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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由爱生怖 夜的沉默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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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筠满怀衾被,距离她仅仅一步之遥。郑莘明对他的许诺毫无波动毫无表示,王凌筠心里不安。
郑莘明的喉咙被莫名的情绪堵住了,用足力气才找回声音,她打发王凌筠速速铺床睡觉。
隔着一扇屏风,她总算能够喘上气。一边是恋人的甜蜜承诺,另一边是青昭多舛命运的警醒,郑莘明陷入了怅惘。
黑夜给了她一双黑色的眼睛,她用这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天花板,想要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青昭姐姐陪读这么多年,如果能参加科举就好了,可惜官场不欢迎女子。话说回来,倘若青昭姐姐是个男孩,她小时候根本不会被家里挂牌售卖。不对不对,做女孩子才不可惜,可惜可叹的是这个世道让男子占尽便宜!你们男的对此视作理所当然不说,竟然还要想方设法把女子排除在公平竞争之外!”郑莘明越想越睡不着,她问屏风后面的王凌筠,“一个女子嫁人之后,她的生活是不是全要仰仗丈夫的鼻息?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
王凌筠一个咕噜坐起来,越说越急:“夫妻之间不应该是谁仰仗谁,而应该是一种平等关切的关系。此次我回金陵正是要筹备去子虚镇提亲,莘明你突然说这些是要拒绝我?难不成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呀,我会改的。我保证充分尊重你的意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一定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你相信我!这世上总有人不幸运的丈夫或妻子,这不是你放弃婚姻、放弃我的理由。如果你因为青昭的不幸而拒绝我,我无法接受。”
他还没拥有过郑莘明,此时此刻就要因为旁人无关紧要的故事而失去她,王凌筠为此感到害怕,他委屈极了。
“我当然相信你,我不是特指我们的事情,也不止是青昭,我发觉我儿时认识的姐姐们嫁人之后都好似销声匿迹了。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镜花水月?昙花一现?物是人非?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脑海里闪现过很多鲜活遥远的面孔,郑莘明不知道她们如今的过活,她们也会像青昭一样想要摆脱困境吗?青昭尚且有一身本领,她们可有什么倚仗?
郑莘明亢声:“男的可以三妻四妾,说休妻就休妻,女的以夫为尊,想和离都这么困难,这是什么道理?一个女子要如何才能获得幸福?这不平等。你们男的能追求远大理想,再不济也就是怀才不遇,一换成女子连‘怀才’的机会都少得可怜,遑论封侯拜相。罢了罢了,你也是个男的,你体会不到这份上。”
隔着屏风王凌筠也能看到郑莘明郁闷迁怒的白眼,他头一次见她气成这样,他小心谨慎地斟酌用词,唯恐火上浇油。
郑莘明顾不上等待他的高见,她猛地站起来,准确说是站在床上,她下定决心:“我不可能眼睁睁见着女孩们被压迫而无动于衷。越是受到压迫,越是不能屈服!律法是人制定的,人的产物彰显人的意志,做不到完全的公平公正,要想改善女子的境遇,除非女子制定律法。王凌筠,我说得对吗?”
论感情,感情无色无味不可捉摸,虚无缥缈之物只可被证伪不可被证实。可直到今天,王凌筠才发现只谈感情实在是错付了郑莘明的魄力和远见。他们能就着月光大谈三天三夜的内容或许远远不止情爱。
纵使郑莘明对婚姻嫁娶的态度还不明朗,他还是几乎生出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激动:“你若志在仕途,我们一定会是至交。”
他赤脚跑到郑莘明跟前感受她的居高临下:“把女性官员大量输送到官场上,这条路我还走不通。但是我有办法让你的观点、态度能被人听见。在巴蜀,西林带给你的那封信,信里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深入民间做好事,百姓会愿意做你的传话筒;利用宫廷风雅的包装,权贵名流也能受到你的影响。你要不要试着做一个举重若轻的风云人物?”
王凌筠是一个高明的说客:“你无非担心其中有公权私用的嫌疑。不过我想告诉你,这点瑕疵根本不算什么。这世上最大的特权、最大的不公就是君主的专制统治,试问古往今来哪一个君主的所有决定都是一心为公的?没有!难听的话我不多说了,于我而言,利人利己的血缘特权不用白不用,善用权力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过程很重要,结果很重要,手段都是为了达成目标而服务的。但行好事,俯仰无愧。此前你对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对你的安全也大可放心。我混迹朝廷免不了树敌,几次三番大难不死的能是什么纯粹的好人?心狠手辣、借刀杀人,我都熟悉得很,保护你不是难事。在任何人心里,我从来不是伟岸光正的形象,除了你。”
莘明,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呢?感情无法成为说客的论据,那么利益呢?我能帮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我不会让你活在惶恐之中,我的手段会吓到你吗?我们接触得越多,我越无法维持完美形象。年深日久,你会对政客身份的我失望吗?我要怎么办才好?
王凌筠仰视着郑莘明,看不见她的神态,不显山不露水,云淡风轻得像个局外人。她本该在京城演奏琵琶,是受了景王的欺负和排挤才离开明德剧团的伙伴,到了巴蜀又因为他被卷进乌有驿站的风波之中。如今更要防着刺客杀手。若不是和王凌筠在一块儿,她才不必经历这些阴谋阳谋。放手会不会才是对郑莘明最好的选择呢?
