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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有家不回 我是你的朋 ...

  •   王凌筠回家换了身衣服,拎着半只板鸭来到桃叶渡。
      冷清秋昼短夜长,秦淮河桨声灯影,亮光依稀,雀鸢传响,郑莘明和青昭坐在庭院里边把酒言欢。
      “什么好酒?能分我一杯吗?半只鸭子正好做下酒菜。”
      “青昭姐姐带来的古越黄酒,你尝尝。”郑莘明又咂摸一口,呢喃絮语溶进小杯盏里,“这是我娘亲会喜欢的味道。”
      郑莘明微醺,搂着青昭乱喊一通姐姐,王凌筠端了把小竹凳坐在她的下手位。一只肥美的大闸蟹摆在他面前。
      “莘明猜测你会来,特意多买了一只螃蟹。她真是个神算子,大闸蟹刚出蒸笼,王公子来得不早不晚。”青昭一边给郑莘明顺背,一边招呼着王凌筠,真有一派姐妹情深的架势,好像显得他才是外人。
      王凌筠暗中佩服郑莘明的交友能力,撸起袖子准备拆蟹,眯着笑眼逗小女孩:“我要是没来呢?”
      小女孩牙尖嘴利:“哼,那你只能等着吃隔夜蟹咯。”
      王凌筠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刚想卖个小惨指责她狠心,却见她探头蹭蹭他的衣袖,睫毛扑闪:“你身上好暖和哦。”
      “我暖和是因为穿得厚,明儿你也多穿点。衣服够吗?不够来找我。秋夜的晚风冻人,喝酒可不算御寒的好法子。”
      老妈子似的絮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郑莘明的冰手贴在他的后脖颈上,给他冻了个激灵。
      她嘁了一声,狡辩道:“我的心里是火热的。”
      “怎么就火热了呢?”
      “青昭好厉害好聪明好勇敢。她四五岁开始做饭劈柴,练出了厨艺,也练出了一身武艺。她曾经被关在鸟笼里,于是跟着五色鹦鹉和黄雀学会鸟语。”郑莘明忽然来劲了,她抓着青昭和王凌筠的手击掌,得意地炫耀,“她用鸟语和黑鸢交流,让黑鸢告诉其他同伴不能来攻击你。青昭女侠带着我们逃过一劫,臭小子快尊敬地管大恩人叫声姐姐,给姐姐斟茶!”
      郑莘明口出狂言,王凌筠竟然真的放下蟹八件,擦干净手就要低眉颔首地斟酒。
      青昭赶紧解释:“这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黑鸢通人性,认可您是个好人,我只不过让它在族群里传个话,说不上什么恩情。莘明醉了,请王公子多多担待,不要跟醉鬼一般见识。”
      王凌筠双手恭恭敬敬地把酒盏呈上前来:“多谢青昭女侠。”
      说罢把自己酒杯里的黄酒一饮而尽。
      青昭从前没有赴过宴会,更没有人给她敬过酒。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惶恐地说着不必客气,她试图把郑莘明摇醒,生怕她再说出点惊天动地的话。
      郑莘明被晃得头晕,她不再搂着青昭,等王凌筠坐回小竹凳,她调整坐姿倚着他。一开始还只是稍微借力,等他出完两只螃蟹的肉,螃蟹肉和醋碟认主一般热情地跑到了她面前,郑莘明索性完全靠在王凌筠温暖的身上,美滋滋地享用着时令珍馐。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青昭觉得醉酒头晕的人或许是自己才对,否则这两个人怎么好端端地开始唱歌了?甚至还邀请她合唱?青昭见缝插针,绞尽脑汁开启话题,努力证明自己还是清醒的:“谋害王公子的幕后主使是谁,你们都不问问吗?”
