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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氏 凌晨四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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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夏日,若是抬头,隐约可见月影。
空气中氤氲着些水汽,散去暑热带来丝丝凉意,让只是随意披了件纱制斗篷便出门的苏稚水忍不住拢了拢前襟。
沿着两厢之间幽暗的檐廊往正堂方向走去,廊间高处那盏被点起的灯笼,在幽暗中发出星星点点的光。
整个别馆虽然刻意保持安静,但是忙碌进出的仆妇们还是表明了今日的不寻常。
稚水一只脚刚迈进正堂,就与苏夫人身边常伺候的何妈撞见。
何妈先是慌忙告了个罪,将稚水请进内堂,又嘱咐丫头映儿照料稚水,自己便又急匆匆地往外院去了。
稚水是昨天刚来这地方的,人生地不熟,芸乔打探消息打探得又没了人影,她心里焦急,自己一个人循着记忆摸来正堂已经很不容易了,又顾及着见了正主的母亲——苏夫人该说些什么,不免也是惴惴不安。
眼见常伺候太太的何妈让个小丫头来伺候她,倒也是松了一口气,便问道:“一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小丫头映儿知道这位娇小姐昨天晕在正堂的事故,看着她万事不知的模样,怕她受不住又昏过去,只敢往轻了说:“小姐,是太太身上有些不大好,昨儿大半宿了也没睡着,还不让房里伺候的喊大夫,好不容易捱到了早上,这才让何妈晓得了,刚刚她便是忙着请大夫去了。”
稚水一面回忆记忆里的稚水说话的语气,一边听着映儿的汇报,听到此处,顿了脚步,转头就问她:“那怎么也没个人来知会我,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我这个做女儿不在她身边伺候,却反而一觉睡到天亮,这是个什么道理?”
映儿心中猜度何妈喊她来就是为了顶着个雷,心里也憋屈,手上利落地为苏稚水褪下斗篷,嘴上还忙告罪道:“实在是太太忧心小姐的身子,瞒着小姐您也是怕您担心,太太有心体恤下人,平素就不爱麻烦,如今何妈妈已经去请大夫来,想必很快就能替太太看诊了。”
稚水点了点头,心里嘀咕着自己应该学的挺像,也就不再言语。
映儿一路带着她来到内厢房外,隔着屏风向里头的丫鬟悄声说道:“小姐来见太太了。”
里头的丫鬟听了通报,对着床上的女人请示道:“太太,小姐到了。”
半晌,那床上的女人应了声,映儿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稚水一步步走进,继而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余华瑛,或者说是苏夫人。这个淡雅温和的女人应该病得很重,虽说箭伤没有带走她的性命,可她惨白的脸色却丝毫不像芸乔所说的那样无碍,稚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一进正堂便是经久不散的药味,余氏的脸色较稚水的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显得异常苍白,两颊更是消瘦。似乎是很难起身,她只能斜靠在床上,招了招手,对着稚水费力扯出一个笑容:“来,稚水,到妈这里来。”
稚水突然感到鼻子一阵发酸,不知是这具身体对母亲留有的最后一丝悸动,还是自己对原先世界的母亲的想念,稚水不禁淌下泪来。
稚水沿着床沿坐了,握住苏夫人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摩挲着。
母亲的手冰冷的让她一个激灵,她不想在这个时刻说些什么谋划,而那些本以为很难说出的话却也好像不需要思考般的倾泻而出:“妈,你的手怎么冷成这样,也不喊个小丫头给你准备个手炉暖一暖,要不是我听见声儿一个人摸来正堂,你是不是还要瞒着我?怎么不舒服了也不早些喊人请大夫?这伤也是能耽搁的事情吗?!不行,要我说最好请个西医大夫来,西医的药见效快......”
