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那晚之后,时间就像是被按了加速键,春寒料峭,四季变更,夏天就这样悄悄地来到了百草县,沈莱也参加了中考。
中考结束后的当天,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台子街菜市场里那个她不得不面对的家。沈清澜本想多留沈莱住一些时间的,可是刘芬芬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啊哟,人家小莱自己没有父母啦,轮得到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去管这管那的,自己的稀饭都没吹冷,就惦记着别人。”
沈莱假装没听到这话,因为她看见沈清澜的脸色不太好,于是装作很开心地道:“这些天麻烦沈老师和沈阿姨了,谢谢你们的照顾,那我就先走了。”
听到沈莱要走,刘芬芬很开心,于是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一句:“小莱,有空常来玩啊,我们家随时都欢迎你。”和刚才的阴阳怪气简直判若两人。
沈清澜感觉十分无奈且无力,她拍了拍沈莱的肩膀道:“那我送你到楼下吧。”
沈莱本想拒绝,可是见到沈清澜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实在开不了口,但其实她也藏有私心的,就是这一次回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沈清澜,所以内心不免想和沈清澜多待一会儿。
于是沈莱不拒绝了。沈清澜人高腿长,走在前面,于是她默默地跟在沈清澜的身后,数着台阶,企盼这一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突然,沈清澜站定,回头看着她,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怎么回事,都不说话了?”
从自己的内心世界惊醒的沈莱结巴了:“没……没有。”又低下了头,去踢脚边的小石子:“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沈清澜走到她的身旁,牵着她的手:“走吧,我把你送到你家再回来。”
“可是刚才你不是说送到楼下的吗?”沈莱不解。
“那是故意说给我妈听的。”沈清澜眼中闪过一丝小狡黠,那一瞬间沾满露水的白玫瑰从画布上难以触摸的神物变成了此刻的人间鲜活。
沈莱的耳朵通红,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窃贼,居然肖想着去偷天上的明月。可是,她就是想了?而且是十分的想。
“沈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沈莱盯着被沈清澜牵着的右手,不禁若有所思。
“嗯,什么问题?”夏夜的晚风拂过沈清澜耳边的发丝,露出她莹白的耳廓,而她精致的侧脸就像巫山的神女,高洁不可攀。
那一句盘旋在脑海里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到底还是被沈莱给焚烧了,凡人又怎么可以知道神的想法呢?
“没什么。”沈莱说道。沈清澜点了点她的额头:“小脑袋,一天天想什么呢?有话就好好说。”
沈莱刻意转移话题:“你觉得我能考上三中吗?”三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之一,也是沈盼生前就读的学校。
“一定可以的。”这话沈清澜说出来倒不完全是在宽慰沈莱,而是最后几次摸底考试沈莱的分数确实肉眼可见的提高了。
沈清澜就这样一路走,一路为沈莱分析了一下她的学业情况,不知不觉中两人就走到了沈家的肉铺档口。沈三炮两口子看见沈莱就像看见讨债鬼一样,没什么好脸色,虚与委蛇地和沈清澜说了几句就算是客气了,连茶水都懒得端出来。
沈莱站在家门口,仿佛站在冰窖门口,沈家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和他的狐朋狗友鬼混回来,见到沈莱就说奚落道:“稀客呀,在外面享福回来了,认不得这是自己家啦?”
沈莱白了他一眼,转过身要去和沈清澜说点什么,她的眼中有着眷念和不舍。
沈莱其实已经竭尽全力的去压制自己的这些情绪了。因为要想在这个家能够生活下去,她必须要让自己一丝情绪也无。不,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她不是一丝情绪也无,自从沈盼死了之后,她只是平等地憎恶这个家里的所有人。
沈清澜将沈莱回家后的艰难处境都一一落在眼中,但是她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因为家里有着一个生病的母亲要照顾,而且还天天催婚,自从沈白石去世后压在她身上的担子随着刘芬芬的病情变化日益加重。
几年前,沈清澜刚从大学毕业,也就是在那一年里,医院的“医闹”带走了沈白石,刘芬芬本就患有糖尿病,因为沈白石的去世身体状况更是急转直下。
沈家就只有沈白石这么一个孩子,沈爷爷沈奶奶十年前就走了。而刘芬芬那边的情况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刘芬芬打小是个孤儿,七八岁流浪到沈家这边,被沈爷爷沈奶奶收养,一来二去就和大她三岁的沈白石看对了眼,两人长大后就结了婚。
沈白石甚至都没能留下什么遗言就这样去世了,但是沈清澜知道沈白石一定是希望自己能代替他照顾好刘芬芬的。也是在那一天,接到来自大城市心仪offer的沈清澜硬生生折断了自己想要并且能够往外飞的翅膀,将自己留在了百草县,“锁”在了刘芬芬的身边。
这几年里,沈清澜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团乱麻,她没有方向地忙碌着。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她伏笔案前,坚持着似乎看不到曙光的剧本创作,唯有那一刻才能短暂地喘上一口气。
每当她看见沈莱望向自己的眼睛时,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啊,澄澈且灵动,可是里面却盛满了悲伤与苦楚,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一个十五岁少女的眼中。
已经眼睁睁看着一个沈盼就这样葬送在了这个家里,难道也要让沈莱成为下一个沈盼吗?不可以,一定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等等我,沈莱,再等等我。
沈清澜的内心暗潮汹涌,但她的面上依旧是平静的,只是指尖轻轻触碰了沈莱的脸颊:“中考分数下来后记得告诉我,好吗?”