      歌声戛然而止。
      好好好,小情侣好不容易带她一起共享晚餐,她不仅错过了音律盛宴,还不识相地叫停了良辰美景。侠客出手讲求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局面可谓天时地利人不和。青昭没想过她会是这个“人不和”。
      郑莘明绷直了脊背,完全看不出醉酒的迹象:“那时是我唐突了,现在我们是朋友。青昭姐姐你愿意把雇主的消息告诉我们自然最好,若是有违你的做事原则,不必……你情愿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也要离开做奴做仆的妻子生活,正是因为妻子难做——既要低三下四伺候丈夫,还要对丈夫感恩戴德,‘妻子’是违背你的意愿的‘义务’。我是你的朋友,我不能再让你做违背本心的事情。”
      王凌筠附和道:“对你来说,和离并非遥不可及,今后你还要行走江湖,别坏了道上规矩,泄露雇主的情报会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今后。他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今后”?是她和离之后潇洒闯江湖的今后。
      名声。重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声”?是她不任人摆布的自由侠客名声。
      他们认识不久,在不久之前王凌筠的性命还是她挣钱的工具。然后郑莘明给了她一笔相当可观的黄金白银,王凌筠请来最负盛名的刀笔三娘帮助她和离,他们做这些只是为了保命吗?如果只是为了保命,那郑莘明为什么又给她提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他们三人今晚怎么会相聚于此?
      郑莘明和王凌筠为她付出真金白银和真心实意,难道真是把她当成朋友来守护了?难道不是吗?

      “道上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凭本事吃饭。”
      青昭仰天吹了个口哨,一下悠长两下短促,她说,中秋节刚过三四天,一张九旻暗杀令就发布于茸城佘山。赏金有一百两白银,兑换条件是在九月初一之前挑断金陵王凌筠的手筋脚筋。九月初二赏金追加到一千两白银并五十亩耕田,要在立冬之前取得王凌筠的性命。
      话音刚落,黑鸢白鹭御风而来。青昭啁啾咯咯,模仿尖啸的音高,黑鸢落到地上绕着王凌筠蹦跳了一圈,振翅停降在他的右手腕上,轻啄手指。
      “黑鸢靠气味认人,王公子此前接触过一味独特的香料。黑鸢熟悉的不是你本人,而是这味香料。”青昭不免担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黑鸢虽然不会再带路寻人,但其他杀手也不是吃素的,王公子不是无名之辈,他们要想找到你不是难事。千万要小心。莘明你也不要大意,我给你的押不芦药末香囊随身带好,以备不时之需。”
      青昭就着香囊不厌其烦地向郑莘明仔细介绍着押不芦的用途。若碰上歹人,迎面撒一把粉末,歹人吸入后会短暂失去生命体征,三天内服下解药,六个时辰内自会醒来。
      “我只是个弹琵琶的,哪里用得上这么厉害的珍稀物件?”
      “用不上最好,我也希望你用不上。”
      王凌筠摩挲指尖沉吟许久,郑莘明问道:“你还记得雇主的体貌特征吗?”
      青昭边比划边回忆:“长得很高,比我还要高一个头,是个秃子。他不是茸城口音,讲中原官话。我想这位雇主应当是某人的喉舌,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正主花重金都见不到你们杀手,好有个性。”郑莘明的惊叹不似作假。
      青昭合上郑莘明的下颌:“让你失望了,杀手没这么冷酷,是大金主有意隐瞒身份。那秃子雇主穿着葛衣粗布,说起话来起承转合一套一套的,一听就是八股文受害者。我研墨陪读十多年,多少懂点之乎者也,像秃子这样不知所云的人没什么真才实学,难怪沦落至此。”
      王凌筠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见到的秃子雇主是左撇子?”
      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心里有了嫌疑人选,没再多问。

      月华如水,秦淮河的灯影越来越少,竹柏在庭院投下的影子宛如藻荇交横。
      窗外传来异响,郑莘明将睡未睡,警觉得很。青昭的提醒在耳边环绕,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轻盈的迷雾像纱一样罩在眼前,草叶上寒露凝聚成珠。更深露重,各种声音在黑暗中愈发清晰诡异,风略过树梢像是咒语低喃,大鸟振翅极像利刃出鞘,秋蝉的动静更是扰得人心神不宁。郑莘明揣着押不芦香囊,举着匕首,做好厮杀一场的准备——
      却是白鹭和王凌筠在草丛里大眼瞪小眼。
      虚惊一场。
      郑莘明上半身探出窗外:“怎么去而复返?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安心睡吧。”
      郑莘明朝他招手,王凌筠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他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慢吞吞地挪动指定有状况,挤出来的笑容越看越勉强。郑莘明赶紧翻窗跳出来。
      “诶!当心石头。我只是脚麻了。”
      一身清凉的寒意,衣服上染透了秋天泥土落叶的味道。不是去而复返,这人压根就没离开。
      “你今晚不打算走了?”
