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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黄雀在后 今晚乌宅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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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吏治是个棘手的差事,官官相护,自古以来不是新鲜事。“一网打尽”显然不是一次赴宴就能搞定的事情。
倘若真如郑莘明所言,巴蜀有不少景王的走狗,那么乌家人的一手遮天和他们势必脱不了干系。
语焉不详的推测不具备说服力,证据和名单缺一不可。
许安眉披着宽大的斗篷风风火火赶到乌有驿站。斗篷抖落冰雹的碴子,底下是一笼信鸽,它们自天南海北而来,腿上捎着密密麻麻的情报。巴蜀谜团的答案或许可以在这里拼凑出七七八八。
一副煎好的中药被送进房间,曾小欢捏住王凌筠的下颌关节,电光火石之间把一碗药汤全灌进去了。
郑莘明心中不忍,两颗泪珠直直砸下来。她不好意思让人看到,刚背过身去却收到了许安眉递来的帕子。许安眉也没法故作轻松,只一个劲儿地跟她说,别害怕,别害怕。许安眉机械重复,好像这是谁交代的任务一样。
昏迷中的王凌筠呼气艰难,咳嗽的声音如同陈旧的风箱。
曾小欢担心他呛咳把药汤吐出来,赶紧把他扶靠在身上。几十根金针蓄势待发。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现过许多旧日点滴,鲜活的容颜与奄奄一息的躯壳对比太鲜明。郑莘明战战兢兢地扣着衣服上凝固的血痕,力图平静地自语:“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针灸之下神经跳动,直观感受先于理性意识。王凌筠似有所感地半睁开眼皮,眼前光影错乱纷杂,耳边的声音嗡嗡乱响,他完全不具备哀嚎的力气,只憋住一句急促沉郁的低喃:“痛。”
金针不断地扎在他身上,王凌筠眼皮耷拉下来,总算稍微找回了一些正常的呼吸节奏。郑莘明心里五味杂陈,气愤他不把性命安危当回事,讨厌他没事找事善心泛滥救世主情结爆发,憎恶他大包大揽只留她这个局外人伤心不断。
可最后看到他那张沉静苍白的面孔上紧促的眉头时,什么情绪都淡去了,郑莘明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受苦。
许安眉把情报捏在手里,犹豫要不要交给姜子恪:“按照王凌筠的交代,这些东西给算命瞎子不假,只是我有些糊涂了,这神棍怎么换了张脸?”
还没得到回答,许安眉转头又被郑莘明一身血渍吓了一跳:“莘明姑娘看过大夫了吗?有大碍吗?我还当你穿了件绛红色的衣衫,竟然是一身血?”
郑莘明否认受伤,朝床板上的王凌筠点了下头,示意是他的鲜血。
昨夜的祭祀大典许安眉在场,他帮着王凌筠筹备这些,因此对他的伤势并不意外。不过许安眉还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接二连三的震惊,他吞了口唾沫,把惊呼压在喉间:“这位呢?这位拿着金针的妙龄男子又是谁?王凌筠只说从今日开始,这一家乌有驿站就是我们的安全据点了,没说会有这么多新面孔啊。莘明,这些人都可信吗?”
郑莘明简要解释前因后果,证明姜子恪确实就是算命瞎子——
乌昊天脾气乖张,刚愎自用,以掌控欲极强闻名巴蜀,唯独爱听说书这一个普通爱好。王凌筠买通茶楼的说书先生,配合民间盛行的玄学套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顺理成章地送到“天选之人”的位置上。在乌典史的白事会上,姜子恪以风水先生的身份出现,告诉乌昊天只要找到“天选之人”,分七七四十九次啖其肉饮其血,就能让任何人对他言听计从。乌昊天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乌昊天“请来”王凌筠不是难事,他多次逼他放血,殊不知血酒中早就被下了大剂量的安神散,服用后每天需睡上八九个时辰。得益于此,王凌筠的布局不曾被察觉。而后,乌昊天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一心想创建教派,他要举办祭祀大典,于是姜子恪改头换面,再次以算命瞎子的身份出现,游说他把“天选之人”作为祭品。
听到这里,许安眉总算认可姜子恪的立场,放心把情报交给他。他随后挽住郑莘明的小臂,惶恐之余仍记得要宽慰她:“你不用害怕。如今巴蜀已不是乌家人的天下了。王凌筠在这里布局一月有余,他略施小计,乌家人把乌典史原先经商时的心腹悉数赶走,神不知鬼不觉换上了我们这边的人。而且按他的意思,昨夜那劳什子祭祀大典之后,知府会把巴蜀的乌家产业彻底清查,把结果陈情交到中央巡察的官员手上。”
姜子恪一边支着耳朵听许安眉说话,一边浏览过一沓情报——乌宅的发家史、从巴蜀到岭南所有相关产业的关系人,不等知府总结出官方版本,他手上的信息已经串联出了一个雏形。
对姜子恪来说,这些独家秘辛得来全不费工夫,说是从天而降都不为过。为他们今后整顿吏治、摸排情况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这家伙还真是智多星。既然他早就把戏台搭好了,鹬和蚌的角色早有所属,那么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坐收渔翁之利。少不得大闹一场了,我倒要看看今晚的接风宴究竟有什么风浪。”
姜子恪的一身行头随着他动作而发出乐器般清脆的声响,他把情报收好,不可避免地想到太乐丞袁朴险些成了祭祀典礼的大祭司,想到袁朴背后的景王。天高皇帝远的不毛之地,怎么就和景王扯上关系了呢?