“那沈老师我暑假在家可以找你吗?”
“当然了。”
沈莱的眼里终于有了欢欣的颜色,那边吴翠屏已经开始使唤她了:“死丫头还不赶紧过来帮你爸搬东西。”
“沈家宝也在,怎么不见你们使唤她,算了。”沈莱低头小声地抱怨,不想大声让吴翠屏听了去,否则就要让沈清澜瞧见她挨打的现场了,不太体面,她也不想。
但偏偏吴翠屏耳朵平时不灵,今天格外灵敏,刚好听到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拧着沈莱的耳朵就开骂道:“喊不动你了是不是?还不快去帮忙。你怎么能和你弟比,家宝身体不好,你这个当姐姐还不知道心疼弟弟?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全然不顾沈清澜还在一旁。反正这一带都知道他们家的“家庭教育”就这样,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沈清澜心里不是滋味,想要出声阻止,沈莱却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还伸出手指在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快回去吧沈老师,天色已经很晚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沈清澜想了想,用手在耳边比了一个电话联系的的手势。
沈莱也用同样的手势回应了她。
夜里回去后沈清澜和刘芬芬说了一些沈莱家里的事,本来沈清澜不想说这些的,但是架不住刘芬芬在她耳边东问西问的。其实这几个月沈莱住在这里,刘芬芬是什么态度沈清澜已经知道了,但是她就是不死心,如果说服刘芬芬这条路不通,那么再换一条路,办法总是有的,但是她得抓紧时间了。
没想到刘芬芬女士就是泼冷水:“沈莱她没爹没妈吗?用得着你管这些?我们家又不是钱多的没地方放。你爸爸当了一辈子好人,换来了什么下场你没看到。再说了,自从你爸过世之后那个沈老三上过我们家几次,那种人生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妈,你别这样说,沈莱是个好孩子。”
沈莱的确是个好孩子,住在这里的几个月,一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很多事情,尽量的不去麻烦任何人。她不喜欢白吃白住在别人家里,尽管沈清澜从未认为她是白吃白住。就连一向喜欢挑刺的刘芬芬都不得不承认沈莱确实勤快能干。那好像是沈莱在那个家里练就的本事,亦是生存的本事。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但沈莱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穷人家的孩子,可她必须早早当家,因为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她在那个家存在的价值只能是她做很多的家务。
“是,她是好孩子。那世界上这么多受苦受难的好孩子,你就要一个一个的去拯救吗?”还是老一辈那套“独善其身”的话术,但沈清澜已经懒得和刘芬芬争论了。
“对,妈您说的都对。”沈清澜打算结束话题,可是刘芬芬却不依不饶:“沈清澜,我再给你重申一遍,闲事少管,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你这么一个小小的人民教师。赶紧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解决了,让我少操一点心。”
沈清澜有些累,但是她又不能和刘芬芬争吵,生病了的人就是这样,情绪总是会影响身体的,于是只能敷衍地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刘芬芬似乎已经对她的这一招免疫了,使出催婚杀手锏道:“你知道你爸爸生前就盼着能看见你成家立业生子,这两三年过去了你都没个动静,他要是在天上看见……”说着说着,就要落泪。
沈清澜赶紧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刘芬芬:“行了妈,别演了,你真哭还是假哭你女儿还是分得清的。”
“上次你王阿姨安排的那个相亲,你还翘掉了,每次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净给你妈整阳奉阴违这一套。我命苦啊,老沈你这个王八蛋……”说着说着,刘芬芬竟然真的落泪了。但是沈清澜是真的对她的眼泪“免疫”了。
沈清澜掏出手机准备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刘芬芬就是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一把夺过她的手机闹道:“你说你不去相亲,那些追求你的男的哪个不是个顶个的优秀,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的是吧……”
沈清澜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得厉害,但还是耐着性子和刘芬芬说道:“妈,手机先还我,我正在工作呢。”
“一天就是工作、工作的,我就不信你一个老师会比医生还忙?听你妈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白养你那么些年。”刘芬芬还在叨叨说个没完,但是沈清澜已经听不下去了,她默默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一头栽在床上。
窗外月色很美,如果不是刘芬芬拍门的声音太刺耳的话。
沈清澜拉上被子,决定暂时不去理会,她太累了,她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