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去世 姜钤走后, ...
-
姜钤走后,赵雄希思索着姜钤的谋划,越想越觉得是处处妥帖。
只是......计策虽好,却依旧缺个师出有名的由头。
他是个大老粗,立刻犯了难,没想到自己与姜钤尽力谋划,却想不出自家这厢无缘无故送个女眷去湘西的托词。
总不能说是送给陈家家主一个干女儿,噫,怕是被人误会成送小老婆了。
一想到要弃自己这个侄女的名声于不顾,赵雄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思索之时,赵雄希的太太蒋氏见夜谈的人陆续散去,便知晓丈夫所忧之事大概已有所解,便立刻派人通传来送茶果。
赵雄希并不迂腐,席间谈话从不避讳妻子,又知妻子自年轻时便执掌中馈,对于女眷之间人情外来极其了解,便立刻将夫人讨教个由头。
蒋氏听赵雄希讲述了前因后果,又听得姜钤的谋划计策,也不由得惊叹,“宁吾这次怕是捡着宝了,此人如此积极表现、毛遂自荐,想必是早先难遇明主,年轻气盛受了轻视,你若是真心看重,必是要好好待他的。”
赵雄希自是称是,又将自己对姜钤的安排全数告知妻子,“至于将苏家姐儿改名换姓送去湘西这件事......”
蒋氏朝赵雄希笑道:“这般谋算都有了,送姐儿去湘西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两个诸葛亮却也没个章程,可见是钻了牛角尖了。”
赵雄希看着太太拿他开玩笑,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道:“既然夫人有了主意,为夫实在是愚钝,快救救为夫吧。”
孙氏大笑起来,一边将备好的茶果递给赵雄希,说道:“你们男人可别只顾着往上看大事,偶尔也得低头看看下头。”
“就拿我们女眷的走动来说,看起来无甚了了,但是往往有些消息不也是我走动得来的,就比如说姜钤能知晓我们家与陈家的姻亲关系,可见他是做了些功课的,只是......他不如我们女眷,私下的消息多。”
“他能知晓陈家家主有一独子,这自是寻常消息,可是女眷们私下交集,我却听说这位公子如今已是二十有五的年纪,若是在寻常人家这怕是早就成婚数载了,只是......”
赵雄希听着太太的话,逐渐精神起来,“这我知晓,这陈家小子被送去了日本军校,还在新军中历练,这才耽误了年纪。”
“可不是”,蒋氏看着丈夫,知晓丈夫已是会了自己的意,“但这陈家公子其实早就定了亲,本指望着他念完军校便回去成婚的,不成想与他定了亲的姑娘得急病死了,如今倒也耽搁了,倒是个送人过去的好由头,就以相看的名义去陈家小住,避避风头也是好事。”
赵雄希思忖再三,也觉得蒋氏这个方案尤为可行,“不过此事还需陈家点头,急不得。”
蒋氏转头看他,说道:“至于怎么个改名换姓的话,你也稍歇歇,让陈家人替你想去吧。”
赵雄希也知晓蒋氏担忧他的身体,便不再继续思索,二人安歇。
别馆中的苏家母女自是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苏稚水也完全没有思考这些的余地。
对她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便是身体日渐衰败的余氏。
她并不再过问别馆中的杂事,只是将内院交付给何妈,辅以芸乔从旁学习,自己则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护余氏。
余氏的境况如何妈所言,自那日起便时醒时睡,昏睡的时间逐渐延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清醒也不意味着清醒,余氏开始糊涂,常常混淆了时间,说着些与过往有关的话。
稚水每日坐在她床头,侍奉汤药。
她心中明白余氏已是油尽灯枯,自己必须担起原身的责任,送余氏最后一程。
余氏不清醒时会说许多胡话,稚水会听到她与苏长训在美国求学时的不少过往,听到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日语短句,听到她夹杂着不安、悲痛的哭泣,以及对自己的担心......
