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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芸乔 苏稚水好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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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稚水好容易安抚好了面前的女孩,这才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再引来一群人,可别把我当作妖孽一把火烧了。”
她一边在心底不动声色地吐槽,一边观察起面前的小姑娘。
芸乔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稚气未脱,一双眸子干干净净,好似盛着一汪清泉,穿着一件米色的褂子,袖口滚着几道黑边,配着一条黑色的褶裙,款式简单却也浆洗的干干净净。
苏稚水努力回想着脑海里的记忆,发觉这个叫做芸乔的女孩一早便在原主身边伺候。
因此,苏稚水估摸着芸乔知道的东西大概率不少,自己很有必要试探一下套些情报。
这样想着,苏稚水张了张嘴便想问话。
只是这时,她却突然又有些迷茫该问些什么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总不能一开口就问小孩子:“你对于苏家被清政府通缉这件事怎么看?”
苏稚水回了回神,继而问出了一个让自己都被蠢到的问题:“芸乔,你今年多大了?”
话甫一说出口,苏稚水便后悔了。
芸乔也愣住了,抬眼望着稚水。
二人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芸乔总觉得今天的小姐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先是莫名其妙地晕厥,如今竟然还问起自己的年纪,“果真是梦魇了嘛......可怜的小姐......”,她心中暗暗叹息起来。
苏稚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先是满脸迷茫,继而恍然大悟,最终又以一种怜悯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怪异却又不敢表露,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继续满脸期待地看着芸乔。
芸乔有些紧张,身子斜靠在床沿边,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嗫嚅着回答道:“芸乔不晓得自己是哪日生的,只记得爹卖我时说我十二,被太太买进来快两年了,今年大概十四。”
苏稚水听着她云淡风轻、不带一丝情绪的讲述,渐渐沉默了下来。
在苏稚水看来,芸乔如今不过是个后世刚上五年级的小学生,她完全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在21世纪,这个年纪的芸乔会是全家人的掌中宝,但在20世纪,她会被亲生父亲贩卖成一个卑微的仆役,伺候一个比自己还稍长几岁的“稚水小姐”。
稚水在心底叹了口气,感叹封建社会对人的戕害,她摸了摸芸乔的头,说道:“芸乔,你上来和我一起睡罢,别躺在脚踏上睡,当心着凉。”
芸乔忙摇手说不,一个劲的和稚水解释主仆有别,自己知道稚水是从国外回来的开明人士,并不像其他的大家小姐那般讲究尊卑,但自己也绝不能因此忘了本分。
芸乔越说越激动,也许是触及了她的伤心事,她渐渐哽咽起来,“小姐和太太都是善心人,芸乔本来也是贱命一条,前些年乡里闹饥荒,村子里的人把能吃的都吃了,我爹也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如果不是当日太太和小姐见我可怜,发了善心买下我,我这时候不是被爹娘卖去那些下三滥的地界,就是因为闹饥荒饿死了.....”
苏稚水听着面前的女孩逐字逐句地叙述着自己早些年的遭遇,惨痛的现实与她稚嫩的脸庞交汇在一起,显示出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苏稚水再也不能为自己刚才的那些设想沾沾自喜。
相反,她感受到一阵从心底泛起的彻骨寒意。
她对这个世道的初步认知被芸乔轻飘飘叙述出的前半生撕得粉碎,20世纪初的中国,比她想象的还要残忍,还要恐怖。
她感到恐惧,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此刻能有抱怨的权利,便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就像玩游戏时要设定的初始数据一样,能够穿越到这个“稚水”的身上,已经是上天对她的垂怜,她突然对自己之前那充满着现代人的傲慢的计划而感到一丝愧疚。
苏稚水有幸能够躺在垂缨的拔步床中安然入睡,而外面却有无数和芸乔一样的孩子,因为天灾、人祸被迫成为货品,幸运的会被苏长训这样的人家买下做个婢女,还能有些生活的盼头;不幸的则是被卖去各种藏污纳垢之地,生不如死......
