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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百鬼夜行 呸,什么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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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个人堵着门的里外两头,每个人都卯足力气的后果就是僵持不下。
若非吴沝的消息,连西林都不知道乌宅多了几百条毒蛇,会是谁放蛇一搏呢?西林从窗户翻身出去一探究竟。
几百条蛇听起来吓人,实际上它们难被操纵,看到人类的第一反应是逃窜而非攻击。它们隐没在草丛树林里,部分往山上游走,远没有想象中可怕。
雨还在下,西林攀上屋顶,看到了一个穿戴着斗笠的男子拄着拐杖相当稳健地前进着。他用木头拐杖赶走前进路上的蛇,走着走着突然仰头朗声长笑。西林正是在这个时候看清了斗笠男的脸——竟然是乌昊天!
如果他是乌昊天,那宴会上倒下的人是谁?
西林从窗户再返回宴会厅,两具奄奄一息的躯壳还原地不动地躺着。他练武多年,对人的形体骨架过目不忘,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里的乌昊天不是正主。西林懊恼方才只顾控制吴沝,而没有第一时间确认乌昊天的真假。此时懊恼也无济于事了,他赶紧将此事告知姜子恪、郑莘明,吴沝对乌昊天要玉石俱焚的指控正在一一验证,西林又纵身雨里,追击形迹可疑的乌昊天本人。
一片嘈杂中,郑莘明拿出随身携带的玉柄嵌宝石绒鞘匕首,三两步走到假乌昊天身侧,把匕首抵在他肋骨上方,冷峻威胁道:“起来,别装死了,这点小伤算什么。”
她踹了一脚知府,说道:“你也是,他想要你死在这里,你还给他打配合呢?都快没人给你收尸了,不想死透就起来。”
知府颤颤巍巍地确认身上的文书还在,没来得及松口气,他捂着伤口,睁开眼睛就看见吴沝的那把剪刀吊在身前,眼前金光闪过,他又晕了过去。
姜子恪一手掐知府人中,另一手把他的文书搜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假乌昊天挣扎起身,想要夺过姜子恪手里的文书。郑莘明没给他这个机会,压住他的前胸,他突然呛咳起来。
咳嗽还没止住,反胃接踵而至。黄褐色的药汤混着五六粒颜色鲜艳的丹药一起被呕吐出来。
“这是什么?”
“洗髓青魂丸。中此毒者,三日之内四肢浮肿发黑,伤口难愈;十日之内疱疹遍身,如白蚁蚀骨。彻夜难眠,高烧反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姜子恪忍不住皱眉,“什么都敢乱吃,好好一条性命哪能被这么糟蹋?”
服用丹丸引起浮肿、疱疹,这和吴沝的症状都一一对上了。郑莘明心里一寒,难怪吴沝对乌家恨入骨髓,有迹可循了。
知府颤抖着绝望问道:“果真吗?”
姜子恪道:“我不会认错。我第一次见识到洗髓青魂丸的威力是两年前出使外邦的时候,那真是最不体面最痛苦的死法。没想到今日在巴蜀又见到了。”
知府坐不住了:“把药方给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解药!”
“这药引子要在谷雨时取雪山飞狐的心头血,在夏至将永州之蛇的骨髓磨成粉末,等到白露混以其血清,晾晒七七四十九天,在立冬收集千年荔枝木上的雪水,十二个时辰之内送到火焰山,炼制成膏方。”
假乌昊天和满身疱疹的吴沝四目相对,一旦想到这就是他日后的情状,不由得涕泗横流,他问吴沝:“我们……还有救吗?”
郑莘明守了一晚上,总算近身听到这个假乌昊天的声音,她一下就认出了他在面具之后的真实身份,正是在殷才的音乐会上有过直接交流的袁朴。
知府顾不上仪态,顾不上疼痛,顾不上要拿回姜子恪手里的文书,他急得跳脚,亢声喝问姜子恪:“这是什么意思?你戏弄我?”
“你看看袁朴大人身中奇毒,尚且还能保持风度,你有什么好急的?”郑莘明嫌知府聒噪。
“他那是没招了,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郑莘明越看知府越觉得他愚蠢,冷声道:“我想不通你这种蠢货是怎么当上知府的。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肯定是乌昊天先给袁朴下毒,找了这个冤大头代他出席今晚的宴会;你这么着急,估计也给你吃了奇怪的东西。现在乌昊天自己撤了,借用毒蛇散布恐惧,这群堵门的人也不像是清醒状态,死活要把我们困在这个地方。这会儿一屋子的人都陷在死局里,想想破局之法才要紧。这劳什子洗髓青魂丹有什么好急的,你的小命能不能留到毒药发作都难说。”
“那护院能翻窗户出去,我也可以。”
“他不怕毒蛇,你怕不怕?”
“他凭什么不怕?他有勇有谋,我也不差!”
“他不惜命。你也不惜命吗?”郑莘明的耐心到了极限,不再理会知府,拎着袁朴的衣领质问他,“你剃了山羊胡子代乌昊天来应酬,那乌昊天呢?他要做什么?”