风声嘶吼,黑云压城。
天色昏沉下来,香车载着豪绅美女来往乌宅。席上的菜肴珍贵非凡,龙肝凤髓,熊掌猩唇,极尽排场。夜宴在觥筹交错里开始了。
主位坐着乌昊天,他旁边是知府,再隔两个座位是矿监,他隐没在屏风侧边的背光处,是个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郑莘明受邀前来,她把琵琶横放在身侧,完全没有起身奏乐的迹象。她的气质遗世独立,仿佛一个人就能自成一片天地,这些可丝毫不影响别人要同她交际的欲望。郑莘明借着推杯换盏的幢幢人影,一边艰难地把这群陌生人的名字和脸对应起来,一边悄悄留意着知府和乌昊天的一举一动。
知府说话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薄雾般飘忽,他对手下含糊了几句之后突然加大了音量,一下聚焦了不少人的视线:“昊天今晚要迎贵客,这么大架势是要给谁接风洗尘?”
乌昊天往门口瞟了一眼,没有应和,矿监反倒帮着打了个岔:“昨夜天象异常,刚入秋就下雪下冰雹。风云变幻,且不知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呢。”
知府在矿监那里收了不少宝石,愿意捧他的话头闲聊,他似笑非笑:“哦,倒确实是好事。矿主老爷有所不知,我们村上走散的几个小孩都是昨夜回来的。这些娃娃一起失踪之后又一起被救了,你说冥冥之中是不是有神力相助?”
矿监和悦的脸一下子掉了,他死死盯着知府,看不出一二三四。顾不得什么宴席礼数,他转头起身就跑了出去。
乌昊天摇晃着酒杯,漫不经心道:“抓几个小孩罢了,你挑衅他做什么?那些童子童女最烦人,给他泡酒也算物尽其用。况且你向来大力支持矿主,现在把他要的人放走了,不是无事生非吗?”
知府一听这话就急了,想拍案而起又勉力挂着笑脸坐端庄,他辩解:“我对你们做的事情一概不知,什么‘大力支持’都是无稽之谈!当然了,正是因为我同你们无甚往来,什么抓人放人,我都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皆不是我的手笔。过会儿你可不能在贵人面前乱说。”
乌昊天没有为知府设身处地考虑的义务,他说:“今晚我有事要和京城的姜大人商议,乌宅只进不出,矿主也不会成为例外。”
知府夹了一筷生蛇肉,石英一般晶莹剔透,实在下不去口,他面露难色故作高深地吟了句诗:“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乌昊天不懂舞文弄墨,只当他神神叨叨,不耐烦地唤侍女呈上美酒。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剪刀直直刺向了乌昊天的脖颈。他呆愣一瞬后敏捷闪身避开致命一击,还是少不了皮开肉绽。锋利的刃在他的锁骨和肩膀之间划出一条长口子。
众人惊呼奔逃,宴席一片混乱。侍女没有对匍匐在地的乌昊天穷追不舍,而是转头把剪刀的锋芒对准知府。知府的手上只有一双筷子,他边退边喝,把手边能拿到的所有东西都砸摔过去。
侍女像是豁出了命,两个家丁都拉不住她。她管不得瓷器陶器碎片飞溅,直直把剪刀捅进了知府的肚子里,这还不够,她泄愤一般地转动剪刀,誓要眼前这位高官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今天出席的贵客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侍女装扮的玉面修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都咽喉,无序刺耳的呼喊通通沉寂了。
姜子恪设想过许多种局面,从没料到他来到接风宴的时候会是这般刀光剑影、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