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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守孝 赵雄希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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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雄希接到消息时已是下午,看着前来通传消息的映儿,他也不免有些惶惶然。虽然所有人都知晓余氏即将不久于人世,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还是会被潮水般的愧疚所淹没。
“快,立刻备马,我要去别馆。”
待赵雄希到达别馆时,夜幕低垂,他下马垂首,从前堂一路走进垂花门,转过游廊到达院中停灵的庵堂,不少仆役侍立在门外,个个默然垂首,风声鹤唳之状。
赵雄希正感到奇怪,又见几人仍穿着平时的衣裳,身上并无一丝白孝,不由得皱眉,看向何妈,说道:“你们不在本家伺候规矩竟然松懈至此,真是一派混账。”
众人讷讷不敢言,何妈作为众人的主心骨,只得硬着头皮回话道:“启禀老爷,本来都已经是置备齐全了的,可是......”
“可是什么?”赵雄希依旧在怒气中,盯着这位老仆说道。
“可是苏小姐说了,我们是赵家的仆役,没必要为了苏家人披麻戴孝,如今只有苏家带来的两个孩子并小姐穿了孝,其他的一应俱全都不用安排。”
何妈也未见过赵雄希如此暴怒的模样,只得颤颤巍巍地将苏稚水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赵雄希,抬头瞥了眼赵雄希的神色,变得比暴怒更加莫测了。
“小姐还说,请老爷准许她在苏夫人头七之后便将夫人火葬......还说,绝不会耽误老爷的安排。”
何妈说完这句话,已是满脸煞白,周遭的仆人也纷纷噤了声,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赵雄希终究是没有忍住,他将自己平日把玩的核桃狠狠掷于地下,“好个苏家丫头”,众人吓得噤若寒蝉,跪了一地。
赵雄希直接推开庵堂的大门,便看到稚水并两个苏家仅存的仆役穿着孝服跪在苏夫人棺椁之前。
芸乔和元亨早已听到外头的响动,在赵雄希一开门时便惊得往后瞥,而稚水则平心静气地跪在余氏的灵前一动未动,想来是早有准备。
“我看你是在胡闹!!”赵雄希指着稚水大骂道。
他心中有着一团难以言明的怒火,让他如同一头困兽般咆哮。
众人皆是惧而不敢言,整个别馆静得只余风声夹杂着赵雄希的咆哮声。
稚水在刚才便已听见声响,也知道对于这些古人来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违纲常伦理,但她却并不惧怕。
“赵叔,许久不见” ,稚水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
赵雄希虽然愤怒,却也敬畏亡者。
他径直走上前拈了一炷香,祭拜着面前的灵位。
事毕,他转头看向稚水,“你是对我不满,我知晓”,稚水抬头望他,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
赵雄希此时也不再恼怒,他慢慢蹲下,平视着眼前的女孩,“但你不应当拿你母亲的后事同我置气”,他看着眼前的女孩,渐渐没了脾气。
苏家为了这矿权已经牺牲了一切,苏稚水如今已经成了孤儿,这很难说不是拜他们所赐。
他突然感到万般的沮丧,为着自己的愧疚,也为这自己依旧做出了谋划,将苏稚水物尽其用。
“我会自己带我的母亲离开这里,回美国,所以我必须将她火化” ,稚水突然抬头,对赵雄希说道。
“她说她想要回去,我便要带她回家。”
“哪怕你让她带着遗憾地死去了,可我依旧不会怨恨你,因为你接济了我们,您的恩德我会一辈子记在心中。”
“在您府上暂住已是叨扰,我不应该让您府上的仆役为我母亲戴孝,何况我等皆是朝廷追缉的要犯,更不可大肆操办丧仪,只需我并两个家仆戴孝即可。”
“头七便火化母亲的遗体,则是因为我不想再在你府上叨扰了,您许久避而不见,想必是那份电报出了差错难以与我母亲交代,所以我选择主动离开自寻出路,若我被抓,您也大可放心,我绝不会透漏你们的一丝消息。”
稚水冷静地说完所有的话,便继续如同雕塑般为余氏守灵,“如果您觉得我说的够明白了,那便请您离开吧,我还要为母亲守夜。”
赵雄希听完稚水的话,知晓自己长时间的避而不见已经让稚水猜到电报大抵是出了问题的,因此她如今竟然已经决定火化了余氏自行离开返回美国。
赵雄希感叹苏家侄女的胆识与担当,但复尔苦笑起来,这般聪慧的女孩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盘算,想来也会对自己很失望吧。
“你母亲要火化的事我同意,只是你要记得,身处在这个地界,便要遵循本地的礼法,过于狂悖,必不被人所相容。”
“我答应过阿嫂,会送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稚水,你要知道,身处乱世,人本来就是身不由己的,那份电报没有差错,只不过是我实在无法将其送出。我会把你送到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等事情平息了,那时我保证,你就一定可以离开了。”
稚水听着他的保证,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余氏的尸体还没有凉透,这个面前貌似豪爽憨厚,充满了兄弟义气的中年人,却立刻背弃了承诺。
“照这么说,我如今是铁定走不得了的。那请问赵叔,你又要把我送去哪里呢?”苏稚水看着他发问道。
对于赵雄希的盘算,她心中已经有些厌烦,只是稚水实在有些好奇他的答案。
“或许,你听说过,湘阴陈家吗?”
