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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是 ...

  •   既见君子陆

      闻栖带着弦锦去南偏房找他爹以前的一位侍女蝶姨,找来两身干净的衣裳。闻栖前脚迈进柴房,却见弦锦抱着那件短衫不动。

      “怎么,你不来换吗?”
      “你先换,完了我去。”

      闻栖打量他两眼,鄙夷道:“切,大男人害啥臊呢,娘们兮兮。”说罢便关上了房门。

      待闻栖擦完身子换完衣服出来,却见弦锦不在门口。
      “人呢?”

      他走下阶到园子里,却见不远处一颗大槐树下一个瘦长的身影。待他走近,却见弦锦怀里抱了个小姑娘。那姑娘看着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紧紧地搂着弦锦的脖子不撒手,也不管他衣服上还糊着烂泥。

      闻栖惊道:“你哪拐来的姑娘?”

      弦锦听闻回头,抱着孩子的手艰难地向上指了指:“她从上头掉下来,我给接住的。”

      闻栖抬手遮着太阳望,瞧见那有两层楼高的大槐树,道:“我去,她咋上去的?”
      “不知道。”

      “那你快把她放下来吧,她爹娘呢?”
      “不知道,她抱着不撒手,我扯都扯不开。”

      二人正为难,只瞧蝶姨从厨房里奔来:“蝶儿!蝶儿!”
      那小姑娘听见她的呼喊,才终于抬起头,望着她大喊:“娘!”

      蝶姨瞧见弦锦怀里抱着的人,才大松一口气。那叫蝶儿的姑娘从弦锦怀里下来,被蝶姨牵回去。

      蝶姨瞧见闻栖,忙道:“大少爷恕罪,我在后头一个不留神,这丫头又上蹿下跳了,冒犯二位了,多谢少爷出手相助。”

      闻栖忙道:“不必多礼,是这位...公子救了小蝶姑娘。只是她一个女孩家,做这些游戏实属太过危险,蝶姨以后还要多加注意啊。”

      “是是是。”蝶姨忙道,她低头对蝶儿道,“快谢过公子!”
      蝶儿张着一双大眼,瞧着弦锦笑得灿烂:“谢谢公子!”

      那母女二人退至厨房,闻栖瞧着弦锦一身污泞,道:“瞧瞧你这一身泥,快去换衣服吧大善人。”

      弦锦瞧他一眼,捡起落在树下的短衫,朝着闻栖面前呼哧了几下灰尘,快步进柴房阖上了门。

      待二人回到太学堂,午课已过了大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闻栖!”

      闻栖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往座位方向溜,一听柳太傅那熟悉的呵斥,立马站直了道:“在。”

      “为何迟到?”柳太傅问。

      虽然闻栖对安铎等人仗势欺人的做法嗤之以鼻,但他也不至于傻到在太傅面前告皇家子弟的状,便道:“回太傅,弟子刚走在千绪湖边,遇见了弦同窗,见他被一只野狗袭击咬伤了腿,便带他去偏房上了点药,这才来晚了。”

      柳常怀盯着他俩看了须臾,挥手道:“回席坐下吧。千绪湖边确实有些野物,路人途径还是当心点的好。”

      闻栖余光瞧着坐在第一排的安铎,只见对方脸都绿了。

      听罢他快步走到第一排的左席,和安铎隔着几个位子,而弦锦在最后一排加出的一个方桌边坐下。

      还没待他翻开书,便听太傅道:“闻栖。”
      闻栖急忙又起身回:“弟子在。”

      “正好,你来回答一下,率土之滨,莫非什么?”
      闻栖道:“率土之滨...莫非...莫非王臣。”

      “正确。出自呢?”
      “出自...呃,诗经...诗经...”

