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金耳言

6、第 6 章 齐绥生回来

　　齐绥生回来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齐艋忙着公司的事，齐绥生也忙着工作室的事。
　　齐绥生确实长大了，成熟且独立，最重要的是不再像曾经那样，总是黏着齐艋。齐艋越发觉得，这两年时间，真的改变了许多，只不过，他心中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忙了一上午，齐艋都没顾上喝口水，昨晚有个饭局，在场的都是些高层领导。齐艋想打听双宁区中心建设改造项目的事，可这些领导各个都是人精，专打太极，哪儿会轻易透露半点儿。只是后来喝多了，齐艋才从一个副秘书长口里打听到点儿消息，这个项目很多人都想捞点儿油水，项目走的是投标招商的正规程序，但最终都要魏部长点头，目前魏部长很有意向的是尚臻集团。
　　听到尚臻，齐艋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那是他姑姑经营的企业。后来的饭局，他喝了不少酒，也没再多问这件事。
　　整个上午，他都觉得胃在翻搅，偏偏临近中午的时候还接到齐母的电话，让他出来吃饭，顺便去接上齐绥生一起来。齐母上午去了一趟美容院，离公司不远，出来后就到了饭点儿。
　　齐艋按了按抽痛的胃，本想拒绝，但听齐母热情的声音，想到这段时间自己忙的都没回家，又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只应了一声好。
　　他开车到了齐绥生工作的地方，在楼下打电话没人接，索性直接上楼去了。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工作室在几楼，好在大厅里有指示牌写的很清楚。
　　齐艋乘电梯上去，很快找到了暴雪工作室。前台的小姑娘一抬头，愣愣地看了几秒，一看对方的穿着气度跟平常来的人就不一样。
　　“您好，请问您是？”
　　齐艋四处打量了一下，前台左手边是个金属格子架，上面摆着些植物，倒是让人看了心情愉悦。右边是一面背景墙，墙上似乎是手绘的几款游戏人物和绚烂的场景，倒是非常吸引人。装饰确实不错，不死板也不俗套，齐艋心下想。
　　见他没回应，前台小姑娘又喊了他一声，“先生？”
　　“啊，我找齐……你们齐总。”
　　“好的，那您先登……”小姑娘正想按流程让他登记一下，话没说完，恰好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喊了一声，“齐哥！”
　　是汪然，他上来就是个拥抱，齐艋笑着拍了拍他。
　　汪然很惊喜，“齐哥！稀客啊，好久不见，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来接绥生的，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所以就上来了。”
　　“绥生现在正在开会。”说着他看了一眼手表，对前台说，“小刘，去找一下齐总，就说他哥来了，让他差不多就结束吧，也到中午了，先让大家去吃饭。”
　　小姑娘应了一声便去了。齐艋本想阻止，不打扰齐绥生工作，但想了一下，齐母那边已经在催了，开车过去还得半个多小时，便没多说什么。
　　“齐哥，咱这也有两年没见了吧，一直都想找你出来吃个饭，绥生不在，我都不知道找什么借口。”
　　齐艋像看小孩似的看他，“跟我还需要找什么借口，我电话你又不是没有，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饭吧，叫上绥生一起。”
　　汪然喜上眉梢，“齐哥，那可说好了。我记得以前上高中那会儿，都是你请我们，这次我请你。约个时间，我得好好请你。”
　　“行啊，汪总请客，我当然得去。”
　　“哎呦，什么汪总，齐哥您别臊我了。对了，齐哥，难得来一趟，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的工作室，就是小了点儿，您也给我们指导指导。”
　　两人说话间，前台小姐姐也出来了，看来是已经告诉了齐绥生。她听见汪然的话，以及看汪然对来人的态度，不禁好奇地又打量了几眼。
　　“我指导什么，别开玩笑了。我听说绥生在国外，这里都是你亲自操办的，你的能力还用得着我指导？本来就是很让人放心的人。”
　　简单的几句话，让汪然听着心里舒服极了，拉着齐艋的手感慨，“哥，你说你要是我哥多好，真是便宜了齐绥生那小子。”
　　话音刚落，身后就忽然冒出个声音，“谁是你哥？”
　　扭头一看，正是齐绥生。
　　齐绥生面无表情，大长腿一迈，两步就走了过来，“这是我哥。”
　　汪然翻了个白眼，“是你哥，是你哥，谁能抢的过你。”
　　他俩斗嘴，齐艋看着有趣，感觉像两个小孩在打闹。
　　他笑道：“你俩多大的人了，怎么到现在还拌嘴呢，叫人小姑娘看着笑话。”
　　被突然点名的前台小姑娘怔了一下，眼见三双眼睛同时汇聚过来，顿时尴尬地笑了笑。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一直在好奇地打量齐艋，不知道自己过于专注的眼神是不是被对方发现了。还来不及收回视线，在三双眼睛中，她就注意到了齐绥生的眼神，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吹进领子，不自觉地让她颤了一下。
