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渡》冬蝉mio

70、彩楼评画 我还没计较

　　凉风寒蝉，秋气轻寒，左笑寒和钟宣来到青昭给的地址。接待他们的男人姓秦名奋，在管粮同知的手下做个小官，此人正是青昭的丈夫。
　　门板缝里插了一页花笺，秦奋抽出来看了一眼，邀请左笑寒和钟宣进屋坐。煮茶的水还没开，钟宣表明来意，青昭这个名字刚说出口，二人就被推搡着赶出门外。
　　“这是我们的家事，与闲人无关。”
　　吃了个干脆利落的闭门羹，任如何争取也无法发起对话。
　　钟宣不甘心：“他茶都快喝三壶了吧，我们话都没说上，就这么铩羽而归？”
　　左笑寒盯着他家的门板：“那花笺被他压在茶壶下，我瞧着应是张折柬，你看全了吗？”
　　“非礼勿视。”钟宣涨红脸憋出四个字。
　　“我看到了最后一行字。你是不是应该非礼勿听？”左笑寒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名册，翻到了折柬落款的名号，她气定神闲地问钟宣，“今日有位谢大人邀他去得月楼参加秋叶百果宴。你在国子监读书，从小听达官显贵的故事长大，你可听说过谢巡抚的名号？”
　　“谢巡抚谁人不晓？总揽江东政务，直接向圣上汇报工作。谢巡抚邀约，小官小吏但凡有点眼色肯定会去。”钟宣摸索下巴，“进入得月楼不是难事，可他们凭折柬赴宴，我们要怎么混进秋叶百果宴呢？”
　　左笑寒收起名册，拍拍钟宣的肩膀：“不用担心，得月楼里有我熟人。今日我势必要揪住姓秦的，探出他的想法。”

　　一路飞奔，抄近路穿过十几个灌木丛。
　　钟宣跟着左笑寒猫到得月楼后厨，他不情不愿地拎着小二的衣服，挣扎道：“真的没有更得体的办法了吗？我们也弄张折柬，风光赴宴岂不更好？”
　　左笑寒一身门童的装扮，她把小二的头绳布帽一并塞给钟宣，催他赶紧换上：“谢巡抚可是高官，他请的客人肯定互相认识。这里是金陵，不是茸城也不是京城。我们俩区区无名之辈，又无人引荐，坐在席上太招眼了。别到时候姓秦的没抓到，我们先被盘问了个遍。”
　　钟鼓礼乐起了又落，歌女舞姬按顺序接连就位退场。最后的排演结束，秋叶百果宴即将开始。
　　左笑寒这假门童已经就位，钟宣再没有犹豫的余地，他换上小二的服饰，把各色果盘端上宴席。

　　红叶黄花，西风老色，紫翠丹青都在秋叶之中；榴柿梨枣，果香飘飘，春华犹在眼前，秋实业已登场。宾客陆续落座，他们带来的瓜果花叶各异，摆在红木蝶几上更添多彩的颜色。此刻的得月楼说是彩楼也不为过。
　　玛瑙珠帘隔开琴室和茶歇区，悠扬笛声中加入琵琶曲，风雅清亮，侠骨柔情，让人瞬间感觉踏入了竹林之中，人生海海，山川相连，生生不息。
　　钟宣借着束起小窗纱帐的动作，探头往得月楼门口一看，都是陌生面孔，他们互相寒暄不似初见，左笑寒果然料得不错。
　　秦奋来得早，钟宣暗中记下位置，还没来得及找他攀谈，便听到背后有人轻声喊他的乳名。钟宣环顾一周，听曲的听曲，交际的交际，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人生地不熟，谁还能叫出他的乳名呢。
　　再度响起的琵琶声音像极了江南雨，竹笛卡着拍子合奏，恰如春雨中的不系之舟。沉醉其中的人不在少数，钟宣只当方才是恍惚了。
　　叽叽喳喳的人声从另一边楼梯上传来，正是国子监同窗谭寇、苏心年、洪锦添一行。小二打扮的钟宣更加不想被熟人认出来，他努力装得自然一些，挺直腰杆，加快脚步回到后厨。

