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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真相嶙峋 他们不单单 ...

  •   王凌筠面黄肌瘦得堪比饥荒年间的难民,皮包骨头宛如青石嶙峋。他刚醒不久,甚至称不上大病初愈。郑莘明的嗓子眼像被湿棉花堵住了,严厉伤人的责难压根说不出口,嘘寒问暖的客套更是不必明知故问。都这模样了,能好受到哪里去。
      自从来了巴蜀,他们每每见面好像都要撒几滴泪,下一次陷入更棘手的境遇,撒下更苦涩的泪水。郑莘明猜测都是该死的泪水延续了坏运气,这回再感性也不肯轻易煽情了。她摆出长辈的架势,慈爱地拍了拍王凌筠的肩膀,努力活跃气氛:
      “小命捡回来不容易,好好珍惜吧。我儿时和玩伴比赛养鱼养虾,我养的寿命都最长,你可别给我丢脸。”
      王凌筠笑倒,上赶着问他是什么小动物。
      郑莘明想捏住他的脸玩笑几句,可他实在清瘦得不像样,心中不忍,改成抚摸他的面庞:“既然你跟了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被虐待成这样也太可怜了。袁朴算什么师兄,在暗处看着亲师弟受苦,既不搭救一把,也不给个痛快。好人坏人都做不成,做两面派能有什么出息?”
      郑莘明越说越气,在房间里踱步泄愤,恨不得把墙边的花花草草都踹翻。
      王凌筠面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护住那盆险些遭殃的蝴蝶兰,最后涨红了脸捡着一句无关痛痒的调笑作出应答:“我会对你更好的。”
      人性复杂莫过于是,王凌筠对袁朴不褒不贬。而说到师兄师弟,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国子监学生还等着见他,王凌筠正为难要如何应对他们的风风火火。
      他不是敷衍后辈的人,也没法在此情此景下说出他们想听的豪言壮志。

      “哇,王公子不愧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从前在女校井壁上留点墨宝能引得高官大打出手。现在这才考试放榜,你都没重回官场一展拳脚呢,便又开始受人追捧了。”郑莘明认为这相当值得惊叹,“国子监的人找到乌有驿站来了?还挺厉害的,我和十三哥初来巴蜀,要不是在殷才的乐章会上凑巧见到了你和许安眉,我可不知道去哪里找你。而且……”
      “我有点想问你,那天你匆忙现身乐章会,是为了陪许安眉,还是去找我的?”
      她说着说着有些扭捏,眼神闪躲,摆摆手示意要跳过这个话题。
      王凌筠抓住她的视线,脱口而出:“是想要见你。那是我在极乐宫殿的第十九天。不知道从第几天起,我预感我可能真的快死了……”王凌筠跳过沉重的回忆,把当时的思念物归原位,“我按照你从京城出发的日子推算,猜那天你会去殷才的乐章会。我想办法从极乐宫殿溜出来一个时辰,赌能跟你见上一面,天公作美好运眷顾,真的成全了我的心愿。”

      他还是说得委婉了。
      镖队查明了乌典史不是失踪,而是被乌家人买凶,在蜀山上推落滚石砸头致死,乌典史的其中一位私生子身中蛇毒而暴毙,尸体被抛在蜀山密林之中。殷才上山采漆,恰好和镖队一起目击了抛尸的过程。镖队救下殷才,杀手逃进了乌有驿站。
      王凌筠想法子从乌有驿站找到极乐宫殿,为了更加深入其中,不得不曲意逢迎以示投诚,他顺利地接触到乌昊天,摸清地下赌场的运作模式,掌握了不少他要新创教派的线索。
      好死不死,知府认出了王凌筠,他被拉去接受“百鬼夜行”的考验。
      他预感死亡的那天,正是他萌生死志的时候。他再吃不下半个蛋黄,也不想再做自我凌迟的蠢事。镖队的人联合西林想办法混进极乐宫殿时,他已经没力气跟着逃走,只把乌有驿站相关的线索和证据传递出去。
      在最绝望的时候,王凌筠想,以他的身份,若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一方面姜子恪和陈功有足够的理由肃清巴蜀官场,另一方面他的父母双亲也不会善罢甘休,将就着也算死得其所。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命运的戏弄,西林带来了一封郑莘明的来信。她说她要来。
      王凌筠觉得他至少不能够惨死在郑莘明面前,这有失风度。
      乐章会上和郑莘明匆匆遥见一面之后,王凌筠在回程目睹了一起烧人事件,死状凄厉恐怖,他更坚定了要亲手扳倒乌有驿站的决心,他不甘心让前面吃的苦流的血付诸东流。他返回极乐宫殿,不再坐以待毙。
      一张染着血迹的字条摇来姜子恪,王凌筠和他联手,在聋哑人易容术的帮助下,里应外合打入乌有驿站内部,不留痕迹地破坏乌有驿站的运作计划。
      王凌筠一边营造他极为受信、得到乌昊天重用的生态,一边向其他人展示他是如何被吃干抹净、被榨干最后一点精血的真实景象,以此离间策反乌有驿站的心腹成员。等到祭祀大典,王凌筠在他们眼前“死”得轰轰烈烈,这些人彻底寒心,不再为乌家所用。而在乌昊天、知府、矿监看来,一切顺利,只待铜鼎炼化“天选之人”,操纵世界、长生不老、返老还童近在眼前。
      祭祀大典的第二天,乌昊天组了个局,表面上是为整顿吏治的巡查官姜子恪接风洗尘,实际上是乌昊天、知府、矿监三人博弈,每个人都想把另外两个人干倒,独享金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矿监被乌昊天推入河中溺亡,姜子恪和姗姗来迟的陈功把其他人一网打尽。
      更有趣的是,早前乌昊天以一文钱“收购”何家粮油店、九思堂酒庄的收据落款竟然有景王的印章。知府可不是景王的人,这是什么情况?

