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苏味,我想 ...
-
他浓密的眉,荡漾着柔波的深邃的眼,还有好看得不像话的薄唇,都萦绕在脑海。不管我跑得多快,都甩不掉!甩不掉!甚至连揶揄的表情此刻都在眼前渐渐地清晰起来。
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调转了方向,拼了命的跑,每一步都无比的坚定。
“你不能死,我还没拿到匕首,你怎么可以死——”
当我赶到那条河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我下了莫大的勇气,才敢走过去辨认。
还好,感谢老天,不是他的,是那个叫花子的。死状相当的凄惨骇人。
尸体不远处有一滩血迹,这血迹是谁的?是他?还是他——
叫花子是被他杀死的吗?那么叶真理人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及时医治会死的!
突然我的头不可遏制地疼了起来,身子承受不了沉重的负担而倒下。
我蓦地看到了它。我艰难地爬过去,支撑身体的手被沙粒划得生疼。我使出全身力气伸长了手,眼看着就离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怎么地也无法触及。
在闭眼之前,我听见那一朵倒在血泊旁的早已干枯了的雏菊,在痛苦地呻吟。
“你叫什么名字?”
“苏味。”
“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我爸苏城,我的继母林月,还有我的继妹苏静。”
“你记得2月8日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
“你知道你家人已经遇害了吗?”
“不知道。”
“你是不是被人挟持?你还记得那个人的模样吗?”
“不记得。”
“你认识陈伯一家吗?他们也不幸被害,凶手的作案手法与上一起的相同——”
“不认识。”
作完笔录后,他们告诉我,我受了巨大的打击,得了选择性失忆症。
一时间,认识不认识的同学,校领导,社会各界爱心人士都蜂拥而至,往这间狭小的病房里挤。一点也不担心人那么多,会不会呼吸不畅的问题。
我莫名地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毕竟我是唯一亲眼见过凶手庐山真面目而又活下来的人。
不幸的是,我选择性失忆了,还偏偏忘掉了他的长相。不过现在看来,守在外面的那群人比我还更要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一脸的痛心疾首。
好累啊,全身的气力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我没有力气去摆笑脸,也没有力气去对他们的施舍说谢谢。
他们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听我单调而冗长的呼吸,看我呆滞而无神的眼睛。
他们兴致盎然的时候会拉我拍照。虽然我是病人,但我好歹也是女生,素颜就够惨了,现在还这副病态——不过我懒得抱怨,任由他们在一旁搔首弄姿。
嗯,我觉得我道出了雕塑们的共同心声。
“苏味,你这几天去哪了,过得好不好——我好担心你!”
哦,终于遇到个不正常的了,居然问我与案情无关的事。
“我把时间留下,留在那书墨飘香的时代,偷偷地将那片飘落在你肩上的树叶——你看,这首诗我都背下来了,这便是我对你的回应,你听见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如一片薄薄的羽毛,撩拨着我的耳膜。
呵呵,好痒。
他天天往医院里跑,给我讲故事,今天安徒生明天就格林童话。汤这类烫的东西要吹凉了才敢喂我吃。我怀疑我得的不是失忆,而是老年痴呆。
“这哥哥对妹妹还真好啊!”
兄妹?我们哪里像了!她们宁愿想到是兄妹也不愿把我们往更深的一层关系上想,难不成我就这么的登不上台面?
“苏味,你记得我吗——我是蒋易。”
我还是摇头,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
“哎——”
我已经忘了这是他这个月第几次叹气了。
“我记得。”不忍再捉弄这样一个善良的男孩,我终于松开了口。
“听说来了个姓苏的妖精,把副市长家儿子的魂都给勾走了。”
“妖精?那是抬举她了!听说她奇丑无比—— 我看啊,是蒋公子人善良,同情丑八怪罢了!”
你对我有误解,那不是你的错。可你偏偏让我听见,那就是你的错了!
不是说我丑么,我就偏丑给你看。蓦地看见了在角落里散步的小强,我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
“蒋公子也真是的,没事非要拿蟑螂做什么研究——”
我假装路过她们身旁,小声抱怨道。
“等等,小妹妹,你刚才说谁?”她们拦住了我。
“蒋公子啊,就是副市长家儿子。”
“我们帮你送吧!”她们异口同声道,脸上绽放出灿烂而热情的笑容。
“护士姐姐,这怎么好意思呢?要爬十八楼呢!”今天电梯要检修。
“没关系没关系——”我看着她们明明很害怕,却又要装出一副大无畏的样子,战战兢兢地抓着蟑螂长长的触须。
我不禁钦佩起她们为爱奋不顾身勇气可嘉。不过一想起她们捏着一只小强气喘吁吁满医院里跑,我就乐得直想拍腿称快。
活雷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把手洗干净了以后,我就到楼下的花园溜达了一圈。可当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却看见蒋易神情严肃地捧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强。
“苏味,你怎么能开这种玩——” 他是来,兴师问罪吗?
“蒋易,那些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说你同情我。可你知道吗,同情对我来说像是毒药那样的可怕。我妈妈被人逼死的时候,没有人来同情我!我被那个女人虐待折磨的时候,没有人来同情我!我被那些坏孩子欺负的时候,没有人来同情我!可为什么现在我解脱了,那些人却又要来糟蹋我——你要怪要骂都可以,就是求你不要,同情我——”郁积在心里十几年来的愤恨,不可抑制地倾泻了出来。头越来越沉,现在的我只是需要一个宽厚的肩膀。
“我不是同情你,我,我只是——”当我将头靠依在他的肩上时,他慌乱得不知将手放在哪儿,挣扎了片刻,只好尴尬地垂下。
蒋易,你这样的单纯好骗,我没成就感是一回事,要命的是,我会难过。
他任由我抱着他痛哭,任由我折腾了一宿。我哭得累了,便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我是舒坦了,但蒋易,不仅一宿没睡,而且那件Puma运动衣,也被我昨晚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得是面目全非。
翌日,坊间传言,蒋公子夜宿某苏姓女子病房,直至日出时分才整冠而出。
出了院的以后,学校安排我住进了校宿舍。
休假的时候去图书馆打打工,学校就答应免我学费。
说起来还真是惭愧,蒋易他们免学费,是因为学习好。而我免学费,是因为我身世不好——“夙遭闵凶”。
我拿着一把米尺,在蒋易身上踱来踱去。
蒋易估计还没受到过这般高规格的对待,看着我在他身上量来量去,有些不大习惯。
“苏味,你这是干什么?”
“哦,量三围啊——那群女生烦死了,整天吵着要我问你的三围!”我摆弄着他的手,“抬高一点——”
我信口那么一说,没想到他真的就那么信了。他这么好骗,还真的有点让人,不敢相信。
在他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他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虽然打的是有点松松垮垮,但好歹是我不眠不休的劳动成果吧,可是蒋公子,为什么你要哭丧着脸收下我的礼物。
“苏味,你可能不相信,从来没有人打过毛衣给我!谢谢你——”他紧紧的贴着毛衣,好像要把它揉进身体。
蒋易,你也太不容易了,没想到蒋副市长是那么的清正廉洁,连一件毛衣都——
只见他神情凝重,好像要宣布什么大事似的。“苏味,我想过了,等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吧!”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可当场把我劈了个外酥内嫩。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没事贪什么便宜,打什么毛衣啊。
感动归感动吧,犯不着以身相许啊!我嘀咕道。
就在那年冬天,蒋公子为了一件毛衣,便把自己给卖了除了毛什么都拔不起来的苏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