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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买椟还珠 理想支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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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几十根金针扎在头上、身上,眼皮沉重得很,他像是被定住在床榻上,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好在至少五感是清明了。记忆定格在京城女校的枯井里,他又饥又渴求救无门,只能用占卜算卦来打发时间。他一时分不清这样具象的虚弱是现实还是梦境。
屏风后头围了好多人,熟悉的陌生的、想见的不想见的、重要的不重要的,高低错落的音调窃窃私语着。再轻柔的声音对王凌筠来说也很刺耳,他一时接收不了这么多信息,他说:“死就死了罢,我没有临终遗言要说,你们都走。”
这话太重了,没有人敢在这关口触王凌筠的霉头,房间里霎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很快就只留下曾小欢和西林二人。
其他人不论身份官职、亲疏远近,都被赶出来,他们聚在走廊里,恨不得往窗户上戳个洞往里看。
“针还要扎多久?脸上会留印子吗?”
曾小欢阻止王凌筠蠢蠢欲动的手:“还有一刻钟。你不乱动就不会留印子。”
酸麻涨痛的感觉遍布全身,王凌筠缓了缓神,只有眼珠子能动。走廊里的声音若隐若现,他做不到静心养神的医嘱,扯着嘶哑的喉咙问西林:“姜子恪在干什么?陈功到巴蜀了吗?”
西林把乌宅接风宴上的离奇遭遇告诉王凌筠,后来他们从房梁上卸炸药的时候还找到了几屋子花样各异的金币银元,姜子恪认出这都是外邦流通的货币,怀疑乌家在赌桌上用筹码换真金白银,赌桌下用来路不明的外币把贪腐下来的官银都运输出去。现在陈功大人终于带着公文抵达,他们师出有名,正在审问乌昊天。再加上镖队调查乌有驿站的一手情报,剥丝抽茧不是难事。
既然整顿吏治的任务进展得如此顺利,那么姜子恪、陈功应该是最出风头最忙的人,有事找他俩才对口。王凌筠不明白外面这些人看起来知书达理,堵着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连西林都赶不走的人会是何方神圣?
曾小欢手法娴熟,把王凌筠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来,作出了回答:“你家书寄回京城的同期,秋闱放榜了。走廊里的人自称是你昔日在京城国子监的同窗、师弟,得知你热血未凉,都去你家吵着要拜访你。被家丁推脱的多了,有人潜入梦蝶巷听墙脚,得知你在巴蜀孤身涉险,因此结伴而来。他们神通广大找到乌有驿站,吵着要见你、追随你、为你保驾护航。你迟迟不醒,西林也不好用武力震慑。”
西林气极了,也向王凌筠告状:“我算见识到书呆子的无赖了!他们拥着挤着搡进来,狗皮膏药似的赶不走,这是君子所为吗?小公子你一声令下,我立刻把他们轰走!”
在金陵求学以前,王凌筠在京城国子监也有过一段求学经历。
回想起旧时轰轰烈烈的少年时光,蓝图是如此宏伟,它绝不甘沉寂;理想支撑着麻木的血肉,滋养出源源不断的勇气和智慧。美梦诱惑着他,噩梦鞭策着他。走廊里的同窗师弟们若只是追随某一个人,尚且有拒绝的余地,可他们真正向往的是这个人的理想抱负,一旦拥有共同的价值取向,他们之间的联系和认同感就会变得牢不可破。
不过,这样的认同感值得信任吗?这些世家子弟就像三年前的王凌筠、姜子恪,年少轻狂意气风发,胸中自有一番治国平天下的浩然之气,等到真正进入官场之后呢?想做点什么都要动摇一整个官僚阶级的利益,处处碰壁自然是无法避免的,面对同侪前辈的口诛笔伐,连人身安全都无法获得保障,更别说升官发财的个人追求了。要在窘迫的生存条件面前不忘初心,是多么异想天开的事情,袁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不是个例。
这些年轻人凭着一腔热血从遥远的京城辗转来到乌有驿站,王凌筠不忍心给他们泼冷水,也不想无辜沾上“结党营私”的嫌疑,他认命地盯着天花板,嗫嚅几次,为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金针拔掉之后王凌筠多少恢复了些元气,曾小欢给他把着脉,满意地点头:“脉象比前几日好多了,稍后可以酌情进食。你一直这么忧虑着可不行,我和西林先劝他们好好休整一番,等过几日你有力气了再和他们会面。”
曾小欢就要推门而出,王凌筠突然叫住他,忐忑地指着自己的脸:“我的脸色还好吗?还有针灸的印记吗?”
曾小欢取来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西林对书呆子们的闷气也被王凌筠的滑稽一扫而光,他七分安慰三分调笑:“小公子从前额角眉头留了疤也不过一笑置之,这会儿几次提到金针,是不是很痛啊?暂且忍忍吧,曾神医说了针灸是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法。”
“痛倒还好。没办法,以色侍人者,最怕色衰而爱驰。”王凌筠照着镜子也把自己逗乐了,“这么多人里没见着她,她在忙吗?”
王凌筠面上飞过一朵红云,每个人都对他心心念念的“她”是谁心知肚明。
西林端详着王凌筠若有所思,他边笑边说:“郑姑娘一大早去送吴沝了,过会儿回来。我可提醒你,假如郑姑娘是因为你这张英俊的面皮而喜欢你,那确实很有必要用心保护一下。在曾神医给吴沝解毒之后,我貌似听见她说想要给郑姑娘做妾暖床……”
王凌筠病中惊坐起:“她怎么……她不可以!”
