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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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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柒
“你别误会,我知道你是翰林阁嫡长子。”
闻栖还没回过神来,听到他说这话,才低头失笑道:“这有什么,来太学堂的,不都是奔着考状元、做掌书的吗?”说完他自觉不太严谨,“除了个别来混日子的。”
弦锦听他不管何时都要踩那群人一脚,不觉笑道:“你说安铎?其实我觉得他才识还不算差。”余光看见闻栖幽怨的抬眼,他又补了一句,“至少能和你对上三招。”
“确实,我承认他的学识还过得去。我只是看他不爽。”闻栖道,“他们这种人,就算来太学堂勤勤恳恳表现,也不是真心求学。只是为了在他们那些鱼龙纷争里求一个才淑敏捷的名头,好让自己加那么点竞争的优势。”
弦锦听他忿忿的语气,连手下的抄写都重手了不少,道:“我发现你有些...”
“有些什么?”
弦锦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轻狂。”
“我挺佩服的。”弦锦继续道,“就好像自己真的能改变点什么似的。”
他这话说的别扭,让人听不懂是真心还是嘲讽。闻栖笑了笑,洒脱地说:“就当你在夸我了。”
“我刚刚说我想当掌书,是认真的。”弦锦又道。
“我知道啊。”闻栖答。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异想天开。”
“这有什么?皇上说了,谁第一个当状元,谁就能做下一任掌书候选人。我觉得...我还是能把你这个对手放在眼里的。”
这次轮到弦锦愣神,他摸了摸鼻子,小心地说:“可是...我有哧铪族的血统。”
闻栖抬头看了他几秒:“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还——”弦锦有些惊讶,道,“难道你不知道外族人是不能入安国的士族的,更别说考科举了。”
“谁说不能?”
“什么?”
闻栖道:“我说能就能。科举向来是翰林阁一手操办,翰林阁说你能,你就能。”
弦锦一时失语,突然觉得这个小少爷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在他心里,似乎真的少了一根叫做王权礼法的弦,好似他心里有一部自己的王法,坚不可摧。若你去质疑一下他,便会被他的一本正经感染的连自己都失了王法。
越渺小的生物,比如人,总是容易被某种炙热明亮的东西所迷惑,这种东西会带来希望,迷惑,亦或是牵引。像光,光是强烈的,偶尔又刺眼。
让人不敢直视,让人想飞蛾扑火又让人在熄灭后不住回望。
闻栖虽然说要让弦锦当自己的小弟,但也只是那么随口一扯。但作为整个太学堂唯一不把弦锦想当掌书这件事当做弥天笑话的人,闻栖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维护弦锦的“大哥”。
显然他们两个都不是会把“弦锦想当掌书”这件事到处宣扬的人,之所以这件事流传开并被当作公子哥们的茶余笑料,是因为弦锦自从进了太学堂旁听,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远看简直像一条活脱脱的僵尸。在某一天午课睡着沾了一脸墨印后,太傅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去谈话。
“弦锦,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上课总没精神可不行。”
“我没事,太傅。只是家里有一些琐事,最近没太休息好。”
“若你在府里还有很多差事,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勉强——”
“没事的太傅。我想好好学的。其实……”弦锦犹豫了片刻,掷地有声道,“其实我也想参加科举。”
柳太傅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想法,他一个外族的孩子,来旁听都已经是托王爷的交情。
弦锦看出了柳太傅的迟疑,又道:“我知道,我是外族人,按理不能入仕。但我只是想努力......我也会平衡好作息的。”
那之后的结果便是,弦锦说服了柳太傅留下他,却被墙角安铎的狗腿子听去流传了开。大家都说这个羊番子不知好歹,坐着当官的春秋大梦。
那天,弦锦走在千绪湖边,突然感觉脚下踩着一根麻绳,待他松脚,头顶树杈上传来一阵水声。弦锦还未闪身躲开,就觉一道力猛推了下他胸口,他足足跌出去两三米,那一桶水泼了个空,只是弄湿了闻栖半只袖子。
“哪个孙子弄得,给爷爷滚出来!”闻栖喝道。
只见那个安铎头号狗腿从树丛后面钻出来,揣着手鄙夷道:“算你们运气好,躲过一遭。”
“你幼不幼稚?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你家大世子踹了?”闻栖还欲骂,被弦锦轻拉住了手腕。
一号狗腿看闻栖他是骂不过也打不起,便转头恶心起弦锦来:
“哟,怎么就知道躲在大公子后面不出声啊,不是要当掌书吗?怎么还和我们名正言顺的掌书继承人那么要好?多端几个盘子就指望他把掌书位子施舍给你吗?”说罢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周围几个小弟也跟着耻笑。
“好笑吗?”
“好笑,笑死了!”
闻栖没待他笑完,一脚就是对着一号狗腿的下腹,那家伙笑得正欢,没想到被一招命中踹翻在地,只气得怒目圆睁,周围几个人见势也顿时气焰涨起。闻栖正要骂,弦锦一看大势不妙,拉着闻栖便往远处跑。
待二人跑到远处,见那些人也不再追了,想是本就理亏,闹大了不捞好处。闻栖跑得气虚,气道:“拉我干嘛,那群狗啐我能打十个!”
