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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僚 赵雄希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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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雄希接了安排,也是左右为难,一面忧愁如何派人传话给湘西陈家试探诚意,一面又欲与余氏交个底,但是回头却见余氏昏迷垂危。
何妈素知药理,因而被派到余氏身边伺候,担的便是郎中的责。
赵雄希私下问何妈余氏的状况,于妈也只是朝他摇头:“怕是很难中用了,如今这般不过是拖日子......估计就是这十来日的功夫了。”
赵雄希知晓如今只能是一个劲地先瞒着,左右不说还有个盼头,若是实话说了刺激到人,那就更是他的罪过了。
他因着宗廷弼处得知的形势而心中烦闷,又加上觉得余氏这件事自己实在是不地道,心中愧疚,如今幕僚们吵吵嚷嚷又没个说法,更是恼怒。
“罢了,罢了,说说你们的想法,别车轱辘话个不停,倒是给个章程出来。”
话毕,不少幕僚立刻噤了声,低着头一言不发,又知晓赵雄希心中烦闷,更是不敢触其逆鳞。
赵雄希看着这帮人的模样就来气,将手中的核桃往桌上一拍,“怎么,没个说法吗?”
众人一惊,只得直说自己才疏学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雄希也知一味磨下去怕也是无用功,又见天色已晚,便摆了摆手,让幕僚们退下。
此时,一个名叫姜钤的幕僚站了出来说道:“豫章已有决断,欲实言告知帮主。”
赵雄希眼见是个新来的幕僚,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表露,只是和颜悦色地想请姜钤说说看。
姜钤却没有反应,只是环视左右。
赵雄希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姜钤要与他私下说,心想此人看起来倒是几分水平。
赵雄希便立刻屏退左右,只余下他与姜钤。
姜钤看着赵雄希,便立刻说道:“帮主如今忧心的二事,无非只两件。”
“其一,如何顺利地同湘西陈家搭上话头,好促成与陈家的合作。”
“其二,便是苏家夫人恳求您将其女送离湖南一事。”
赵雄希见他谈吐不凡,说得也确实是他心中之事,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姜钤得了信号,知晓所言契合了赵雄希所想,便继续说道:“这其一,不难。”
“就如宗翁所言,陈家历代耕耘湘西,官位虽不显,却也能说是盘踞一方,如今又对金矿垂涎三尺,可见湘西陈家亦有进取之心,并非甘于困守一地。”
“如今时局动荡,清廷衰微,群雄聚首,我素闻陈旻笙也算半个绿林豪杰,也并非因循守旧之辈,又听闻其独子被送去念了日本军校,更可见陈家也有谋算。”
“据我估计,陈家大概也乐于与我们合作,不过是双方之间要有充足的筹码罢了。”
“如今陈家站着地利之便,我等又有着苏家家眷和合同的下落,想必是能谈的妥当,宗翁妙思,我等拜服。”
“只是如今的问题在于帮主该如何派人,该派何人传话给陈家......”
赵雄希听他先前话语,虽已是自己参悟的内容,倒也说得条理清晰,自己自是料想到了陈家大概率愿意合作,只是如今还缺个师出有名的借口,看他顿着不说,便问道:“想必豫章已是有了主意?”
姜钤看赵雄希来了兴致,便立刻说道:“赵帮主贵人多忘事,想必是忘记了家中也是与陈家有些姻亲关系在的。”
“小人初到赵家时曾听人谈起过,赵家的一位族兄与孙家结了亲,而这位夫人正是陈家家主夫人的表妹。若是以这位夫人的名义向陈家递信,那可就既全了两家的姻亲关系又不打眼,决计不会惹了疑窦。”
若说刚才的话不过是经验之谈,如今姜钤这些巧思却是真正地让赵雄希刮目相看。
“难为你心细,不说这姻亲关系,你能想到用妇人之间的通信来传话倒也是个巧思。”
姜钤见赵雄希面露满意的神情,也知晓他如今已是有所意动,又想着自己的雄心壮志,便想着继续建言献策,好在赵雄希面前博个看重。
赵雄希本就是个多谋善断之人,如今有了姜钤的建言献策,自是将与陈家的合作之事在心中谋划了个大概。
心中一事已解,便欲继续考校考校这个人才。
“你说得很好,可我赵某人真正忧心的,不瞒你说,正是这第二件事。”
“豫章,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姜钤知晓赵雄希对他已是另眼相待,更明白自己如今对于第二个问题的见解才是真正决定了自己日后前途,他心中一横,决定赌一赌,便继续说道:“苏夫人爱女心切,只想将女儿送回美利坚,免于此事的困扰,可是想法虽好,但却是难以践行。”
“缘由有三:其一,常裴之如今大肆通缉苏家妇孺,必会严加设卡,洋人若是闻讯前来,阵仗极大,免不得引得常裴之警惕,不说将革命党支系暴露,更可能将美利坚人牵扯进开矿一事,更是不妙。”
“其二,余氏虽将合同递交,但是合同如今还有三年方能生效,与其将人送走,不如将人放在眼皮底子下,既能护苏家女眷,对于开矿一事的进展可以说是更加稳妥......”
