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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茶寮相会 如果丈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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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笔三娘做事迅如猛虎,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从茸城来到了金陵。陪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名叫左笑寒的女子,她是刀笔三娘的得意门生。
王凌筠约青昭到傍山茶寮和刀笔三娘相见。
这里是寺庙旧址,荒无人烟,如今只余几棵参天水杉和一间茶寮。茶寮里头简陋得很,只有一套茶具、两张拼在一起的小方桌。
郑莘明、钟宣彬彬有礼地向刀笔三娘请教问题,王凌筠扮演着茶仆的角色,给大家添茶倒水。几个人坐在蒲团坐垫上,看上去岁月静好其乐融融。除了左笑寒的眉毛眼角嘴角呈三条直线,严肃得和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
心事重重的青昭观察不到这些细节。她今天只背了一把剑,踌躇许久,才怯怯地问:“刀笔三娘有家室吗?”
左笑寒顿时怒了,目光犀利如刀:“这很重要吗?倘若老师是个男子,你的第一个问题还会是问他有没有家室吗?”
青昭坦然应对:“无意冒犯。假若来的讼师不是刀笔三娘,而是刀笔三郎,我照样问这个。”
“你少装!”
刀笔三娘拉住激动的左笑寒:“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比谁的嗓门更大的。青昭女侠,你遇上什么事了,说说吧,我们一起分析案情。”
“我和那个姓秦的男人是盲婚哑嫁,现在我要和离,他不同意。”青昭言简意赅。
钟宣和左笑寒同时提笔记录,同时发问——
钟宣:“你为什么要和离?”
左笑寒:“他为什么不同意?”
进入讼师角色的左笑寒冷静下来,她拿笔管敲了下脑袋,想清楚这两个问题的先后顺序,示意让钟宣先问。
“他是否辱骂殴打你?”
青昭把剑拍在桌上:“他不会。”
也是,在武力上来说青昭应该很难下风。钟宣继续问:“你和婆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他失怙失恃,和其他亲戚老死不相往来。我和陌生人谈不上关系好不好。”
“老死不相往来?既然不是家里牵线搭桥,那么你们是如何盲婚哑嫁的?至少对他来说,不是只凭媒妁之言而促成的包办婚姻吧。”
“我十岁那年家里又添了弟弟妹妹,养不了这么多人,我父亲把我挂牌卖出。他心生怜悯,用一粒金米把我买走了。过了几年我就做了他的婆娘。作为丈夫,他还算不错。”青昭戴着黑色丝织手套,一双手交叠起来放在桌上,她看起来相当优雅,也平静极了,眼睛里炯炯有神,她说:
“他没有负心,我没有薄情。说得更直白点,我甚至可以把他视作恩人,但我拒绝以身相许的戏码。我根本不关心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喜欢他,我不想和他一起过日子,我要离开他。你能明白吗?”
钟宣不说话,青昭看看左笑寒,又看看郑莘明,最后注视着刀笔三娘,声线平稳冷漠:“你们能明白吗?”
左笑寒写写画画,犹豫间宣纸上浸出一个巨大的墨点子,她好像体会到一点意思,又说不太清楚,她问青昭:“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他说清楚不嫁给他?”
“他供我十年的衣食住行,我欠他的还不清,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青昭说着说着攥紧了拳头,“这世上真有什么还不清吗?我在最年富力强的年纪给他做了十年的婢女奴隶,端茶倒水、织衣做饭、陪读造房,苦我心智劳我筋骨,上天什么时候才能降大任于我?我靠着一身本事也能自己赚钱、赚大钱,我能把他买我、养我的钱都还清!我也是人,既然他能出人头地,我为什么就要潦草此生?”
钟宣有点追不上青昭的思路,他大概明白一开始青昭为了报恩而嫁给这位姓秦的郎君,现在郎君发达了,青昭却想要和离。
钟宣小心翼翼地发问:“无意冒犯,青昭女侠,我没想通你在较什么劲。夫妻一体,同甘共苦。你的郎君出人头地,不就是你出人头地吗?此前你伺候他,一方面是报恩,另一方面也是支持他考取功名。他现在‘出人头地’了,你们的日子比以前更好,怎么反倒不睦了?”
青昭振振有词:“这不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凭什么他是‘人’,我是‘鸡犬’?你们读书人说什么‘出嫁从夫’,我看不惯!如果丈夫的命运不掌握在妻子手里,那么妻子的命运也不应该掌握在丈夫手里。这个婚姻制度不适合我。”
“可是……可是三纲五常从来都是这样的。尊卑有序,妻子不以丈夫为中心,以谁为中心呢?”钟宣嗫嚅道。
王凌筠听笑了,他放下公道杯,在茶巾上擦了擦手,轻拍钟宣的肩膀:“当然是以她自己为中心。今日我们围坐在一起,喝同一壶茶,公道杯均分茶汤,每位茶友喝到的浓淡一致,这叫公平。钟宣,你说三纲五常是男人写的还是女人写的,维护的是谁的利益?只有一半人认可的公平能叫做公平吗?你小时候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观念义愤填膺,书越读越多,现在也认同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观念了?”
