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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禽兽之变 我帮你找回 ...

  •   变故来得突然,地位最核心的两个人负伤瘫倒,呻吟不断,侍女没下死手,没有补刀,他们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她的嘴唇紫得发黑,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上有一层大小不一的疱疹,蟾蜍皮未必如此麻麻赖赖。
      她擦干净手上的血水,举着剪刀往外走去。
      宾客们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敢拦这个失心疯的女魔头,唯恐剑弩拔张殃及自身。这些人热切地注视着她,有人怯怯地挑拨,隐秘地希望她转过身来手起刀落,干脆彻底解决掉这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隐患。
      她充耳不闻,一心想要离开这里。

      整整一日,雷公电母一刻都没有停歇过,风卷残云,雨雪冰雹倾盆而落,仿佛天上漏开了个口子似的。不止是江河里水涨船高,街巷里的积水已有膝盖高低。
      外头仍是雨横风狂,姜子恪湿淋淋的裤脚还往下滴着水,他身后的兄弟突然伸出手臂扭住了侍女的胳膊,剪子应声而落。
      这位英勇非常的兄弟正是昨天给郑莘明派送邀请函的大哥。
      姜子恪还算镇定,向这位相熟的大哥求证:“我若没有料错的话,这位应当是家主的姊妹吴沝,西林我猜对了吗?”
      名叫西林的大哥点头认可,用力制服住奋力挣扎的吴沝,横眉冷对道:“这就想走?没有这样的道理。家主早就猜到今晚有人闹事,特地叮嘱今晚的乌宅只进不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乌家绝不会让你潇洒离场。”
      吴沝被西林掣肘着,腿脚上几个交锋也被轻易化解掉,她自知武力下风,只好听从安排,坐了下来。多说无益,吴沝咬紧后槽牙,目光如剑一般锋利,恨不得把卧倒在地的乌昊天盯出一个洞来。

      身旁椅子上的琵琶实在惹眼,吴沝抬眼一瞧,果然是郑莘明的面孔。
      “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莘明也认出了她,心里记挂着在殷才宅院里和这位吃土奇葩的一面之缘,此时不见得有害怕之情。郑莘明悄声对她说:“我是受邀而来。真巧,我们在这里碰上了。前日里你说没有大夫愿意给你看病,我联系到一位曾大夫,他愿意给你看诊。最早明日你们就能见上了。”
      吴沝热切的神情一闪而过,她急急追问:“受邀而来?莫非你和他们站在同一边?”
      “他们?谁们?”郑莘明边套话边取出帕子给吴沝擦去脸上被溅到的点点血迹。
      吴沝接过帕子咂摸着角落里绣上去的“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两句诗文,冷笑一声,“呵,我还纳闷乌昊天怎么无缘无故摆弄上了玉佩,酸溜溜地念着诗文,什么日啊月啊,原来是你。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郑莘明看向卧倒在地的乌昊天,衣衫的褶皱之间并没有她丢失的那枚冰蓝色玉连环。
      她不敢不当回事,追问道:“你说的那玉佩的颜色、样式你清楚吗?日前我丢了一枚玉佩,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是我心上人赠予我的信物,对我来说很重要。”
      吴沝明白这是郑莘明在撇清和乌家人之间的关系。她不像说谎,也没有说谎的动机。
      “很透亮的蓝色、羽毛样式的玉连环。”
      郑莘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我的东西,多谢。”

      吴沝有意无意交握着郑莘明的手,撺掇着郑莘明想办法和她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片冰凉的薄刃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后脖颈,西林锐利的目光即刻刺向吴沝,闪现到了她们身后,处于随时警备的状态。
      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小,逃跑计划尚未展开,照理不会被听见。可西林手上这把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吴沝凑近郑莘明的时候出鞘。性命攸关之间,吴沝攥紧郑莘明的手,找到了谈条件的切口:“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我帮你找回玉佩,你带我离开这里。就今晚。倘若老天要我死无全尸,请你把我的尸骨带走,我绝对不能做乌家的鬼。”
      “东西在哪里?”
      “就在乌宅书房。”
      西林面不改色,郑莘明对他毫无防备。吴沝想自己这次赌对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郑莘明能够让西林为她保驾护航,这会是她今晚离开乌宅的破局之法。想到这里,她更用力地握紧了郑莘明的手。
      郑莘明吃痛,艰难抽出手。她先问西林:“今晚有谁非死不可吗?”
      “在乌家我只是护院,主宰不了谁的生死和去留。我遵从家主的命令,今夜不放任何人离开乌宅。在护院这个身份之外,尤其是面对小公子的遭遇,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西林对王凌筠目前的身体状况有种近乡情怯的忐忑,他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更加用力地践行承诺,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对郑莘明说,
      “子恪告诉我,小公子本来已经抱着必死的心,是因为有你的助力、也是为了你,才从阎王那里抢到一丝生还的机会。小公子对生死一直看得很开,他洒脱得让人害怕,幸好有你,否则他指不定……至于你很在意的那枚玉连环,我知道那是什么宝物,事实上,任何人都明白收到它的人,也就是郑姑娘你远比玉连环本身宝贵得多。”
      郑莘明听得感动,想起王凌筠借西林之手留给她的信件,淡嘲一笑,简要交代道:“西林大哥你别太担心,他在好起来了。他放出毒血之后又因失血过多而昏迷,曾小欢大夫给他扎了金针□□。几副药汤灌下去,迷迷糊糊醒过几回。西林大哥是他在巴蜀最信任的人,对我不必拐弯抹角,我也不想节外生枝。请你直白地告诉我,我要拿回玉连环、带走吴沝,会不会给你们添乱?”
      吴沝不敢吱声,西林手里的薄刃依旧稳稳地贴在后脖颈上。此刻终于被救命稻草眷顾,她抬头注视西林,等待命运的判词。
      听到王凌筠不再是生死未卜的状态,西林总算稍微松了口气,他对郑莘明更加和颜悦色:“若是诸葛亮知道小公子对你的袒护到了何种地步,恐怕也要自愧不如。诸葛亮托孤也没他周全。还是那句话,郑姑娘是小公子要保全的人,不管你要做什么事情,放手去做就是了,不必束手束脚。她说那玉连环在书房,我也可以带你去寻找,除此之外吴沝此人是否值得信任,还需郑姑娘权衡考察。”
      让诸葛亮都自愧不如的袒护,这是什么意思?云淡风轻的笑谈让郑莘明再难维持体面的微笑。