赵雄希已经做好了面前女孩痛哭流涕、仇视怨恨自己的准备,他的确没有办法做到自己的承诺,事关大业,再多的诉求都难以与无数人的牺牲和奉献相冲突。
其中,也包括苏长训的牺牲。
看着面前女孩不解的神情,赵雄希便耐心地向稚水解释了起来:“长训兄,也就是你父亲所购买的那一批矿藏,都在湘西陈家的地界,美利坚人买了这些矿藏却不知怎么的放弃了开矿,被你父亲买下后,他便希望可以帮助同盟会缓解资金压力,但是......那些矿里,不是简单的东西,你父亲买下的,是金矿。”
稚水闻言,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如此一来,许多困扰稚水的疑问迎刃而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苏长训的死亡在金矿这样的巨大财富面前可以说是必然的。
金矿的风声一经泄露,便会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凶手的可能性也以几何式倍增。
“陈家,知道金矿的存在吗?”稚水严肃了脸色,突然发问道。
赵雄希看着女孩的脸突然恍惚了一下,“不,他们不知道,只是不和他们合作的话......”
赵雄希突然意识到女孩严肃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人——宗廷弼。
“早晚的事,是吗?如果不将陈家拉上船,一旦金矿的事情泄露,陈家自然会想分得一杯羹,强龙难压地头蛇,同盟会又如何与这些在湘西耕耘几代的宗族周旋,弄不好,陈家与同盟会玉石俱焚,将常裴之引去金矿贮藏地,那更是得不偿失。”
“所以,我这个仅存的苏家人,便是你们缔结合作最好的纽带。”
赵雄希看着面前素装打扮、父母双亡的孤女侃侃而谈,条陈利弊的模样,突然替死去的苏长训和余氏感到欣慰。
他有预感,面前的女孩,必将会有一番大作为,而他们,肯定能够等到倾覆这个破败世道的那一天。
赵雄希柔和了面色,拍了拍面前孩子的肩膀,勉励道:“既然你能够陈情利弊,肯定是能理解我们的不得已的,你要怨我,我也受着,毕竟是我没法信守承诺,你本不应该经历这些的......”
稚水看着面有愧色的赵雄希,说道:“赵叔在危难时刻愿意接济我和母亲,稚水已经感激不尽,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稚水并无怨言,自愿前往陈家,为同盟会与陈家的合作当尽心竭力,既是报答救命之恩,也是为我父亲早日大仇得报。”
赵雄希算是个混不吝的绿林人物,对于不厚道的事情虽然做得不情不愿,但也是没有多少心理负担的,听了面前女孩诚恳的话,却又多了几分良心不安,心里想着临走时必要给稚水侄女多添些钱财,多嘱咐陈家妥帖招待她才是。
赵雄希又与稚水聊了许久,便匆匆离开,急着筹备第二日的事宜了。
赵雄希一走,苏稚水那诚恳、真诚的脸立刻垮了。
整个灵堂清清冷冷,只余她一人,她重又跪在蒲团上,沉思了许久,突然笑出了声来,整个空寂的灵堂霎时充满了她的冷笑声。
她在笑自己像个玩具似的被所有人摆弄:常裴之的一道命令就能让她和余氏如同丧家之犬;赵雄希不过同盟会手中的一枚小卒,难以践诺;陈家贪婪,只怕是不会满足一地之荣光,必会牢牢扣住自己不放,待乱世称雄。
苏稚水攥紧了拳头,已经留长了的指甲深深嵌进肉中也毫不察觉。
“我并不会怨恨你们,只是......我绝不会甘做棋盘里的一枚棋子......绝不!”她轻轻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