      闻栖回答半天挤出个字,挤的太傅脸色都差起来。
      “小雅...”
      太傅缓下来口气。

      “小雅·巧言!”
      太傅差点吐一口血:“你给我站着!”
      他转头看向后排,道:“弦锦。”
      “学生在。”弦锦站起身。

      “听王爷说,你九岁便可通背五经,你替他说说,出自什么?”
      “《诗经·小雅·北山》。”

      “正确。你知道了吗?”太傅瞪着闻栖。
      “知道了。不过这两首意思差的不远,我错的还不算偏。”

      太傅见他这幅嬉皮笑脸的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让弦锦坐下,继续道:“那你倒是说说,这两首诗怎么个差个不远?你要是敢说因为目录上不远,我就打断你的腿。”

      “怎么会?”闻栖道,“《小雅·巧言》道‘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君子信盗,乱是用暴’。是为讥讽周王轻信谗言终招祸乱。《小雅·北风》道‘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或燕燕不息,或惨惨畏咎。’,说白了,都是用权不均导致的祸患。两者的立意都有异曲同工之处。”

      柳太傅听言,得了些安慰,又问:“那你觉得,如何用权算均?”
      闻栖思量了半刻,道:“如今用权要均,本就不可能。”
      “哦?为何?”
      “皇位本就世袭,如今官场也是血缘为上,如何均等?”
      太傅听此言,脸色微变,刚想打断他的话,却听闻栖滔滔不绝道:

      “戴夫子《礼记》道先夏朝乃大同之世,继位以才能择人,而非血统。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以此,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非天之下。若向上做到天下为公,又岂怕向下官员不克己奉公呢?”

      闻栖说完回神,才觉身边寂冷一片,太傅也神情复杂。他还未开口,却听右边有人起身,声音正是大世子安铎:
      “若是天下为公那么容易,先夏又为何早已覆灭?‘以才择人’,天下芸芸之口如何统一所谓“才能”的标准?而血缘是最稳定,而无异议的择选标准。它能避免因为才能高低口径不一的必要纷争。”

      “那若血缘择的人比不上有才能的呢,为何非要固执于一处血脉?要为了避免一方纷争牺牲天下利益吗?天下大同,便是不论出身,不论民族,有能者得之。”
      “不管何种制度,纷争都是不可避免的,若你一会按血缘,一会按才能,何来规矩!”
      “规矩哪有那么——”
      “好了!”太傅呵道。

      整个太学堂被这场论战吓得不敢吭声,只听太傅道:“你们的年纪太小,不该讨论这种话题。”

      闻栖还欲出声,就听太傅对他道:“这次,世子说得有道理,你思考确实不够全面。虽然条例有特免,太学堂学习的学生可以在课上讨论政题,误言可赦。但是你刚才的言论是为不敬,你去幽禅堂把资治通鉴的秦记抄五遍。今晚晚饭不许吃。”

      “柳太——”
      “现在就去!”
      闻栖无言,只得转身从后门离开,留下一扇敞开的大门吹起柳太傅怒白的须发。

      幽禅堂。

      “你说你,好好的诗词课,你去和姓安的说什么皇家制度啊?”

      说话的是闻栖从小的好友,孟长德。虽然太傅罚他不许吃晚饭,但看着孟长德在衣襟里藏了三个馒头的时候也当做没看见。

      闻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说:“反正有那个什么特赦条例,我怎么说他也不能砍我的头。”

      “这哪是什么理由?他不砍你的头,就没法治你了吗?你没听太傅说啊,下一任掌书的候选人,太学堂里谁第一个拿状元,谁就是!你那个闻家大公子的身份,卖都卖不出几个钱了。”

      “当就当呗。不就状元吗,谁家没几个状元啊?”

      孟长德知道他家出状元的概率和生男娃的比例大约相等,不禁觉得就不该带这三个馒头,让他的嘴吃饱了撑的。

      “状元还得殿试呢,你再这么作天作地乱说话,也不怕殿试的时候被那些老顽固的三寸不烂之舌群殴!不过说来,咱们太学堂成绩最好的也就你和安铎了吧。”孟长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人家可看不上你这破掌书的草席,人家去挣龙椅还差不多。”

      “就他?”闻栖没忍住,喷了一嘴馒头屑,嗤笑道,“还龙椅,我看第一波祭天还嫌他炮灰呢。”

      “诶,你可别这么说,我看皇上他老人家天天住千佛寺,反而王爷到是挺在意朝政。近些年王爷府越发得人心,你可当心点,天天噎他,说不定哪天人就住东宫了。”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闻栖嘴里叼着半块馒头,一边学着柳太傅的语气,一只手拿着毛笔,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孟长德脸上指,“太子殿下身体好着呢,前两天还来翰林阁送了一批好墨宝,你就这么咒他?”

