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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自由的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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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关和周言两个人跑出来时身上没带多少钱,就睡在轮船的底舱里。阴湿逼仄的一间小房,没有窗户,整天里见不到太阳,房里还总是弥漫着一股腥味。床上被褥单薄,底下铺了一层干草,睡着十分硌人。一到晚上,床对面的墙就咚咚咚响不停,像是有人被糊在了墙里边,挣扎着出不来,捶着墙在呼救。周言的精神变得有些衰弱,经常半夜被这响声吓醒,惊出满身的冷汗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再加上一路颠簸,周言的身体吃不消,还是病倒了。
周言浑身滚烫,却一直觉得身上发凉。刘玉关把箱子里面的衣裳全都拿出来,一件件盖在了周言身上。然后她走出去,摸着黑穿过长长的走道,推开一扇门,外面的光亮瞬间让她睁不开眼了。刘玉关将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挡住了刺目的阳光,好一会才适应。她又觉得有些晕,头重脚轻的,于是扶着墙走。甲板上到处都是人,到处说着话。刘玉关经过一群军官打扮的人时零星听到他们谈话中的“南京”和“重庆”这两个地名。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密斯刘,周言的朋友是么?”
刘玉关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到一位年轻的军官,她只觉得他的脸十分熟悉,却一时记不起来了。
年轻的军官朝她走近了些,神色竟有些扭捏起来,他问刘玉关:“密斯刘,你与周言还联系么?她......怎么样了?”
刘玉关盯着年轻军官的脸看了好久,才想起来他原来是元宵节时的那个小少爷傅云祥。于是她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地抓住傅云祥的胳膊,央求他道:“小姐病了,求求您帮帮她吧。”
傅云祥皱了皱眉头,问道:“周言?周言病了?什么病?她人也在这船上么?”
刘玉关点点头,仍是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傅云祥轻轻拍拍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柔声说道:“你先别慌,我马上去找医生来。”
说完,他转回身一踱步,从人群里拉了一个人出来——那男人瘦瘦高高,斯斯文文,一身灰色格纹西装。他忽然被拉过来,一脸惶惑,不知所措,却还是保持了风度,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礼貌地向刘玉关打招呼。
“之华兄,我的一个朋友病了,就在这船上,你能去看看么?这位小姐会带我们过去。”傅云祥对徐之华说。
徐之华听了,神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他说:“我先去拿药箱,还劳你们在这等一会。”
等徐之华拿了药箱回来,刘玉关便引着他们去底舱。他们穿过漆黑的过道,偶尔一只老鼠窜了出来,撞在墙板上砰地一声,吓了人一跳。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傅云祥和徐之华都不免皱了皱鼻子。徐之华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人,竟愣了一下。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将药箱放在床头柜,取出听诊器。这时,周言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睁开眼睛,躺在枕头上的头偏过来,扫了一眼床前的所有人,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刘玉关身上,声音虚弱地对她说:“玉关,扶我起来好吗?”
刘玉关赶紧将周言的半个身子从床上扶起来,把枕头放在她背后,又塞了几件软和的棉衣裳垫着,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劳烦您了。”周言向徐之华说。
徐之华笑着摇了摇头说:“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傅云祥在一旁总觉得很局促,于是往房门口走了几步,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夜壶,船一不稳,便从里面溅出黄色的液体来。傅云祥没多想,提起夜壶,对刘玉关说:“我帮你们把这倒了去,烦你带一下路吧。”
刘玉关慌张道:“这怎么好呢?傅少爷。”说着,她抬手就要去拦傅云祥。
傅云祥笑着说:“我既过来了,总要帮些忙的。”
刘玉关回头看了一眼周言,见她昏昏迷迷地半阖着眼,一阵心酸,也顾不得那许多,领着傅云祥出去了。
等他们走后,周言才睁开了眼睛,问徐之华:“医生,我的病严重么?”
“没有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就行了。”
说着,徐之华停顿了一下,他忽然问周言:“小姐,您认识周语辞吗?”
周言听了,表面上不显露,心里却已经盘算了好几番——她姐姐的名字,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怎么听过。”
刘玉关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并不擅长说谎话,她问徐之华:“您是要找什么人么?”
徐之华摇摇头道:“我与周语辞从前共事过一段时间,算是朋友吧,总听她说起自己的亲妹子......我看你与她有些相像,才问一问的。”
听了徐之华的话,周言的精神显然好了许多,她语气急迫地问徐之华:“那她现在呢?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呢?”