　　文质彬彬的小二前脚刚走，另一位杏眼含情的俊美公子从珠帘后头的琴室现身。他身着天水碧素纹云锦，手持凤眼竹折扇。气韵飘逸若流风回雪，倚风自笑如秋水芙蕖，此人正是王凌筠。
　　折扇撩起一角珠帘，佩玉鸣环里走出一位怀抱卷轴的女子。湖绿色桑蚕丝织入极细金银线、揉进九色珍珠粉，裙裾织料随她的动作流光溢彩。灵动朦胧似轻云蔽月，性如白玉烧后犹冷。
　　郑莘明和王凌筠搭手把宣纸长卷展开，红叶山水跃然纸上。山体肌理以折带皴的笔法带出顿挫之感，枫叶层次尽显点染技法的功力。集百家所长，又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不看落款也能看出这是吴中居士的画作。
　　谢巡抚如沐春风，对提款里“赠谢巡抚”四个字轻轻摩挲爱不释手。他迫不及待地掏出一枚收藏印，紧挨着吴中居士的印章，盖上了自己的名号。
　　谢巡抚连夜派发折柬邀请众宾前来观画。大家对此热烈讨论了一上午。秋叶百果宴以吴中居士的新作揭幕，此等炫耀真让人眼红不来。

　　在一片欣赏羡慕的恭维之中，秃头刘的质疑来得莫名其妙，他左手指着画轴：“吴中居士行踪不定，上一次现身还是三年前，我和画友苦寻他不得。此画当真是吴中居士所作？”
　　秃头刘的画友正是金陵的管粮同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晓这层关系的人不想主动掺和进来。
　　短暂静谧之中，谭寇快人快语：“这个时令的葡萄应该不酸了吧，刘大人你怎么看？”
　　“无知小儿懂什么？吴中居士作画所用的黑色都从温润古朴的松烟墨取色。可红叶山水图却换成了雪金墨，在提款处尤其明显，这分明是王凌筠惯用之物。你们定是受这妖女蛊惑！”秃头刘把众人的目光引到郑莘明身上，“吴中居士者，狂放之士也。他飘渺山水之间，他的画作怎么会在这个琵琶女手里？”
　　洪锦添仗义执言：“秃头休要倚老卖老。雪金墨有什么稀奇，你凭什么说我师兄仿冒？”
　　秃头刘气得胡子直飘，左手重拍书案，不假思索：“王凌筠用的雪金墨和一般雪金墨不同，原料里头有黄鱼胶，写出来的字质地坚硬如淤泥结块，味道腥气如雨后池塘。谢巡抚被圈套蒙蔽，诸位的眼睛鼻子都坏了吗？还是说为了给谢巡抚捧臭脚，什么违心话都说得出口？”

　　左撇子、秃子、雪金墨。和青昭、王凌筠分析的一一对应，眼前这位刘大人就是发布九旻暗杀令的雇主。
　　郑莘明的眼神瞬间犀利，她讥讽道：“刘大人口口声声为画痴狂，连吴中居士的真迹都认不出来，不赏画评画，反倒拉着大家站队评理。刘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把这幅红叶山水图据为己有吗？巡抚大人慧眼识珠，必定不会落入你的圈套。”
　　秃头刘：“我几次三番拜访吴中居士都没见上一面，你不过是个低贱的琵琶女，能认识吴中居士？我说白了，这就是副假画，试问哪个不长眼的会上赶着把假画据为己有？今日到场的都是书画内行，你糊弄不过我们。”
　　王凌筠站到郑莘明身前护着她，隔开步步紧逼的秃头刘。他手腕一震，抖开折扇，扇面恰是吴中居士的墨宝。王凌筠横眉挖苦道：
　　“我还没计较你在我背后放的冷箭，你若再为难她，别怪我百倍奉还。做人要识相点，你见不到吴中居士，不代表我们和你一样没用。高贵的刘大人，内行的刘大人，睿智的刘大人，用你的火眼金睛仔细瞧瞧，我这扇面上的写意苦竹是不是吴中居士所作？”
　　秃头刘想要抢过折扇，被王凌筠闪身躲避，他气急败坏地大喊：“你也有？不过形似而已！吴中居士以丝绢画作闻名，这一会儿你们变出来两幅宣纸作品标榜真迹，可笑！”
　　小窗的纱帐随风飘动，马骡脖子上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郑莘明四两拨千斤：“吴中居士稍后便到，希望刘大人不要哑火了。”
　　秃头刘冷笑：“吴中居士从不出席宴会，更不可能给骗子圆谎。你少招摇撞骗。”