      “诶诶诶,”孟长德拍开他的手,道,“太学堂的学生大逆不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柳太傅天天被排着队弹劾,也是惨,你还在他课上煽风点火。”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新来的。叫弦...”
      “弦锦。”
      “对对对,他好像成绩还不错。”
      “他?”孟长德不解。

      闻栖记忆里他好像确实不错,虽然这几天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从柳太傅那口吻里听,确实是个好苗子。不过他又想起来安铎那些人在湖边喊的话...

      “对什么对?”孟长德又说,“他是哧铪人的儿子,那没戏。”
      “为什么?”

      孟长德似乎没想到这还能有异议,惊讶地说:“你在开玩笑吧。就是安国人娶了外族媳妇都不能入仕,你还想外族人能当掌书啊?”

      孟长德看他愣着不说话,站起身挥挥手道:“算了,反正你那套禅让制理论我已经听吐了,等你先考个状元做了翰林阁大当家,再开始你的漫漫改革梦吧。爷爷先撤了,万一一会太傅来突击检查。”

      他刚走到门口,又听见闻栖喊住他:“诶,帮我个忙。”

      孟长德刚走,闻栖一个人又孤零零地坐在幽禅堂二楼一排排的书架旁,外面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幽禅堂偏僻的连一声鸟叫都没有。他一个人趴在窗边神游,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叫他。

      他低头一看,正是他白天从湖里捞上来的小弟。
      弦锦在楼下就看到这人凭栏远望,像个哀戚戚的小思妇,喊道:“你叫我来干嘛!”
      闻栖见着他,顿时直起腰,朝他不怀好意的勾了勾手指。

      弦锦走上二楼,瞧见那人把自己埋在一坨书堆里:“你,你这是在干嘛?”
      闻栖瞬时站起身,双手摆出一个让他坐到主席的姿势,弦锦不以为然,挑了书桌另一头坐下。

      “说吧,有什么事?”
      闻栖拎起衣摆绕了一圈,到他身边坐下,道:“那个,小...兄台啊。你看我今天好歹也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弦锦闻言道:“哦,确实。”
      闻栖笑了笑。

      “你不是让我当你小弟吗?”
      闻栖哑然。“嗯...这个,一码归一码,你看太傅罚我今天抄三遍秦记,为了抄这个破玩意儿,我连晚饭都没吃。这都戌时了,我一遍都没抄完。”

      “哦。你让我替你罚抄?”弦锦思量了两秒,“我——”
      “只要你替我抄,从今以后就不必叫我大哥,我们...平起平坐?”
      “?”
      “兄弟齐心!”
      “......”
      “那总不能喜结连理吧!”
      “啊?”弦锦又露出白天那种看弱智的眼神,道,“我又没拒绝。”
      “真的?”闻栖喜道。
      “你救了我,我帮你忙也是应该的。抄到哪了?”
      闻栖顿时欣喜,赶忙拿出一张宣纸道,“没事没事,你从头开始,我这里第一遍马上要结束了。”

      于是,两人从戌时一直相对坐着抄写,一直到夜很深了也没人注意。只是闻栖向来静不下心,让他坐一节课都憋得慌,他总是抄几篇,然后一会伸伸懒腰,一会趴在桌上转转笔,但他一抬头,就看见弦锦挺直了腰板一丝不苟地在那抄写。

      “你不累吗?”他道。
      弦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字:“还行。”

      没过一会,弦锦竟主动开口道:“你白天说的…你真是这么想?”
      “啊?什么?”

      “天下大同。不论出身,不论民族,有能者得之。”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问?”

      弦锦看着手里的毛笔,他正写到“我思用赵人”,笔锋苍劲,只是“人”字的最后一捺因为他的停顿糊出了一个丑陋的墨点。

      “我也想当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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