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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委 傍晚,稚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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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稚水听见响动,立刻从一身腰酸背痛中醒来,发觉自己身上披了件罩衫,心想估计是哪个小丫鬟替自己披上怕自己着凉。
她没有在意,反而是转头看着床上已经从昏迷中苏醒的母亲。
“妈,你可算是醒了。”稚水惊喜万分,搂着她说道。
余氏神情还是恹恹的,但还是温和地和稚水说话:“妈没事,只是太累了想睡觉。你这个小丫头,我好着呢,现在胃口也特别好,快让他们传饭吧。”
稚水看着母亲精神奕奕的样子,突然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忙站起来说要张罗晚餐,不一会,小丫头们鱼贯而入,将晚膳置在食盒中,稚水打开食盒,将每份都夹取了一点,替母亲张罗着晚饭。
余氏的精神头看起来极好,今晚的胃口比起以往好上了不少,稚水看着母亲重新恢复了精力,也感到欣慰和满足。
尽管她还是有着难以言喻的忧虑,但这一切都被欣欣向荣的状态所遮盖了,她默默地安慰自己,母亲只是暂时不舒服,她只是累了,休息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余氏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慈爱地看着女儿,看了一眼又一眼,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饭毕,侍女们鱼贯而入撤走餐食,又奉上两盏清茶,稚水与余氏各自喝了,众人便再次鱼贯而出,室内只余稚水与余氏二人。
二人没有说话,室内的气氛静得有些沉闷。
最终,还是余氏开了口,说道:“本来还想瞒着你的。”
“稚水,妈知道,你长大了”,她看着稚水柔柔地说道,“只是你太心急,要知道做什么都要记得沉心静气,这样才能看得清、看得明。”
“怪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些事情......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会有人来接你,送你去上海租界,就像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样。”
“漂洋过海,把一切都先放下,忘了这一切吧。”
“您呢?您不应该留下。您要和我一起回去,我不能只留您一人在这里”,稚水落泪,不免感到余氏那拳拳爱女之心。
“来不及了,事到如今我便告诉你”,余氏咳嗽着,哀婉的神情让稚水心头直跳:“稚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比谁都清楚,那箭上淬了毒。”
稚水本以为余氏不过舟车劳顿之后的体弱多病,却没想到是当时的那只箭使得余氏如今缠绵病榻的元凶,“母亲,我如今便去请医生,我帮您去请西医,我去求赵先生。”
稚水说着便要往外头走去,余氏赶忙拽住稚水的袖子,冷了声色,说道:“小水!不能去!”
稚水不能理解余氏的行为,愣住了神情。
“小水,我的死,能让这件事彻底落幕”,她凝重了神色:“不论如何,我必须死。”
“如今既然中了箭毒,对我而言,也算是件好事。”
稚水没有再继续说话,她的心绪烦乱,她明白余氏必是做了最佳的取舍的,但是,她却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母亲为她这个“冒牌货”所奉献的一切。
她在心底大喊着:“我不是真的苏稚水,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一步的!!”
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她什么也不能说出口。
余氏看着面前的女孩,她并不知道面前的已经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迷失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的孤独的灵魂。
她只是欣慰,稚水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否则,她去见了长训也难以安心,“小水,留你一个在这世上,我怎么能心安?”
