子简直是比着这夫妻俩的模子印刻出来的，丢人堆里都不太好扒拉出来那种。

　　偏偏只有沈莱这个二女儿像是基因突变了，好看得不像话。于是瞅着沈莱那张脸，沈大炮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有时候深夜出去赌牌输了钱回家就拿沈莱撒气。

　　吴翠屏更不用说，因为沈大炮老是怀疑沈莱是她在外面和别的男人鬼混生下来的，当然这种怀疑基本上是空穴来风。于是她看见沈莱更是一肚子火。性别不对，长相不对，在这个家里，沈莱不像是多余的，更像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所以沈莱厌恶自己。

　　但是屏幕里的那个人，却不像自己，她的气质那么干净和纯粹，就像一个从未被污染的灵魂，一不小心来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