犹疑之间,王凌筠搀扶郑莘明站到地上和他平视。郑莘明水一般的眼眸欲说还休,王凌筠的想法再矛盾也要直面她。
风吹稻香,蝉鸣伴着蛙声流连秋夜。
郑莘明想起她第一次来桃叶渡是跟着明德剧团众人一起准备万寿节的演出。那时她刚离开子虚镇,每天都认识新朋友看新风景,她对新世界充满好奇,新世界也向她敞开怀抱。如今回到桃叶渡,她不再激动得彻夜难眠,有点疲惫也有点忧愁,更不可忽视的是心里有一团火熊熊燃烧,火光亮得刺眼。
王凌筠心念一转,再添一把柴:“你说得对极了,现行律法不完全保护婚姻中女方的合理权益,官府给足了男人胡作非为的底气,却无法给女子提供正当合理的庇护。这是历史文化的沉疴痼疾,我能做的实在有限。女子之间情感认同、立场认同这些天然优势都是男子在后天达不到的,你若成为一号人物,日后或许有无数个青昭都能得到你的帮助。”
郑莘明眯眼打量王凌筠良久,像是要把他看透了才肯放过他。她轻笑一声,把手交付到王凌筠的掌心里:“可算见识到你的舌灿莲花,看来我要做到这些事情,只能仰仗王大人的运作而别无他法了。”
这话又远又近,让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应承。凉意从王凌筠的脚底心直达天灵盖,他攥紧郑莘明的手又很快卸去力道虚握着,没有人比他更深刻地体会到由爱生怖的心慌:“我不是借此逼婚,莘明你始终有选择的权利。我坦率承认我的私心。我不仅想要和你有情感的羁绊,我还想要利益的纠葛,我恨不得穷尽所有方式和你捆绑在一起,但这都只是我想。你是拿主意的人,我会想办法说服你,但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
郑莘明:“我会留在明德剧团……”
完了,费劲心思还是弄巧成拙,她下一句话就要说离开我了吗?
王凌筠不敢再听下去。黑夜是情绪最好的掩护,他垂下眼睫,眷恋地凝视着两人交叠的手:“士为知己者死。知遇之恩的确重要。你留在明德剧团很好。”
手凉得像是刚从千年冰渊里捞出来。郑莘明领他坐在桌前,抽出手点亮一盏琉璃烛台,又给他取来外袍披在肩上。二人并膝而坐,郑莘明这才发现王凌筠竟然泪流满面了。
源源不断的泪水擦也擦不完,王凌筠的脆弱一展无遗。这人一副被抛弃的伤心模样,郑莘明心里发怵,疯狂复盘他们说了些什么,可她也没说伤人的话啊。她没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不敢轻易归咎于惧黑。
“我要做的事情聊完了,听起来取得了你的同意。那么做你的妻子到底要做些什么呢?”郑莘明再点几支蜡烛,昏黄如豆的亮光折射出琉璃的光彩,伴随着袅袅青烟,通通堆到王凌筠跟前,她轻柔地问他,“你怎么不说话?我以为今夜你长篇大论是要和我商量婚后事宜,是我想错了?你只是把我当做政治伙伴?”
夜的沉默如同深海珍珠,多情多疑多愁善感是恋人之间的特权。
王凌筠矢口否认:“我不是。你太好了,和我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平静安生的日子,我怕你不要我。并且如你所说,现行婚姻律法不利好女性,而你只靠自己也能活得很漂亮。对你来说,我们分开和在一起是不是没差别呢?更糟糕的是,我的存在还会给你带来危险。”
他太卑微了,郑莘明简直生出了怜爱之心:“但我相信你呀,遇到问题你总能有办法解决,你特别可靠。其实对你多疑的人一直都是你自己,不过没关系,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理智永远清醒。唯独一点你得牢牢记住,我需要你。你不要害怕前路种种,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烛火跳动,灯芯爆花,郑莘明从桌上果盘里拿起一枚橙红色的柿子,好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她把柿子放到王凌筠手心里。
“今天你没吃螃蟹,可以吃柿子。不过现在太晚了,明天你再吃,明天等我一起吃。”
王凌筠不解其意:“什么今天明天,什么螃蟹柿子?”
“螃蟹和柿子不能一起吃,不然会肿成猪头!”郑莘明扮了个猪头鬼脸。
王凌筠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像明天和今天不能同时过,陷入明天的忧虑是对今天的辜负。焦虑着在今天做完明天的事情,这是一种庸人自扰。”
郑莘明也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这个意思!”
破碎小狗终于舍得笑了,给台阶就下,不算难哄。郑莘明颇有成就感地再递给王凌筠一枚柿子作为奖励。
王凌筠思索片刻:“我明白了,今天就是今天,把今天过好,明天也不会差,甚至会过得更好。莘明,受教了。”
郑莘明忍笑塞给他第三枚柿子。
王凌筠:“柿子吃多了腹痛,你再喜欢也不要一下子吃这么多。”
“啊,还以为你能继续分析出什么大道理呢。”郑莘明笑趴在桌上,王凌筠看着她的侧脸,也跟着她痴笑起来。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