“诶,不要激动。西林你别激他了,莘明这不是没同意吗。”
王凌筠扣着曾小欢的手腕,迟疑地瞪大双眼:“你怎么也叫她莘明……”
王凌筠下定决心:“我要洗漱,我要换衣服。”
天气太怪,前些日子大风大雨大雪一刻不带消停,现在毫无预兆地放晴了。天空一碧如洗,江面风平浪静,小半个月里渔船还是头一次下水,乌篷船上还是那个渔夫,船里还是那个神秘又熟悉的女子。郑莘明送完吴沝之后往回赶路,城区道旁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间,枝干砸下来连带着檐角的青瓦木屑碎了一地,马车走不了,全靠两条腿。河道密布,积水排得很快,只是街上泥点子四溅,什么好衣裳坏衣裳,最后都成了泥衣裳,实在不宜出行。
从渡口到乌有驿站的路不算遥远,郑莘明跋山涉水才回来,一抬头就从小窗户里看到一个身着华衣,坐得笔挺的王凌筠。
嘿,他倒是又乖巧又干净的。
郑莘明远远地朝他招手,打算先去换掉脏衣服。王凌筠目送她的背影,心里打鼓——她的反应并不热切,她明显有心事。
王凌筠倚靠在客房的红木门框上,在心里默默描摹了几十遍木头纹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郑莘明的到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开过的信封,神情紧绷。王凌筠本就紧张,现在更是正色以待,等着被审判。
他不肯躺在床榻上,郑莘明扶他坐好,又周到地拿了两个软绵绵的靠枕,眯着眼睛怀疑道:“恢复得这么快?”
“当然啦,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你让许安眉把信鸽的情报给姜子恪,可见你早知自己有此一遭。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真相,郑莘明这两天才慢慢回过味来。
郑莘明把信封不知拆开来多少次又放回去,努力咽下好几口质问。她轻轻问他:“你知道你昏迷了几天吗?”
王凌筠还没来得及狡辩,就听见郑莘明无奈的叹息。
“这些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托你的福,七窍流血这么罕见的景观也是给我近距离见上了。一开始你的呼吸微弱至极,身上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却始终昏迷着纹丝不动。我都还没问,曾小欢和姜子恪就信誓旦旦地确保你一定能活下来,仿佛早就组织过说辞。好,那我就不问。”此地无银反而显得异常,说他们没有提前串通过郑莘明是万万不信的。
郑莘明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知道在问谁:“我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吗?”
她的眼睛像一汪湖泊,清澈深邃,充满情感。微风拂过的时候隐约荡起的水纹叫人心醉,细细的雾水扯天连地,把王凌筠的心也浸得湿润。她很温柔,比想象中更加强大,现在还特别美好地教他如何正确得当地爱一个人。
王凌筠解释着他站不住脚的动机:“太逼真的噩耗会把你吓坏,我既不想你太担心我,也不想你不担心我。”
“我不要粉饰过后的太平。真实的幸福就算有痛感,那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你学富五车,哦对了,你把乌有驿站肃清之后,巴蜀的通信恢复正常了,前些天秋闱放榜,恭喜你桂榜题名。”郑莘明停顿了一会儿,“我说到哪儿了?”
王凌筠眨巴着眼睛,美滋滋地帮她回忆:“我学富五车。”
“嗯,对,你学富五车,你不可以老是做买椟还珠的事情!你才是明珠,其他都是不值钱的木头盒子。”郑莘明把信封推到王凌筠手里,有些惶恐,“还有这个东西太吓人了,我就当没看过。我虽然没你学识渊博,志不在科举,但是好歹也受过教育、能分善恶。很有必要向你强调一下,我是良民!我劝你也做个坚定的好人,别为了我的什么狗屁万全而坏了你的一世英名。”
王凌筠对她的袒护完全突破了他应有的原则和底线,换句话说,哪怕她真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都会有人给她兜底、善后。郑莘明恰恰最是欣赏王凌筠的善恶分明、是非坚定,所以她对此很难全盘接受。
“好。以后我什么都不会隐瞒你,我会给你最真实的幸福。莘明,我要是还有哪里做的不好你也及时告诉我好不好?我都会按你说的来改。我离不开你的,离开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你看我连遗书都写不好。”
王凌筠张开双臂,讨要一个拥抱。郑莘明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互相汲取久违的温暖:
“我其实很不洒脱很不豁达,关于生死这个课题,我暂时还没有思考通透。我很期待收到你的任何来信,但是我不想收到一封遗书。”
“好。本来想给你一个尽情任性的倚仗,没想到反而把你吓坏了,真抱歉。”
二人的后怕都消解在这个实质的拥抱中。郑莘明此前总是奉行“爱自己胜过爱别人”的人生信条,她毋庸置疑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可一旦她要把你王凌筠划入“自己”的版图时,他们某些微小的观念冲突免不了会带来巨大的行动差异,她常常为此感到左支右绌。
而王凌筠总是在利他的过程中找寻自身存在的意义,他品行端正,费心做的每件事都有令人称道的社会价值。他太聪明了,只要再加上一点点权力,就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血缘人脉直达天听,形象作风又相当伟岸正派,光是凭借这个,别人手里能被他调用的权力就远非一星半点。
正因如此,王凌筠若有了偏执隐秘的私心,其后果将是不可预见的。他的双亲身居高位,宠他爱他,他写了封信略施小计,就让他们自愿成为郑莘明的私人幕僚,她做什么都能呼风唤雨不在话下。王凌筠曾说能保她余生万全,这不是一句空话。
瞧瞧,就算前路未卜,人家还能切实地保护着别人。
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郑莘明想,一个人如果永远只关注小我,把苟全性命作为终极目标,那么是无法在必要时候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的。
郑莘明觉得说自己是旁观者都不够称职,她能做的只有不添乱。被排除在外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她期望有一天,她也有保护别人的本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苦等着消息,既帮不上大忙,又困惑于各人的立场,甚至不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