袁朴刚要张嘴回答,三五个大汉醉得酩酊,赤手空拳扭打起来,打着打着开始摔砸东西。一颗葡萄滚到袁朴脚下,不知被谁踩爆,把神经衰弱的袁朴吓得浑身发抖,他瞬间瘫倒在地失了魂,哪里还敢回答郑莘明。
原本的接风宴乱成了一锅粥,方才斯文的宾客不知什么时候成了野蛮粗鲁的醉汉,看似无差别误伤拉架的人,实则丝毫不失章法,和其他所谓的宾客一起荒谬地各司其职,合力把每个人都困在了这间屋子里。
横看成岭侧成峰,视野的高低远近给同一件事情带来不同的解读和洞察。
姜子恪刚经历过祭祀大典不久,他猜测这些人都是受了乌昊天的蛊惑。
吴沝认为姜子恪所言极是,对郑莘明说:“你还记得我曾说乌昊天有巴蜀每个人的把柄,这不是戏言。一个人来到巴蜀,倘若引起了乌家的注意却不能为乌家所用,那么极乐宫殿的小鬼就会出来毁掉他。百鬼夜行是他们的惯常手法。”
“百鬼夜行是什么?”
吴沝说:“乌有驿站的地下修了一座极乐宫殿,不愿为乌家所用的人会被绑到这里,先饿他渴他三天三夜;第四天邀他赌博,赢了给他塞下一百个蛋黄而不得饮用一滴水,输了就要割下自己的一斤肉生食啖尽;第五天把他关进笼子里沉塘千次,死了直接喂鱼,活着的继续抓去赌博;第六天抓去屠宰场看猪牛羊割蛋,吓傻的留在屠宰场做饲料,活着的继续抓去赌博……受尽身体上的折磨之后还有精神上的煎熬,如此反复半个月,这人要是还活着,就是‘天选之人’。”
“天选之人”四个字引得郑莘明瞳孔地震。王凌筠想方设法把自己设计成“天选之人”,他在巴蜀承受的痛楚或许远超常人的想象。郑莘明心里忐忑,不过姜子恪没什么波动,他的目光攫着知府。
他二人今晚赴宴涉险正是为了知府的供述,郑莘明接着套话:“选出了这个‘天选之人’又如何?”
姜子恪不假思索:“这世上哪有人经历了这么丧心病狂的屈辱还能生还?”
“谁说没有?”知府对此清楚得很,他果然上套了,侃着侃着嘴上就没了把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吐为快,“王凌筠就是‘天选之人’,他在极乐宫殿历练了半个月还能面不改色,有这本事还给皇帝卖什么命?乌有驿站才是他施展才能的地方!我们这里不受官僚制度的剥削,什么狗屁尔虞我诈欺下媚上,在这里都行不通,自己想要什么全靠真本事!等王凌筠在鼎里炼上七七四十九天,我和乌昊天平分金丹,此乃长生不老药。到时候我们一挥手就能把京城夷为平地,什么皇帝什么官员,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你们这些愚民都是三昧真火的燃料。”
知府胡言乱语一通,看上去神智清醒得很,对这套说法深信不疑。
吴沝啐了他一口,知府抹了把脸,继续说:“你亲爹把你送给我,我把你继母送给他,这叫物物交换,公平得很。现在你亲爹被你继母骗上蜀山弄死了,你继母被你兄弟活埋进米堆里窒息而亡,你竟然还活着,你就是赢家。你捅我这么多次,我没被你捅死,这就是我的真本事。生存的游戏就是这样。”
“呸,什么真本事?看谁的命更硬吗?”吴沝又啐他一口。
知府正说到兴头上,一把陶瓷残片飞了过来,姜子恪躲闪不及,腿上被割出几个口子,跪倒在地,郑莘明举起手边的琵琶帮他格挡,反倒被知府勒住脖子。吴沝捡起郑莘明的匕首,抵在知府的脖子上。
匕首锋利极了,知府稍微挣扎一下,脖子上已有一条伤口,血顺着刀锋流淌下去,把肚子上的一滩血迹洇得更湿更显眼。郑莘明趁机挣脱出来。
吴沝依然紧握着匕首:“说一堆屁话,把谋反说得这么好听。连谋反都当不上土皇帝,只能跟在乌昊天后面捡芝麻。被这小子下毒了还要痴人说梦呢,你想瞎了心了。我问你,他去干嘛了?”
“你这个毒妇!等我服了金丹,练成金刚不破之身,谁还怕你区区匕首?”
“兵器趁手,你非要证明血管比刀硬也不是不行。我最后问你一次,他去干嘛了?”
脖子上血越流越急,知府慌得不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连宴席上的是假乌昊天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说了,乌典史这个老东西一开始是想赚钱,后来和矿监勾结酝酿阴谋,靠他女儿洗钱,把官银重新铸成碎银子。乌有驿站是反朝廷的窝点,祭祀大典就是要炼丹,矿监抓了童男童女不知被谁放了,乌昊天这个疯子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姜子恪把知府绑在柱子上,一个麻袋破窗而入,随后是西林的身影。
西林身上挂着六七个透明的酒坛子,里头塞满了酒醉的蛇。
“还有谁也想来泡酒?”
这群人再张牙舞爪,面对此等莽夫也不敢造次。
“想活命就把火烛、灯笼灭了。”
雨水噼噼啪啪地落在屋檐上,雨夜诡异幽暗,隐约能听见婴孩的哭啼,又或是老人的喘息。
“怕死的靠墙站,不怕死的给我守着这麻袋和酒坛子。”
一声令下,知府和袁朴双双被绑在柱子上,只剩姜子恪、郑莘明、吴沝围着他的东西,其他人自然靠墙排成一列。
打开麻袋,里面是被打晕的乌昊天。西林取出塞在乌昊天嘴里的布料,展开来竟然是一张乌宅的布防图,墨黑色的建筑缩略图上头拿红墨汁标注着许多数字。
夜黑风高,西林带着这些怕死的人走遍乌宅的每一个隐秘角落,他利落地飞上房梁又稳稳落地,包袱一个接一个递下来。火药呛人,小命都握在自己手里,这些人不敢撒手,轻手轻脚地把炸药包放在门口的铅皮箱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