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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托孤 待稚水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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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稚水走后,余氏终于支撑不住。她软软地倒在床上,好似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当看见那份药方时,她的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药方.....药方的内容对她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可是长训他......过往的一切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继而又变得模糊起来。
何妈静静地走进内厢房,看到的便是余氏躺在床上了无生趣的模样。
“夫人,您还好吗?”,她有些担忧似的询问道。
余氏擦了擦泪,温和地回应道;“何妈,我没事,只是......有些感概,人生无常。”
何妈听着她温和却难掩凄凉的话语,又想起刚才得到的消息,讷讷不敢出声。
余华瑛并不是个软弱的人,她也没法让自己软弱下来,为了他,为了稚水,还有许多事等待着她去完成,她必须重又变回那个温和优雅的苏夫人,变回了那个果断冷静的自己。
余华瑛挣扎着起身,穿戴好了衣裳,在何妈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花厅。
与此同时,一个看起来有些焦急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候在花厅之中。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件宝蓝色的洋绸长褂并一条黑华丝葛裤,样貌也算周正,只是却不没个郎中的样子,反倒隐隐有几分江湖气,满靠着椅背坐着,一手把玩着两枚核桃。
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总是在花厅中来回踱着步,好似在等待着什么,又好似在担忧着什么。
半晌,他叹了口气,重又坐回座上。
身旁伺候的婢女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茶,他却只顾着把玩手上的核桃,只是瞥了一眼茶案,摆摆手道:“没有事就退下吧,不必再上茶了。”
婢女立刻无声地退下了。
余氏才一只脚迈进花厅,刚才还漫不经心的中年人便立刻站起了身,并几步快走迎上前,说道:“阿嫂注意身体,这一大早地伤了神,小弟该如何是好?”
余氏也并不与他客套,只是拍着赵雄希的手说道:“你也不必如此,我的身体我也知道......”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赵雄希赶忙让何妈为余氏倒茶,一通手忙脚乱,这才将余氏稳妥地安置在正座上。
余氏缓了缓神,继续说道:“会中常以药方作为讣告,今日小丫头递来,我便知道长训已是凶多吉少......”
“你如今冒着风险接济我们,我本不再想多加劳烦你,只是如今有些事情我必是要交代干净的,我怕再不说,将来就没机会说了。”
赵雄希没想到余氏会如此悲观,立刻劝阻道:“阿嫂不可如此悲观,稚水侄女还离不开你的照顾,孩子才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了母亲了。”
谈及苏长训,赵雄希也不免心下黯然:“阿嫂,长训兄的事情,我们实在是抱歉......”
这个男人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如今却也红了眼眶。
苏长训乐善好施,为人忠义,不但与不少洋人关系甚笃,更是在江湖上也有两份仗义疏财的美名,自己作为会党一员也乐于和他结交,却不料苏长训突然遇险,众人还未来得及替他奔走,前日便已经得知了他的死讯。
余氏已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依旧难掩悲伤,哽咽着说道:“哪怕没有那份药方,就看你们这几日避而不谈的样子,我便已经有几分猜测了。长训与我,自归国始,便所愿以身许国,致力革命,他如今去了,我又怎能独自一个苟活......”
她说了一半,却又继续捂着嘴咳嗽起来,好似要将自己的肺咳出来一般。
许久,余氏才缓过神来,垂下眼,手心上头已是点点血沫。
赵雄希愣住,转而是万分的惊恐,说道,“阿嫂,你这是!”
她刚想出声,又剧烈咳嗽了起来,赵雄希忙让她喝茶,她摆了摆手,只是咳,许久才止住了。
“我受的伤我很清楚,据我的推测,那箭上必是淬了毒的。这毒初时不显,却循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人的机体逐渐衰竭,如今已是不是能医得好的。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们想要的那件东西的线索,我有。”
赵雄希闻言,立刻站直了身,恭敬地说道:“请阿嫂赐教,我们遍寻不得,本以为长训兄早已将其销毁。如今,可是在阿嫂手中?”