徐之华将听诊器收进药箱里,然后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一副庄重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对周言说:“你就是周语辞的妹子周言吧。”
周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徐之华长舒了一口气说:“我晓得不会错,你与她真像啊——生病时苍白又倔强的脸,一双眼睛还那样的亮,我至今都不能忘记。”顿了一会,他继续对周言说:“我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海,她现如今应该已经到了东北。”
周言听着听着,眼中已满是泪了,眼前模糊的一片。
“那她还会回来么?”说话时,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
“会的。”徐之华回答地异常坚定。
“什么时候?”周言又问。
徐之华立马脱口而出回答道:“抗战胜利后。”
这时候,傅云祥和刘玉关回来了。
“医生,小姐的病严重么?”刘玉关一回来就问徐之华。
徐之华回答道:“有些发烧,还有些晕船,不过没有什么大问题,我这正好带了药,让她吃了好好休息吧。”
说完,徐之华将药递给了刘玉关,与他们告辞后就走了。
刘玉关将药放在桌子上,伸出两根手指触了触水杯外壁,发现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于是说:“我去打些热水来。”然后她就又出去了。
傅云祥拉过椅子坐在周言床边,低下头不敢看她,紧张地手心都出汗了,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自己的大腿。
“谢谢你。”周言先开口说道。
“不,不,是我该谢谢你的。”傅云祥摆着手,慌张地说。
周言好笑道:“我以为你有些长进的,怎么还是这么傻里傻气。”
傅云祥的脸都涨红了,磕磕绊绊地说:“我听说伯母去世了,我没去吊唁,很愧疚。”
周言眯起眼睛,故意说:“你们不是见过最后一面的么——枪毙人的那一天。”
傅云祥低下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周言叹了口气,说:“你那天一见我们就跑了,我原本也想找你说的,那件事没人会怪你的。”
傅云祥听了,低着头喃喃说着“不怪我......你们都不怪我......”然后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丝苦笑,“你不怪我,晚照也不怪我......可你们晓得我会怪我自己么?晚照是替我顶罪的,那天枪毙的人应该是我啊。”傅云祥越说越激动,他的一只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神情十分痛苦。
“傅云祥!”
周言突然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一副恨不得冲上去对他耳提面命的模样说道:“你到现在还不想面对过去了的事情么?你最惹人厌的就是你的懦弱了,也因为你的懦弱,顾晚照为你而死,但你与我在这里讲这些无关痛痒的忏悔之辞又有什么用呢?”
她有些艰难地朝傅云祥倾过身子,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与顾晚照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的理想与抱负或许跟他一起死去了,但你还活着,你们曾经有着共同的理想与抱负......还是说元宵节上那个意气丰发的有志青年,他也死了。”
傅云祥愣住了,良久,他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抗战会胜利的,是吧?”
“有人告诉我,会的,抗战会胜利。”周言回道,她的语气也变得十分坚定了。
随后,两个人陷入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刘玉关在门外听了许久,她不想打扰他们的谈话,一直等到现在才推门进来了。
傅云祥看了一眼刘玉关,想起来什么事情,于是问周言:“你怎么和密斯刘在船上啊,你没跟周伯伯一起么?”
周言不是很愿意回答他,而是反问他道:“你呢?不留在南京,这是要到哪里去?”
傅云祥听了,有些惊讶道:“你还不晓得么,日本人要打到南京去了,重庆是陪都,我们都是要去重庆的。”
周言一皱眉道:“你们都去重庆了,那南京呢?”
傅云祥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地回答道:“首都还有卫戍部队呀。”
随即,他又问周言:“你们不去重庆的么?”
周言望了一眼刘玉关,然后她才摇摇头道:“我们本来准备去武汉的。”
“你不与周伯伯一起去重庆么?”傅云祥惊讶道,随后他忧心忡忡地对周言说:“如今战乱,到处都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漂泊在外,多艰难啊。”
“可我一个女孩子,总要自己活下去的。”周言平静地对傅云祥说。
傅云祥刚想说些什么反驳她,斟酌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是一个有新思想的年轻人,痛恶封建礼教,支持男女平等,也瞧不起那些打压着女性的男人。但有时他也难免不被旧社会的风气所影响,说些女子嫁人依仗夫家,安定喜乐一生即可的鬼话。这些脑子里下意识蹦出来的想法,常常让他自己也吓一跳。
刘玉关递了杯热水给周言,让她赶紧把药吃了。
傅云祥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拿手平了平衣服上的褶皱,起身要走时对周言说:“你好好休息吧,我再来看你。”
汉口码头,沿江两边整齐地停靠着小渔船,像是从岸边延伸到水中的小陆地,在江弯处连成了一片。每艘小船上都竖着一根长竿子,从远处眺望着,像是冬天里萧索、光秃的树林子。江面上雾气弥漫,一阵汽笛声传来,一艘客轮冲破浓雾,拖着白浪,从江弯处驶过来。
周言和刘玉关要在汉口下船,傅云祥和徐之华都来送她们。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重庆么?”傅云祥叹了口气,从自己兜里掏出些钱来,说:“你们出来身上没带多少钱吧,我身上的也不多,帮不上什么忙。”
一旁的徐之华见了,也伸手摸进自己的西装外套里。周言连忙推辞道:“我们两个有手有脚的,怎么也不会饿死,你们这样做倒像是在施舍我们了。”
她将傅云祥的手推了回去,又冲徐之华摇了摇头。
客轮靠岸了,太阳驱散雾气,一派繁荣的武汉城就显现在眼前了。近岸边是热闹的景,人们走动在白墙黑瓦的建筑中,吆喝着,说笑着。更远处的是一排排欧式的高楼,中间最高的是一座钟楼,在它的上空飞过一群鸟儿。
周言走到甲板边缘,撑着扶栏向外远眺。她刚剪了齐到耳后的短发,阳光照在她身上,清晨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的脸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莹莹的,像夜里的星子。忽然,她的嘴边浮现出一个笑涡来。
刘玉关走到周言身旁,看着她的侧脸,不自觉地也笑了。
周言幻想着自己摆脱了家庭,能够在新的城市里找到自由。而对刘玉关来说,周言即是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