　　“何须圆谎？红叶山水图和苦竹扇面是由我所作，这毫无疑问。有的人斥人低贱，自诩内行，恐怕连作者是谁都看不出来吧？”
　　说话人在小二和门童的护送下找到这里，他站在楼梯口不疾不徐地向两位小友致谢。
　　“看看，造假仿画的人现身了。”秃头刘咄咄逼人，身旁的管粮同知拦不住他，秃头刘愈发魔怔，“你是谁？有折柬吗？门童干什么吃的，你凭什么来谢巡抚的秋叶百果宴？”
　　王凌筠和谢巡抚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观望的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出来打圆场。
　　“吴中居士只是遁隐山林，不是死了。我就是吴中居士，你说我凭什么来？”
　　秃头刘气急攻心，倒在地上，不知是假晕还是真昏。
　　吴中居士把锦袋包裹的卷轴交到郑莘明手里，把人前后左右检查一遍，还是不放心：“我难得见你一面，你还受欺负了？我无权无势，压不过他们一头。莘明你与其在这里受气，还不如跟我回家。只是遗憾，本想看在你的面子上让雪竹图重新面世，只好另择佳期了。”
　　满世界不知所踪的名画雪竹图现在就在郑莘明手里？！满座皆惊。所谓高雅的文人士大夫在起争执的时候明哲保身，这会儿没有立场也要厚着脸皮恳求郑莘明。
　　郑莘明还是心软，说不出拒绝的话。吴中居士灵机一动：“上官婉儿彩楼评诗的典故诸位都听过，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如仿古来一个得月楼评画。评选出书画水准上乘的人，才可以观摩雪竹图。”
　　苏心年捧场问道：“得月楼评画？听起来很有意思。可我们一时半会儿交不出一个成品。要如何证明自己的书画水准呢？”
　　吴中居士：“今日争端源于仿画，不如就以仿画水平作评判。评判规则和结果皆以莘明姑娘的意见为准。谢巡抚你看如何？”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书画大家愿意赏光私宴，自然说什么都好，谢巡抚爽快答应下来。
　　红叶山水图被谢巡抚宝贝着不放，郑莘明用雪竹图卷轴强行暂借王凌筠手里的折扇。她把扇面展开，只给一炷香的时间观摩，要求众人凭记忆仿画。日落前在得月楼门口等待“放榜”，届时所有画作都会被展览，有批红痕迹的仿画作者才有资格观摩闻名天下的雪竹图。
　　谢巡抚热情招待吴中居士进琴室上雅座。他叫随身书童尽快准备笔墨纸砚，一切听从郑莘明的吩咐调遣。

　　钟宣趁乱找到秦奋：“半个时辰之内，你到三楼包厢来找我。你若不来，只怕你的家事也会成为今日谈资。”
　　秦奋瞟了眼前排观扇的同僚长官，他握住钟宣的胳膊，把窝火压在喉咙里：“你是个明眼人就不该在这时候找我的麻烦！”
　　左笑寒的门童打扮换成了书童打扮，一个隐蔽的肘击让秦奋松了劲。左笑寒反问他：“明眼人？姓秦的，你是明眼人吗？秋叶百果宴上的人都是什么身份你比我清楚，事情闹大了可不是我下不来台。你要是还想做个体面人，就别躲。”
　　秦奋咬紧后槽牙，默认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