      王凌筠的叙事中,“许安眉”这个名字始终被涵盖在“镖队”里面,女孩最开始的问题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我是不是有点太讨厌了?你们一起救国救民,我还不识大体地……疑神疑鬼。”郑莘明没控制好力道,揪了片蝴蝶兰的叶子,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王凌筠哑然失笑,把她拉起来,秉持着求真务实的治学态度问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和许安眉走得太近了不合适吗?”
      “不不不,我问清楚就是为了不误会你们。殷才这个痴人又邀请我去交流音乐,他和许安眉互为知己,我少不了要和许安眉见面。与其我自己胡思乱想,不如找你问个清楚,我不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但是你不可以因此讨厌我。”
      王凌筠见不得她自贬,开玩笑也不行,连忙把桌上的信封举起来表忠心:“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恨不得让全世界绕着你转……”

      话说到一半,哐啷一声脆响,走廊的花瓶被人碰倒。郑莘明支起耳朵,蹑手蹑脚往外走两步,猛地推开门,几个脑袋惊慌又关切地倒了进来。
      郑莘明对王凌筠调侃道:“前些日子天气太差,渔民船夫都没下水,你的国子监同窗师弟们乘风破浪大显身手,凭着几块木板就漂流上岸了。谁曾想智勇双全的公子们竟然还擅长蹲墙角偷听,话说这是你们师门的绝技吗?”
      “你什么时候见我听过墙角?我不精于此,教不了你偷听的本事,你若实在想学,问问他们肯不肯传授。”王凌筠脸色有点不好了。
      盆栽里的泥土翻了一地,几个人堵在门口,不敢直接闯进来,也不甘心铩羽而归。
      “你们埋伏在房间外面,想听到些什么?”王凌筠消瘦得骨相嶙峋,脸色冷峻下来,凌厉的威压就更加不容忽视。
      一个浓眉小伙子顶着压力挤出几分笑容,恭恭敬敬地作揖:“大人,我们不是有意冒犯。偶然路过这里,不小心把花瓶撞翻了。我们立刻去收拾。”
      王凌筠不说话,他们偷偷抬眼观察准备溜走。衣角飘动刚挪半步,便听得郑莘明问道:
      “这位大人给你们堂堂正正对话的机会,你们不把握一下吗?”
      王凌筠面色不虞,不像是好说话的样子,他们用眼神询问郑莘明,再三确认,生怕火上浇油。
      郑莘明从转角处给他们一人发了把笤帚:“他爱干净,你们把走廊收拾好了再来。”

      “国子监的学生来找你,是不是就跟痴迷昆曲的戏迷们大江南北追着凌霄姨听戏是一个道理?”
      王凌筠没搭话,若有所思,郑莘明有些奇怪,“难道我误解你的意思了吗?不应该啊。你要是现在不想见他们,我把他们带走。”
      王凌筠摇头:“我在考虑该说些什么。世家子弟掌握着丰沃资源和统治地位,也许会是明天的政客官僚、各界精英,他们或许就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审慎一些总不会出错。我想我一人的生死成败固然不足惜,可是高屋建瓴的政治展望不是平地起高楼。我可没有凌霄姨的魅力,他们不单单是来找我,更是来追寻一个共同的理想。”
      光论外貌,王凌筠已经足够英俊,深邃的思考和长远的视野则更给他增添几分迷人的智慧。郑莘明踌躇不久,便做好了决定:“稍后你们在这里谈经论道,我来看门好不好?”
      “你不是要去找殷才交流音乐?”王凌筠拖长尾调,醋味十足。
      “那我走了。”
      “你会讨厌我吗?”
      “少胡说八道,我喜欢你都来不及,讨厌你做什么?”
      “那我也是一样。莘明,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是不可能讨厌你的。”
      王凌筠邀请她留下来:“别学他们蹲墙角,你想听就留下来,没什么要回避的。我答应了你要坦诚相待,绝不会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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