看着面前的女孩沉思的模样,余氏继续说道:“赵先生其实是与你父亲结拜过的把兄弟,我已将你托付于他,由他来联络武昌的爱德华教授。”
“教授是我和你父亲在美国时的老师,又是如今的外交人员,在如今的中国,常裴之也难以拥有搜查洋人的权利,我想这样你才能顺利离开湖南。”
“之后你就前往上海租界,如果有前来接触的同盟会会员,你就将戴安娜阿姨那里公证的合同交付给他们,我想你的年纪不到合同又难以生效,他们想必也不会扣着你不走。”
“小水,如今你愿意留在中国,我也不勉强你,可是我更希望你能回家,不要再牵连进这些事情之中”,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是我失望了、怨愤了,只是,我不希望你背负着一切沉重的东西,我只希望你快快乐乐,一生平安便好。”
她说完,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努力握住稚水的手,说道:“我累了,去吧。”
稚水已经愣住,她没有想到余氏竟然已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看着面前孱弱的女人,明知晓自己的生命正在不停地流失,却依旧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如今,虽然与自己早先的谋划相契合,甚至可以说有着余氏的帮助,自己离开中国的路途变得更加妥当,但稚水却很难开心的起来,她明白余氏不想让她卷入这场风波的心,却也震撼于这帮同盟会会员的奉献之心,他们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愿望。
虽然稚水很清楚一年之后辛亥革命就将爆发,余氏和苏长训的理想即将实现,但是......他们,想必都看不到那一天了。
稚水为余氏掖了掖被角,默默地离开了。
入夜,赵雄希坐在上首座,看着几个一直争论不休的幕僚,不由得感到几分无奈。
本以为从余氏手中终于获得了合同的线索,可以快速地了结了此事,却没想到又横生了新的变故。
宗廷弼作为积威深重的湖南要员,常裴之轻易不敢触其逆鳞,这也是赵雄希敢于收留苏家家眷的底气。
宗老早年便是维新派一员,如今急流勇退却敢于改弦易辙,已是革命派中一位老人。
虽然早已不伸手政治,赵雄希却也明白宗老的野心并未轻易退却,否则也不会在致仕之年依旧搅弄风云。
致公堂中,宗老端坐于圈椅之上,一身白袍,看起来仙风道骨。
赵雄希向其行礼,宗廷弼摆手,道:“不必如此,吾不过是一致仕老翁,赵帮主不必如此客气,请坐吧。”
赵雄希道过谢,恭敬地坐在下首,将余氏所托之事和当前的线索悉数告知,又将余氏托付的钥匙呈上,宗廷弼点了点头,赵雄希便让身侧的侍从将呈着钥匙的托盘呈上。
宗廷弼拿起钥匙,端详了一下,便摆回了盘内,“这钥匙,先好好安置着,不过......有些消息你也得知道,是老夫才收到的。”
说罢,便让自己身侧名为宗珉的少年将一封信呈给赵雄希。
赵雄希恭敬地拿了,立刻细读起来。
消息不长,但却让赵雄希感到不妙,他眉头紧皱,越往下看越是出了一层薄汗。
“这......”,赵雄希刚想出声,宗廷弼便立刻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眼,看着他,说道:“如今这盘棋,是越发的乱了。”
赵雄希讷讷不敢言,宗廷弼继续说道:“也不瞒你说,我手下之人陆续两份信报皆是如此,相互佐证,陈家陆续派人进山探查,又购置不少设备,那必是证明湘西望族确已闻得风声,打起了矿产的主意。”
“只是宗老,我却不能明了,陈家是如何得知了这风声?”赵雄希问道。
“这倒也不稀奇,陈旻笙此人,虽然只是清廷封授的湘西守备,但他背后的陈氏宗族以及绿林的结义盟皆不可小觑,绿林出身,想探查消息却也容易。”
“不过,我只是在想,若这消息是官府有意透漏,那对我们而言怕是极其不利的。”
宗老说到此处,看向下首处正在思索的赵雄希,赵雄希接过话茬,说道:“宗翁的顾虑小侄明白,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虽有这份合同,但长训暴露身死,湘州的矿产又皆处在陈家势力范围之内,一旦凤凰陈家与官府联手开矿,对于只握有一张空文的我们而言可不是好事。”
他又看向宗廷弼,继续说道:“不过,以我的见解,常裴之满人出身,向来做事蛮横,只怕不愿让利。”
宗廷弼听了,只是摇头:“如今我喊你来,也是知晓你家与陈家皆为绿林出身,兴许可以修书试探。”
“陈家虽有官身,早些年却也是绿林中拼杀过的,相较于满人出身的总督,我想他大抵更愿意与我们合作。如今清廷衰微,他如此觊觎金矿,想必也并不甘于湘西一隅。”
“我等以利诱之,他未尝不愿合作。”
赵雄希听了,立刻称是,即刻便欲领命试探。
刚欲起身,又想到对余氏的承诺,赵雄希想到如今形势,已是有所顾虑。
宗廷弼看他神情,知他已经清楚如今的形势,对于余氏的托付有了几分顾虑和疑窦。
赵雄希刚想言语,宗廷弼便说道:“余氏病笃,想必不久便难以为继,她能做出这般安排,也算是拳拳爱女之心,思虑也是妥当。”
“只是,不说这合同我们尚未获得,他家女眷如今不过十五,尚需三年合同方可生效,时局瞬息万变,更有陈家态度尚不明朗,常裴之又如此穷追不舍,我想,送她出国这件事就暂时搁下。”
“老夫能接济她母女二人,自然是有着保下她二人的能力。余氏忧女心切,可实不该将美利坚的官员也牵扯进来。”
宗廷弼顿了顿,继续说道:“余氏的安排,我看暂时搁下吧,那份电报也留在我这儿,你回去和她说,就说是我的安排。”
赵雄希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些什么,但宗廷弼说得也实在有理,他心中也明白,因此终究没有说些什么,恭敬地称是,便立刻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