“这不一样……”
王凌筠微微挑眉:“哪里不一样了?我向你虚心求教。”
“三纲五常不杀人……”
“青昭姑娘的痛苦你理解不了,你还感受不到吗?”
一身本领,威风凛凛的女侠客、女刺客、女杀手,应该玉剑如虹,来无影去无踪,让江湖鼠辈闻风丧胆,不应该为一段婚姻关系惆怅。
应该应该,又是“应该”,到底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
钟宣说不出话来。
刀笔三娘会心一笑:“青昭更喜欢一个人过日子。想要解除夫妻关系,无非就三条路可走:出妻、义绝、和离。”
青昭坚定道:“第一,我没有任何过错,我不接受被休弃;第二,他在管粮同知的手下做事,官府不可能受理强制判离。因此,我只能寄希望于和离。他不想承担‘抛弃发妻’的名声,不同意和离。情况就是这样,刀笔三娘你有主意吗?”
她的夫君也没有过错,何止是没有过错,因为善良救下未来的妻子,因为勤学考取功名,在世俗意义上,这是一段典型的美谈佳话。
从青昭的立场来看,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难道不是每个人基本的权利吗?她和另一个人对未来生活的展望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当然没办法一起过日子。青昭的和离诉求合情合理,都称不上是野心。为什么翻遍律法,竟然找不到一条能为她所用的条文?
被听见已经很不容易了,被理解更是不敢奢望,至于能否心想事成,青昭想期待又不敢期待。她知道这是一条孤独的路,这条孤独的路或许漫长或许无望,不过青昭正在想办法往前闯一闯。
刀笔三娘猛吸一口凉气,还是唏嘘:“这事不好办,真不好办。你那郎君要是个坏人,甭管谁来谁说什么,我都有法子能让你远走高飞。问题在于他是个好人。哈哈,这个世道太坏了,好人本来就少,两个好人凑到一起,磨合了这么多年,居然会越来越痛苦。”
左笑寒看着笔记陷入沉思,她问:“我们能跟你夫君聊一下吗?”
“我把地址告诉你们。我不想见他,你们自去寻他。”
郑莘明站起身又卸力坐下,把她当成朋友一样关怀备至:“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青昭粲然一笑:“天为被地为席,哪里都能住。”
啊?自由?
啊,自由。
啊!自由!
郑莘明感怀地触碰青昭的手背,被她迅速躲开,郑莘明愣了一下,还是邀约:“你愿意来和我一起住吗?在桃叶渡,我可以给你一个自己的房间。”
青昭久久凝视着郑莘明。
她怀疑腕上的金镯是不是还带着郑莘明的余温,否则像她这么寂寞冰冷的人,为什么这一次依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从茶寮出来,沿着水杉走到城道上的分岔口,郑莘明和青昭率先拜别。王凌筠和钟宣送刀笔三娘、左笑寒师徒回驿站。
王凌筠对刀笔三娘谦恭有礼:“不是什么大案,先生远道而来,这是大材小用了。”
刀笔三娘摆摆手:“三纲五常杀人于无形,比杀人越货的惨案有意思。要是在京城,王首辅肯定能拿青昭的这件事情大作文章。长公主最近还好吧?王首辅也该重进内阁了吧?”
左笑寒:“老师,您说的这位王首辅和以前提过的王宰相是同一个人吗?”
钟宣抢着回答:“当然是啦,你连这都不知道?王首辅壮怀激烈,改革激进,三言两语能把变法反对派批得满地找牙。不过棱角锋利的政客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王首辅在内阁几进几出,为了避开彭首辅的风头,大家就以王宰相、王宰执称呼他了。”
“对了,师兄,姐姐和青昭一起住,这能行吗?她们虽是‘金银之交’,可你别忘了,光是开锋铁剑,她就有□□把。”
“‘金银之交’是什么?”
钟宣绘声绘色:“我们即将抵达金陵外郭时,青昭受雇刺杀师兄,姐姐一掷千金为蓝颜,这才兵不血刃保下了师兄的小命。姐姐也因此和青昭结为朋友。我们国子监的同学把她们的朋友之情总结为‘金银之交’。”
“吹牛吹过了,没有‘千金’这么多。”
“要是一千金才能买下你的命,就莘明姐姐那架势,也是说给就给。”
刀笔三娘越听越新奇,咂摸着打量王凌筠,还不忘给郑莘明帮腔:“你身边危险重重的,既然选定了她成为你的家人,更要好好保护她。”
“不是我选她,是她选我……诶不对,先生你怎么就冒出一句‘家人’?”
“你压着人家姑娘的裙子边坐了这么久,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你们关系不一般了。笑寒你说是吧?”左笑寒没说话,刀笔三娘接着戏谑,“你平时一直这么,额,荡漾吗?或许是我们太久没见,我印象里的你还是挺不苟言笑的模样。”
“这都算收敛了,刀笔先生,您不知道师兄在姐姐面前多幼稚……”
“钟宣你再多嘴就别住我家了。”
“那我去桃叶渡找姐姐收留我。”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