又怕余氏误会,他又说道:“阿嫂也不要担忧,我赵雄希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绝不会出卖您和侄女,苏兄与我是挚交,又是我们同盟会的要员,我绝对会好好保护他的妻女。”
余氏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说道:“我很清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时间长了也并不安全,常裴之总会查到这里来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庇护稚水一时,她年岁尚小,还离不开人照顾。我的身子骨也撑不了多久,在死前我总要给她找个能照看她的长辈。”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这个孱弱的女人此时似乎充满了无尽的力量,就像是曾经站在苏长训身边一般。
“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份开采权文件,确实是没有了,被烧了。确切的说,是长训自己烧的。”她抬眼,直视着赵雄希,说出了这一切。
赵雄希一怔,继而便是无尽的失落。
他确实是出于道义收留了苏家妇孺,但同样使他做出这一决定的动机,是同盟会与苏长训之间最为机密也是最为重要的联系——矿产开采权,或者说是金矿的开采权。
苏长训曾经从一位美国矿商杰斐逊处购买回了几处湘西的锡矿开采权,而前去探矿的人则在其中的一个矿坑处探出了金矿的存在,这对于革命党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而苏长训的死,毫无疑问,必定与这开采权一事密切相关。
赵雄希确信。
余氏看着赵雄希变幻莫测的脸,继续说道:“是烧了,但这一份并不是原件,真正的原件依旧在我们手中,长训一早就知道回国革命必定是凶险万分、困难重重,我夫妇二人早已是做好了共同赴死的准备。只是,只是我们还没有想好如何安顿稚水......他就先我一步走了。”
赵雄希忙追问道:“阿嫂,那份原件到底在哪里?这东西对我们非常重要。”
余氏有些撑不住了,她抿了口茶,强撑着继续说道:“长训一早就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将原件以赠与的形式通过书面合同进行了交接。这份合同,现在就放在上海花旗银行的保险库中,由我的朋友黛安娜律师从旁进行公证,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就可以生效。”
赵雄希感觉自己的心在这段短短的几分钟之内经历了数不清的起起落落,听完余华瑛的叙述,他现在总算是放下了一颗提着的心。
“那么.....”,余氏没等他开口,就将钥匙递给了赵雄希。
赵雄希看着这把以苏长训的生命为代价的钥匙,不禁百感交集,他颤颤巍巍地接过这把钥匙,就好像与苏长训重新相见了一般。
“阿嫂,钥匙你也给我了,可这苏兄赠与合同的受益人是?”,赵雄希继续问道。
余氏望着他,一时也复杂了神色,说道:“是稚水。”
“稚水”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却重重地砸在赵雄希的心上,他突然明白了余氏早先嘱托中暗含的深意——不仅是保护稚水这个苏长训的遗孤,也是保护这份合同。
“阿嫂,我赵雄希说话算话,必定会好好照看稚水,又何苦......何苦让孩子也卷进来”,赵雄希对着余氏叹道。
余氏摇了摇头,无奈地回答道:“早些时候还未勘出金矿,长训买矿的消息不算打眼,只是为了少引人注意,他便做主将这作为稚水的成年礼物,因此做了私人的赠与合同。”
“后来勘出了金矿,整日有人在苏家周遭打探,我们知道泄露了风声,只能将原件保留在上海的保险库中,长训更是靠着那份假文件转移了视线。”
“这常裴之如今这般拘捕我们这些女眷,想必是想挟持我重新草拟合同,将矿权全数转交给他罢了。只是,我如今依旧不明白,他为何要杀死长训?”
赵雄希没有言语,但他和同盟会的其他人也曾经有此疑虑,苏长训明面上是个华侨商人,背景简单,常裴之要挟他交出合同也就罢了,又怎么敢做得这么绝,直接杀人灭口,连一丝疏通的余地也无。
余氏颤颤巍巍地拿起茶杯,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怔怔地说道:“如今想不明白的事情,大概只能等我下去了再由他告诉我了。”
不等赵雄希反应,她又将一封信递给赵雄希,继续说道:“如今,我只求你将这份信拍给武昌的爱德华教授,他是我和长训在美国时的大学导师,也是如今美国派驻在中国的外交人员,他接到信必定会来接走稚水。”
“如今我们已经误导常裴之向常德府查探,等他回过神必然会继续在长沙府周搜查,这时你便送稚水前往常德府,兵不厌诈,他必定预料不到。待到老师将稚水平安送往上海租界,我才能安心闭眼......”
赵雄希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封电报信,郑重地向余氏承诺道:“宁吾必将竭尽全力庇护稚水侄女,也请阿嫂务必保重。”
说罢,他便立刻带着东西离开了。余氏提供的信息十分重要,他必须立刻向上汇报。
余氏看着赵雄希离开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如今心中所积压的事情已完成大半,她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轻松。
看着外头灿烂的艳阳天,她微微一笑,在她眼前,仿佛有故人正从庭院里向她走来。
她竭力伸出手想要够到他。
长训,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西服,就好像那年在康奈尔大学时一般。
她倒了下去。
婢女的惊呼声、叫喊声随之响起,可是她却渐渐地陷入了黑暗,她想:“今天的太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