稚水的情绪低落下来,不论想与不想,时代的沉重已经不可避免地压在她的肩上。
她难以接受这样的不幸,开始试图说服自己。
“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不知道有几天活头,免不得哪天就被朝廷抓走砍了脑袋了,怎么还有心思去折腾这些事情?这时候的中国哪里不是卖儿卖女,流民遍地,苏稚水呀,苏稚水,你在想些什么东西啊?这么多的人你怜悯地过来吗?你明明就是时代中的一粒尘埃,难不成还想改天换地吗?”
改天换地?!改天换地......她掰了掰手指,距离辛亥革命还有1年,距离1921年还有11年啊,距离1949年还有39年呢.....,说句丧气话,自己能活到1949年吗?她不知道。
她环顾着四周,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压抑的,她突然又心烦意乱起来。
在苏稚水内心拉扯的同时,芸乔一直靠在床沿边絮絮叨叨。
半晌没听见小姐的声响,她有些好奇地抬眼,一眼就望见了苏稚水逐渐凝重起来的神色。
以为是自己不停地哭诉旧事惹得小姐厌烦了,她吓得直噤了声,但又因为一直压抑着哭泣的缘故,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哭嗝。这一嗝不得了,直接将沉思的苏稚水吓得一个激灵。
芸乔吓白了脸,立刻磕头认罪起来,怕这位留过洋的小姐厌弃了自己,明晌就把自己发卖了。
稚水正在沉思,本就被她唬了一跳,又见芸乔如临大敌似的磕着头,着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她连忙趴在床沿给芸乔擦眼泪,搂着小姑娘安抚道:“没事没事,别哭啦,我刚刚是在想事情呢,不是对你有意见,在我心里你就和我妹妹一样,别怕,我不会把你发卖了的。”
芸乔听到自家小姐温柔地同自己解释,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又听见苏稚水将自己当作妹妹看待,又是感动又是开心。
她抬起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看向稚水,恳切地说道:“小姐的大恩大德,芸乔这辈子都不敢忘,芸乔是个丫鬟命,不敢高攀了小姐,但小姐待我的好,芸乔这辈子铭记在心。”
稚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哄着她上床来睡:“好啦好啦,既然如此,芸乔你可要听我的吩咐,就当是陪着我吧,我一个人睡不着。”
芸乔这才勉为其难地上了拔步床的床沿,算是听从了这个不合规矩的吩咐。
稚水安置好哭累了的芸乔,这才重新躺回了被窝里。
她心里始终存着事,一些纷繁复杂的思绪缠绕着她,像是藤蔓一样将她收紧,让她感到莫名的窒息。她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到底在何方,她知道历史的方向,但是她却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她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该前往何处、该做些什么。
她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最终将她吞没,伴着厢房里的点点烛光,她终于沉沉睡去,芸乔依偎在她身侧,睡容恬淡,似乎是在做个美梦。
临近寅时,稚水被一阵乱嚷嚷的吵闹声闹醒,她慢慢靠着床板坐起,晃了晃和浆糊一样的脑袋瓜子,抽出身侧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好家伙,才四点一刻!!
“别是出了什么事?!”,她心里暗想,很担忧是事发了官府来逮人,心里直发怵。
“小姐,听声音是正堂那里传来的,估计是太太那头不利爽,我这就去廊下问问情况。”
身侧的芸乔睡得浅,稚水一有个动静她就立刻醒了,看见稚水半醒不醒的模样,芸乔立刻拾掇好衣裳,要出去探探情况。稚水点了点头,还不忘嘱咐芸乔多穿点。
她又闭着眼眯了一会,这才慢慢回了神,想到自己刚刚睡迷糊了发怵的样子,不觉心中好笑。不过,正堂这样的动静,总让她觉得心中不安。在回忆中,苏稚水的母亲——余瑛华并不是个动不动就差使仆人的人,更何况是在清晨?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她绝不会在当前的处境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想到这儿,稚水立刻穿戴好衣裳往正堂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