      自由就在眼前,西林总想着横插一脚阻挠她离开,吴沝忍不住夹枪带棒地挖苦他:“你到底是乌家的护院,还是劳什子小公子的死士?”
      “手足相残、几次弑夫,像你这样不守纲常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是情义?”西林收起手里的薄刀,轻蔑地掸了掸衣角的灰,不屑应答。
      “三纲五常?糟粕,糟粕!”吴沝越笑越大声,笑得直不起腰,把脸笑僵了才对郑莘明说,“你以为你来的是什么寻常地方?请你来的乌昊天又是什么好人?要带你离开人间炼狱的正是我这个践踏纲常的人,你还敢跟我走吗?”
      什么人间炼狱,西林一头雾水。郑莘明谨慎起来,她敏锐地感知到吴沝在今晚扮演的身份角色一定非同一般:“别卖关子了,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会保护你。”
      为吴沝找到大夫的郑莘明无异于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吴沝不再踌躇,和盘托出:“这场接风宴说是给中央巡视官姜大人接风洗尘,表面上邀请了巴蜀大小官员组了个局,实际上乌昊天准备给所有人都下套。这个疯子恨不得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吴沝的发言完全超乎西林的意料:“家主在自家性命垂危,知府几乎被开膛破肚。这都是我们有目共睹的,你现在怎么把锅甩到家主身上,你不自相矛盾吗?”
      “乌昊天抢了千坛美酒,沿着乌宅的墙根成串、成片堆放,他本来安排人在今晚放火烧家,谁料天象有异雨雪连绵。这个杀千刀的贼心不死,找蛇场买了几百条毒蛇,暂时养在乌宅后院里,随时都有可能放出来害人。”吴沝悲愤至极,“他自己没本事逃不出老巫婆的掌控,凭什么叫所有人陪他不幸?啧,刚才我就应该捅死他,这种人有什么好可怜的?”

      随着吴沝情绪的波动,她身上的疱疹愈发严重。郑莘明和西林还没来得及细问,她毫无预兆地蜷缩在地,犯了瘾般扒着桌腿墙边,想往外头匍匐而去。
      又是一顿电闪雷鸣,吴沝脸色铁青得如同中毒一般,看起来相当瘆人。
      “现在你是疼还是痒?”
      “疼!痛!我痛啊!天啊!救救我,放过我,给我个痛快吧!”
      郑莘明掏出个药瓶子,给她服用一丸止痛药。吴沝死活咽不下去,郑莘明学着曾小欢喂药的动作,捏住吴沝的颌关节,趁其不备把药丸送了进去。

      或许是美酒引人堕入无人之境,或许是珍馐唬人忘却鲜血淋漓的惨剧。宾客们像齐刷刷被下了降头,全然不顾乌昊天和知府还卧倒在血泊里,围着姜子恪觥筹交错全不受影响。他们高低都有个官职,一心想着姜子恪大名鼎鼎,和他见面交际的机会难得,这群人一见到姜子恪就簇拥着他,溜须拍马套近乎不在话下。姜子恪想脱身都难。
      吴沝哭天喊地的动静唤回了一些人的注意力。这时候有人不知怎么突然清醒,生怕这女魔头再做出不可控之事,惊恐之下拔腿就跑。在第一个出逃之人的带领之下,接二连三有人往外奔逃。会客厅内乱哄哄的,跑出去的人竟然又在五步之内纷纷折返回来。先跑回来的人赶紧把门关上,任后面人拍门砸门苦苦哀求也要紧紧堵住,不管他们的死活,嘴里大喊着:“树上地上河里全是蛇,开不了开不了。”
      吴沝服下止痛药后不再嚎叫,取而代之的是遇蛇之人的撕心裂肺。求生无门的绝望笼罩着整个乌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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