      王凌筠浅笑着摇头:“我给你站岗。你踏实睡吧。”
      懒得从正门绕进去,郑莘明回到窗边,利落地翻进房间里。她搬来一张踩脚凳,朝王凌筠伸出手:“你也进来。”
      “这恐怕不合周礼。”
      “你守在这里就合乎周礼了?”郑莘明从被窝里出来,身上还是单衣,冻得打了个寒颤,催促道,“快点呀。喂,你过不过来,现在不来永远都别来了。”
      王凌筠半推半就爬进郑莘明的房间,他不敢乱看,局促地扯着外袍上的一片落叶。
      “站着不是脚麻?”郑莘明本想就近请他坐在床边,转头看到从草丛里出来的衣服比落灰的床底都脏。她架起王凌筠,提溜着领他到梳妆台前坐好。
      镜子里的郑莘明背对着他打开柜橱门,王凌筠试图解释自己唐突冒昧不合常理有违君子言行的举动:“青昭的顾虑很有道理,我会保护你不受波及,我们商量好的。”
      “保护?是埋伏才对。歹人还没找上我,先快被你吓死了。况且把你要做的事情提前告诉我,这不叫商量,而是通知、命令。每个人都说郎君你聪明绝顶,这点区别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一声“郎君”把王凌筠哄得五迷三道的,王凌筠觉得自己一定头晕目眩了,郑莘明的身影在铜镜里都泛着柔光。他转过身问她:“那你说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听你的。”
      “回家睡觉。你有政敌我又没有,我肯定比你安全。”
      郑莘明取出香炉,点燃香料,沉香木的馥郁香味随着白烟袅袅升起。湿漉漉的外袍带着草丛风味,这会儿被郑莘明放在香炉上烘干驱虫。
      王凌筠的手在衣服内侧擦了又擦,确保完全干净了才拉住郑莘明左右摇晃:“我不放心。就算我回家了,我的心也在你这里,我躺在床上也没法入睡。”
      甜言蜜语真是手拿把掐。郑莘明失笑:“一晚上能熬得住,你还能以后每天每夜都来值班?”
      郑莘明沐浴在木质香氛里,感觉她也快被腌入味了,她问:“黑鸢靠独特的气味认出你,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墨条。万寿节前柴俊给我送了一盒雪金墨,比一般的松烟墨、油烟墨好用,就是窜着一股池塘泥巴的味道。我猜里面掺了某种调制过的鱼油。”
      “太子伴读柴俊?诶,国子监的师弟们是听了太子的话才来找你的吧。太子手下有几波势力?他们到底想干嘛?”
      “又犯病了吧可能。我也理解不了,等回京城探探虚实。”

      外袍烘好后被还给王凌筠,他认真问她:“你隔壁的房间能住吗?”
      “那是映红姐姐的房间。你还真打算有家不回啊?”郑莘明翻找灯笼的动作愣住。
      “我坐在屏风外头的小几旁边会影响你睡觉吗?”王凌筠的视线和她撞上,他忐忑道,“我们在商量。莘明你快把我发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一个能看见你的地方。”
      他额角眉梢的疤痕格外醒目,郑莘明的审视和疑虑一下子就有了无声的答案。政治斗争并非永远有来有回,斯文政客从来不比穷凶极恶之徒善良。
      “真拿你没办法,地上能不能睡?”
      王凌筠果断点头。郑莘明找出两床棉被一条丝衾一块毛毡,王凌筠一一接过,柔软馨香仿佛春天的怀抱。
      黑沉沉的房间里烛火跳动,郑莘明的瞳孔就像沉在水底的珠玉一样明澈沉静又清亮。全世界只剩下心跳的声响,王凌筠不由自主地说:“你若愿意做我的妻子,我一定不会要你做违背本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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