余氏也有难得清醒的时候,那时的她便会激动地拽着稚水的手,询问有没有收到爱德华先生的回信,爱德华先生何时到达,苏稚水何时动身出发。
稚水并不能告诉她,自己其实已经连着五六日都没有见到赵雄希了,连着派人出去通传都会被委婉拒绝。
外头负责通传的人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她重复:“赵先生如今有要事在身,不方便见小姐。”
时间长了,稚水也懒得再问,但心中却已有几分猜想,联系洋人的事情兴许是有了差错,赵雄希亦不敢轻易刺激时日不多的余氏,自然只能是避而不见。
余氏并不了解这些是非,她如今病得早就有些糊涂,稚水对身边伺候的丫鬟下了命令,之后便尽力糊弄着余氏,告诉她爱德华先生已经回信,不日便将启程前往常德府。
余氏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是喜乐非常,拉着稚水的手只是流泪:“稚水,等你和爱德华先生离开长沙府,妈死也能瞑目了。”
“这几日总是做梦,梦到的都是以往的日子,想到与你的父亲在纽约州求学的日子,想到我们一家在横滨旅居的日子,你还记得我们隔壁的斋藤一家嘛......斋藤太太在你走之前还送了你一枚平安符,可惜我们走得仓促,落在苏家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握紧了苏稚水的手,说道:“稚水,等我死后,你悄悄地将我妆奁第三层里放的东西带走,记得,要悄悄的,谁也不能告诉 !”
苏稚水愣了一下,问道:“母亲,那是什么?”
余氏勉强地笑了笑,尽力抬手摸了摸苏稚水的头,小声地说道:“当然是能保护你的东西。”
稚水坐在床沿边,轻轻回握着她的手,“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我还要带你回家。”
“妈和我要等着爱德华先生来接我们,我们先到武汉,再去上海,乘船去日本,转道回美国,对吗?”
可惜余氏没法回答,她比谁都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消逝。
她喃喃自语着,似乎想要对苏稚水嘱咐什么,稚水凑近她,尽力想听清余氏说的话:“不......来不及了......小水,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自己走......”
话毕,余氏溘然长逝。
稚水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经无了生机的女人,看着她和善温柔却憔悴苍白的脸,她先是感到一阵恍惚,那时她想,余氏大概是重又昏睡了,她不住地小声叫着:“妈,你醒醒,不要吓我。”
没有回应,她颤抖着手,想要试探余氏的鼻息。
了无生机,稚水惨白了脸。
她突然感到一阵恍惚,浑身如同没了知觉,却只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妈!别留下我!”
守在外头的何妈听到内室这般凄厉的喊叫,先是一惊,而后意识到必定是余氏走了,她拽来一旁的映儿,“赶快去找老爷,估摸着苏夫人是去了。”
映儿和何妈连着几日都被关在门外,稚水早些时候还愿意给她们几分好脸色,但自从赵雄希总是避而不见之后,苏稚水也猜到了几分,更是难以待见这些时刻监视自己的眼睛,对余氏的照料她也绝不假手于人,何妈和映儿便只得一只在外头候着。
映儿知晓这几日苏家小姐脾气不好,看她们的神情都带着怨恨,如今何妈让她去通传消息给老爷,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何妈吩咐完映儿之后便立刻向里头示意道:“小姐,您还好吗?我进来看看太太。”
许久,里头也没个声响,何妈怕里头出事,便悄悄进了内屋,掀开掩着的帘子,便看见稚水跌坐在脚踏边,虽然看起来形容狼狈,但是一双眼睛却冷冽异常,“我母亲已经去了,要办丧仪,他赵雄希再如何忙碌也该露个面了。何妈,你说呢?”
何妈年岁已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却也是第一次遇见像稚水这般的女孩,两只眼睛闪着的光,就好像是荒原里的小狼,蛰伏待发。
何妈不敢再看,也好像完全没听到稚水的狂悖之语,她慌忙垂下眼,说道:“老奴已经派映儿前去通传了,相比很快便会有消息。小姐,太太去了,您更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稚水轻轻应了声,扒着床沿艰难站起。
何妈想要来扶,稚水只是摆了摆手,“何妈,替我母亲制备丧仪吧。”
说完,她便挣扎着径直向外走去。
何妈望向床上已经离世的苏太太,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稚水形容狼狈,一路往自己的屋子挪去,路上难免遇到些丫鬟,众人皆是行礼,不敢再看,她像是无知无觉般,一路飘似的回了屋。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露出惶惶的神色,埋进被子中失声痛哭起来,哭余氏离她而去,哭自己前途未卜,哭自己真真正正地成了这个世界的孤家寡人......
哭得累了,她蜷起身子,终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