她忍不住絮叨着,又想起身喊映儿,知会她去叫个西医大夫。
苏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稚水絮叨着,苏夫人就看着,她仔仔细细地看着稚水的眉眼,就好像看不够一样,稚水要去喊人,她一把拽住稚水,刚想说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稚水被唬了一跳,连忙给苏夫人倒水喝,过了好一会,苏夫人才缓下神,她拍了拍稚水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如今这个处境,能苟且偷生已是不易,寄居于此,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娘儿俩,又何必徒生一些事端,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个身子骨,不是西医、中医就能治好,只盼你能平平安安,哪怕是我哪天闭了眼,也能安心啊。”
稚水听了,也不言语,只是默默回握了苏夫人的手。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害怕被发现不是本尊,害怕被当作妖孽杀死,仔细盘算自己当前的处境,该怎么办、该往哪逃,收留自己的人可不可靠......只有在这一刻,她才感到踏实,虽然眼前的女人羸弱不堪,但却是稚水在这个世界所能得到的最迫切、最真挚的依靠。
“母亲......”,她颤抖地喊出声,余氏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这一刻,岁月静好。
与此同时,正堂外头候着的小丫头匆匆赶来,说道:“请太太的安,何妈妈才从前院回来,说是请的郎中到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说罢,她抬头看了看内里情景,好似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郎中先生带了份难得的药方子,说是通传时一定要先转交给您。”
哪有人先不问诊就呈上药方的?
稚水有些诧异,隐约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余氏却没有稚水那般惊讶,她怔愣了一下,继而摸了摸女儿的脸,有些慌乱地对着映儿吩咐道:“多谢他为我寻医问药,快请大夫进来吧,麻烦他一大清早走这一趟为我看诊了。”
“至于这药方,稚水既然好奇,便帮妈看看。若要添几味药材,也好吩咐小丫头们去采买。”
映儿恭敬地应了声是,上前将药方转交给稚水,而后便立刻退下了。
稚水看着母亲了然于心的模样,突然想到何妈并不是苏家的老佣人,除了自己身边的芸乔和一个原先在苏长训身边跑腿的小厮元亨,苏家的旧仆早就被遣散了,如今的何妈和映儿,都是别馆里的眼睛,也难怪母亲会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娘儿俩”这样的话,那这回早起叫大夫.....稚水突然凛了神情,原来是为了找别馆主人吗?是要说什么吗?
余氏温和的看着面前皱着眉头思索的稚水,说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和你的赵叔叔说些事罢了,至于这药方,你既然好奇,便拿回去好好看看。快回去休息吧,这一大早折腾了一圈,也该回去养养神了。”
苏稚水摇了摇头,“妈,我想陪着你......”,话未说完,面前的女人摇了摇头,温柔却笃定地回答道:“不用,这里有映儿和何妈看着呢,去吧。”
稚水只得称是,替母亲掖了掖被子,便告退了。
转过屏风前,苏稚水意外瞥见苏夫人的手正不住地痉挛着。
显然,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出的那么心平气和。
苏夫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得体沉稳,到底是什么让她产生了情绪波动?
是因为这位姓刘的别馆主人?还是......这份药方?
稚水心不在焉地沿着檐廊一路往回走,心中却是无数纷乱的思绪。
余氏为什么要见赵先生?为什么要以看病的名义请人来?他们要商谈什么?是和苏长训有关的事情吗?又或者是在图谋什么?这份药方又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稚水看着自己的手中攥着的药方子,打开来粗略地扫了两眼,不过是一些养生益气的草药,看不出什么不同,但余氏既然会明示药方另有玄机,就一定有暗藏的信息。
信息......暗号?!
苏稚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刻凑近这份药方。
一股甜腻的味道立刻萦绕在她的鼻尖。
本以为只是香水的味道,如今想来莫不是由牛奶制成的隐形墨水?!
稚水思索着,不知不觉走回了院门口。
“小姐,小姐!”芸乔直朝她喊,把正在沉思的稚水唬得一惊。
稚水默默将药方藏在袖子里,对着芸乔笑道;“芸乔,你刚刚去哪儿啦,我找你半天找不着。”
却见这个小丫头没知觉似的朝着她跑来,带着些哽咽地说:“小姐,我才出门问问消息,就被太太身边的何妈妈骂了,回来又找不着您了,快没把我急死。”
原来是何妈走得急,和这个冒冒失失的孩子在前门处碰了个满怀,老人家心急,对着芸乔就是一顿臭骂,直把芸乔骂得不敢回嘴。
“那问到什么了吗?”稚水慢慢往厢房走,一边侧过头悄声问道。
芸乔扯完这几嗓子后收了哭声,又看了看外院墙,慢慢朝着稚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稚水也不追问,只是数落着芸乔的冒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内屋走,躲在院角处偷听的小丫头见声音渐弱,便沿着墙角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