赵雄希听着姜钤之言,面色逐渐冷峻。
他何尝不知这一切,宗廷弼虽未明言却已是在此事上做了决断,他知晓一切的利弊,更知道无力更改,但他想起垂死的余氏却依旧有着愧疚,他无法完成对于余氏的临终的托付,更是对苏家一家都有着无法弥补的愧疚。
姜钤看着赵雄希的神情,知晓赵雄希的心结在于负约之咎,一想到接下来自己的言论,突然起了一把冷汗,但若是分析得当,他心中知晓,自己的才能能否被重视在此一举,自己必须要赌一把。
“还有呢?”赵雄希沉着脸问道。
姜钤凝神屏气,说道:“其三,既然前二者已经证明了余氏坚持送走其女的想法已是难以实现,那么帮主便不应该执着于给予余氏的承诺。”
“矿权此事兹事体大,既然已经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那更不应该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在豫章看来,如今若是真想庇护苏家女眷,不如将其改换姓名,送至湘西陈家,既不用劳师动众突围出境......”
赵雄希已是忍无可忍,大怒,恨不得将其打出,大骂道:“阿嫂若有知,我将有何面目见阿嫂!”
姜钤惊恐万分,却依旧强装镇定,继续言语道:“豫章之言并非狂悖,只是时移势易,既然无法达成对于余氏的承诺,那也已尽力护其女周全。”
“帮主与会员皆戮力同心、共谋大业,苏家遭此劫难也是因其缔造共和之愿,岂可因小家之情舍弃国之大义,岂可逞匹夫之勇而使得众人前功之尽弃,那您又有何面目去见那些为了共和牺牲的前辈?!”
赵雄希听他一番慷慨陈词,不免有些怔愣。
他重又坐回到位子上,并无其他言语。
姜钤知其本是因难以践诺而愧疚,如今搬出缔造共和这个帽子,赵雄希已有动摇,他便继续趁热打铁,说道:“豫章能提及送苏家女眷前往湘西并非是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实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其一,苏家女眷若是如今想要离开长沙府实在是过于打眼,但若是不送走她们,那就必然要施以庇护,常裴之虽然自负,却也会意识到自己被误导了方向,若是在常德府搜查无果,必然会意识到人还在长沙府,那时的搜查必定更加严格,若宗老无具体的安排,女眷们的处境便会十分危险。”
“因此,不得不使其尽可能远离长沙府,若是在湘西地界,既是远离长沙府,又毗邻贵州,就算事情败露,女眷也能及时离开;其二......”
姜钤说着,又忍不住去看赵雄希的神情,抬头只见赵雄希直愣愣地盯着他,“继续说”,姜钤不敢再看,继续说道:“其二便是,女眷若是去了湘西,这才是真正将我等与陈家绑在一条船上。”
赵雄希把玩着手中的两颗核桃,细听着姜钤的发言,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同盟会若与陈家联手,矿藏之事将更加可成。”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陈家盘踞湘西百年,枝繁叶茂,我们宁可与之为善也不可以与之交恶。若是仅仅传递消息,陈家虽也会为了金矿有意与我们合作,但双方之间却难以缔约,陈家虽然看起来立场灵活,可以结盟,但如今清廷仍在,余威尚存,陈家并不会果决地摆明立场。”
“但若是我们提议将苏家女眷送去湘西,一是庇护了苏家女眷的安危,再则将握有合同的女眷送至湘西,足以显示同盟会与之合作的诚意。”
“最后则是,陈家一旦接受了苏家女眷,那便是藏匿了官府要犯的同党,陈家自然不可能再选择与官府合作,更不用说常裴之向来多疑自负、贪婪成性。陈家若巴巴地将人奉上,他也会认为陈家与乱党勾连,死有余辜。”
“因此,苏家女眷若能被送往湘西,则大事可成。”
赵雄希许久没有出声,久到姜钤觉得他是不是睡着了,刚想抬头看看情况,头顶传来赵雄希的声音:“你,很好。”
赵雄希将核桃摆在桌子上,慢慢站起身,朝着姜钤走去。
他拍了拍姜钤的肩 ,看着这个年轻人,说道:“明天你便到后头的花厅任职,也怪我缺双慧眼,若不是今天听你这一席话,恐怕会埋没了你这样的年轻才俊。”
姜钤忙说不敢,心中却激动万分,知晓自己是说中了赵雄希的心事,又解了他负约之咎。
赵雄希能做到如今的位子自然是明白宗廷弼那未尽之言语,只是他需要有人合理地将这一切说出,以让他能站在大义的立场上“被迫”违背原先的诺言,而姜钤则是看准了时机,负责说出一切、解释一切。
如今,赵雄希早已气消,又邀请姜钤夜谈,还向姜钤告罪自己实在是不忍负故人所托,一时难以自抑,姜钤则顺势表示自己愿意担责,直言日后必会向苏家小姐陈明利弊,向她告罪。
赵雄希见着年轻人如此上道,不由得夸赞姜钤思虑周全,并和他保证自己必定会与侄女好好说道,绝不会让她误会了姜钤。
一时下来,宾主尽欢,而别馆中的苏家女眷却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他人所安排。
见天色已晚,姜钤请求告退,赵雄希挽留再三,邀他明日继续来府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