“就你?还打十个?”弦锦笑道,“我看你踹那一脚都用完十分力了。”
“放屁!”闻栖撸起袖子,还没来得及说大话,便被弦锦一把抓住了手腕,只见他小臂上有一条长长的豁口,没有彻底裂口,也肿起了一条渗人的红线,明明衣服都没破,有些划得深的地方却都渗出了几滴血珠。
“什么时候弄得?”
闻栖猛地抽回手臂,看着那血珠皱了皱眉,立马把袖子放下来,道:“没事,估计是那破桶掉下来的时候喇着了,不碍事。”见弦锦皱着眉看他,挥了挥左臂又补道,“真的,你看都不痛。”
弦锦一把拉住他另一条手,看见不远处便是南偏房,便将他拉着往那走。“这种钝伤,看似不痛,若是不好好处理也怕伤口会烂。”
闻栖嘴硬了一路,拗不过他,便只好坐在南偏房的主厅里看着弦锦包扎。蝶姨对这种伤包扎熟练,但弦锦怎么也要他来,蝶姨只好放下药品出去了。
“你何必那么帮我,”弦锦本想说他自己也能躲开,想了想还是说,“谢谢。”
“谢我干嘛,都这么熟了。”闻栖本想客套,但看弦锦那苦大仇深的脸,又想逗逗他,“你非要感谢,不如叫声大哥。”
弦锦不语。
“切,至于吗,我比你...大两岁吧。叫声大哥那么难?”
“不是。”弦锦道。
“嗯?”
“在哧铪那儿,大哥是首领的意思,不能随便喊。”
闻栖没想到他竟会在意这个:“你不是从小在安国长大?居然还知道哧铪的习俗?”
弦锦瞥了他一眼,道:“也不是。只是我爹和王爷私交好,他俩称兄道弟的时候我听来这么些规矩。”
闻栖道:“没想到你还挺尊敬故土。不能喊大哥,那你们那里怎么称呼?”
弦锦沉默了几秒,闻栖还道是他不知道,毕竟他也没有兄弟。
闻栖正欲换个话题却听弦锦道:“叫安达。”
“什么?”
“安达。是兄弟的意思。”
“安达……那你以后也叫我安达吧。”闻栖笑盈盈地看着弦锦,这人从小怠惰,只有占人便宜的时候活络。
“什么?多奇怪。”弦锦拒绝道。
“有什么奇怪的,你自己家的习俗还奇怪?”
弦锦笑道:“你们安人不都把我们的习俗视为糟粕吗?”
“谁说的?反正不是我,估计是糟粕的亲戚说的。”
二人同笑。
后来他们依旧多多少少遇到过一些天降水桶之类的糟粕行为,每次闻栖都以七分动口一分动手再加二分大公子的威严逼退过去。
不过奇的是,后来这种戏耍逐渐减少,乃至闻栖觉得那些狗啐东西看见他和弦锦的时候面露三分青。他估计是自己的震慑范围扩张的差不多了,逐渐也不再有人提“春秋大梦”四个字,由得他俩各做各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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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州。
“你想带走弦思?”
闻栖没想到弦锦点破得如此干脆。
他估计过,世子必定是弦思和弦麟中的一个,但一想起自己来寻他的目的,再看看他们这平静纯朴的无忧日子,便怎么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不知道对于一个贫穷的山中少年来说,突然得知自己是皇族遗孤该不该是一件飞上枝头的惊喜。他只知道,这种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是自己宁愿减寿一半也想换换不来的。是他干看了十五年千绪湖,也看不来的。
“弦思他......”
弦锦叹了口气,道:“闻……大人,蕴州虽荒僻,但倒也不至于衡阳雁断。你是谁,来干什么,我心知肚明。”
他转过头,犀利地看着闻栖,“对吗?”
闻栖只觉此刻的弦锦眼神里冷冰冰的,竟散发出一种陌生的敌意。
“是。”闻栖道。
“我不同意。”
闻栖一愣,转头还待说话,却见弦锦已然起身:“我不会同意。既然放过了这么多年,便是放过了。”
他拍拍衣服追上去,道:“这不是你有选择的余地的——”
“嘘——”弦锦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巴前示意。
闻栖猛然噤声,随后躲在墙边,只见身后有一条矮巷,拐角处几个黑漆漆的人影站在屋檐下。
“这没得商量!我家大人说了,这批东西,决不能从陆上走。叫你们抓紧弄一批新船,从后海一直绕到东瀛,再走下路从泉州进,到了以后找......”
“你们大人是不是想的太多了?这从蕴州出发,马车到京都也就十天,你这么绕一圈,得多花多少时间和银子?而且后海在绰坯雪山脚底下,马上就到结厚冰的季节了,这遭罪呐!”
第二个说话的人操着一副羊番子的北方口音,两方人一来一去,似乎起了口角,闻弦二人还未决定进退,只听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的呼喊,正是秦安,似乎十分焦急。
二人随即暂且离开巷子,只见秦家二兄弟一起来的。
闻栖近日才知道秦诺当年受了刺激,说话严重结巴,后来干脆较长的交流都打手语,此时便见他慌乱地打着手势。闻栖见弦锦脸色不对,忙问:
“发生什么事了?”
......
“弦思和弦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