　　她慌忙低下头。
　　“走吧，哥。”齐绥生说。
　　两人很快从办公楼里出来，齐艋往驾驶位的方向去，齐绥生拉住他，“要不我开？”
　　“我开吧，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早点过去。”
　　他现在开得还是齐绥生的那辆阿斯顿马丁。齐绥生把他的车拉去修了，两人这段时间也都忙着没联系，不知道车修好没。
　　一上车，还不待齐艋开口问，齐绥生就先交代，“车还没修好，估计还要一个星期。”
　　“哦，没事，修着吧。你现在上下班是打车？”
　　“嗯。”
　　“有点儿不方便吧？”
　　齐绥生很乖地轻轻“嗯”了一声。不是有车没车，会不会开车的问题，主要工作的地方是市中心，齐父齐母享受生活住的是城外区环境好的别墅区，因为距离远，每天通勤将近四个小时。
　　要是以前，齐艋定会不假思索地说，“你住我那儿吧。”毕竟他住的地方和齐绥生的工作室离得很近，可现在，这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终是没说出口。
　　隔了片刻，他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句，“有时间……练练车吧。”
　　齐绥生微微转头看着他，半晌，嗯了一声。
　　连续三个嗯，明明都是一样的，听起来却好像完全不同的语气。
　　车内安静下来，一不小心似乎又陷入了沉默的漩涡。齐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他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车速。窗外的高楼和树木急速倒退，像残缺的走马灯。齐绥生盯着窗外，问了句：“哥，只是吃个饭，你这么着急？”
　　齐艋没意识到自己车速有点快，“我开太快了？”
　　没有回答。
　　依然是无法捉摸的沉默，旁边的人很随意地又没有了声音，齐艋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强烈了。
　　齐母订的是附近一个较高档的饭店，需要预约。齐艋好奇她是什么时候预约的，还有，母子三个简单吃个饭，也没必要找这么个地方吧。服务员领着兄弟俩到包间门口，一开门，里面除了齐母外，还坐着两位女士。
　　年长的那位他认识，是齐母的朋友，见过几次面，齐艋记得她姓张。年轻的那位，和她面向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两人一进来，齐母就说：“你们来了，怎么这么晚，让张阿姨和小茹等这么久。”
　　齐艋愣了一瞬，在那年轻姑娘脸上多看了几眼，瘦小的脸颊，带着几分清纯，小鹿一般无辜的眼睛眨呀眨的看起来很让人心生好感。样子很熟悉，再结合“小茹”这个称呼，齐艋想起来，是之前给他介绍的“老李家的姑娘”，李意茹，今年刚大学毕业。两人当时加了联系方式，在网上聊过几句，没见过面，后来互相在各自的好友列表里躺尸就没了下文。
　　齐艋没想到会有这么突然的见面，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这饭局原来不是简单的母子聚餐。齐母没告诉他这里还有别人，虽然有些尴尬，但他很快镇定如常，不能拂了母亲的面子，很礼貌地说道：“张阿姨，抱歉，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没关系，快坐吧。”
　　他们坐的是个圆桌，桌子不大，撤掉多余的位置，正好五个座。三位女士挨着坐，李意茹的母亲在中间，现在只剩下齐母和李意茹旁边各一个位置，两兄弟谁该坐哪，不言而喻。
　　“绥生，过来，坐这儿。”齐母率先开口，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
　　齐绥生依言坐下，齐艋也只能坐到李意茹旁边。
　　两位老母亲看着郎才女貌的两人，偷偷地咧嘴直乐。
　　齐绥生似乎觉得自己就是来凑数的，始终没抬头，进门坐下就开始看手机。他来之前就知道这里有谁，齐母打电话的时候都已经告诉他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哥也知道。
　　“绥生，别总看手机，工作这么忙吗？跟阿姨和小茹打个招呼。”
　　齐绥生放下手机，“张阿姨好。”然后又看向李意茹，点了点头。李意茹和他对视一眼，大概是同龄人气场相投，对方又长得帅气出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意茹母亲的眼神在两兄弟身上逡巡了一圈，有些羡慕道：“卉姐，你有这倆孩子可真是享福了，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帅，又有能力又懂事，还不用你操心。”
　　齐母姓曾，单名一个卉字。曾卉在外人那儿从不吝啬夸赞她两个孩子，因为她两个孩子确实优秀，何必藏着掖着，是人都看得见。
　　张阿姨的话，多少有点阿谀的意思，她也不谦虚，默认并接受，并且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引到齐艋身上，“两个孩子都挺好的。尤其是齐艋，比绥生大一些，从小就很有责任，当哥哥嘛，很会照顾人，就没让我操过心。”
　　被这么直白的夸，明显有种“我家的猪长得很好，你家白菜赶紧收了吧”的意思。齐艋真有点儿坐不住。他只能笑了笑，“妈，别说这些了，点菜了吗？你们等了这么久，饿了吧？”
　　“点了，人多上菜慢，一会儿再催催。”曾卉说，“你也跟小茹说几句话嘛，别让小茹一个人坐着。别这么拘束，今天又不是让你们相亲。我们就是正好遇到了，大家都在这附近，就一起吃个饭。是吧，小茹？”
　　睁眼说瞎话，谁都还不能反驳。
　　李意茹笑了笑，“……是。”她也没想到会这样。鬼知道她妈妈怎么今天突然叫她逛街，还去美容院，还这么巧就遇见曾卉阿姨了。齐仲槐还在管理公司的时候，李家之前跟齐家有过生意往来，曾卉和李意茹的母亲也就那时候认识的，来往不算很密切，但也认识十多年了。只不过之前都是谈生意，父母辈之间有过交集，小辈之间都没见过。
　　李意茹是第一次见齐家兄弟，她见过齐艋的照片，确实长相出众，但聊天的感觉又过于成熟，对方也不是很主动，年龄差有点大，以至于后来没了下文。今天见到真人，看起来比照片更有几分魅力，而且说话很随和。另一位齐绥生，她是一点不了解，只听说是成绩很好，而且是留学归来，年龄跟她差不多。
　　她偷偷看了看两人，只觉得两人不论外貌，还是气质，真是一点都不一样。齐绥生跟曾卉是亲母子，容貌看起来还有几分相似，听说齐艋是收养的，这么对比一看确实如此。
　　齐艋本来就觉得胃难受，这种不尴不尬的场合更叫他胃痛又增了几分，总有一种反胃要吐的感觉，于是他找了个借口说：“这里提供自助甜点，味道还不错，我帮你们去拿一些。”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曾卉提醒他一会儿菜就上了，不要拿太多。
　　齐艋点点头出去了。
　　张阿姨笑嘻嘻地看他出门，说道：“齐艋真是会照顾人。小茹，你要不一起去看看，你不是挺爱吃甜点的吗。”
　　李意茹看她母亲撮合的意图太明显，感觉很丢人，尴尬地笑了笑，“不要了吧。”
　　另一边，曾卉也搭腔，似乎努力找出两人相配的共同点，“小茹喜欢吃甜点啊，齐艋也喜欢的，不都说爱吃甜的人聪明吗。”
　　“是吗，那挺好，两人还有共同爱好。”
　　两位母亲说着便笑起来，明明说了不是相亲，但话里话外明里暗里都是在撮合两人。就在两人的说笑声中，一声低沉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冒出来，低着头看手机的齐绥生冷不丁说了一句，“他不喜欢。”
　　他的声音不高，曾卉和张阿姨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曾卉问。
　　齐绥生这才放下手机，抬起头，但完全没有回答母亲的询问，只是问：“妈，你点了什么主食？有粥吗？”
　　“没有啊，你想喝粥？”
　　“嗯，点个粥吧，小米粥就行。”
　　“行，那叫服务员进来加一个粥。”
　　“不用，我出去叫吧。”齐绥生起身，“正好看看哥拿好甜点没有。”
　　齐绥生出了包厢，先叫服务员给加了一份小米粥，又到甜品区，没看见齐艋，想了想便去了卫生间。果然一开门就看见齐艋正趴在洗手台边漱口，脸色有点发白。
　　“哥，你……”他想问，你是不是吐了，但话到嘴边并没有问出口。齐艋来的路上几次下意识的手按在胃部，齐绥生就猜到了他一定是胃难受。
　　这么不舒服还坚持来吃饭，就那么想见李家这姑娘？齐绥生脸色沉了沉。
　　齐艋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上的水，像没事人一样，“你怎么也出来了？”
　　齐绥生走到他旁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滑过指尖，冷淡地回了个，“洗手。”
　　“哦，菜上了吗？”
　　“没有。”
　　一副不想多废话，甚至不想回答的态度。齐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齐绥生疏离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像双手扼住他的咽喉，他微微垂眸，“你先洗吧，我去拿甜点。”
　　“哥。”刷刷的流水声充斥在两人之间，齐绥生叫住他，抬头，两人通过镜子互相看着对方，“你这么想来吃这顿饭吗？”
　　被人一叫就来？忍着胃痛也要来？相亲就这么重要？见李家姑娘就这么重要？
　　齐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转念一想，好像明白了，齐绥生一定是跟自己一样，以为是母子三人一起吃个饭，没想到还有另外的人。这顿饭明摆着是撮合他和李意茹的，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就挺尴尬，齐绥生岂不是更尴尬。
　　于是他说：“绥生，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会儿可以找个理由先走。”
　　水龙头的水不知道是从哪儿抽过来的，明明还不到冬天，但触及皮肤时却冷得骇人。齐绥生感觉从手指到四肢都被冻了一下。
　　你可以先走，仿佛在说——你是多余的。
　　是啊，
　　他哥身边，
　　本来就没有他的位置。
　　那是属于一个漂亮，可爱，或者清纯，善良的女人，一个可以和他组成家庭，可以生儿育女，可以让父母放心的女人，从来就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