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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出逃 ...


  •   不知哪家的鸡叫了,天却还没完全亮。城外的山是青蓝色的,连着峰,白雾轻轻袅袅穿行其间。太阳从山背后升上来,照亮了山峦冷峭的轮廓,仿佛给它们镀上了金边。一只灰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到院墙边的老槐树上。树叶的边缘发黄了。

      周言推开房门出来,走到院心。她还穿着睡觉时穿的单衣裳,外面披着披肩,一边的披肩长长的快垂到地上去。早晨的寒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周言裤管下露出的脚脖子被冻得发红了。她仰头望向那些山,这时邻户养的狗吠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吱呀一声,惊得老槐树上的那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刘玉关从房里走出来,她看见院子里的周言,惊讶地喊了一声“小姐”。

      刘玉关走到周言跟前,对她说:“怎么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快进屋去,不要着凉了。”

      周言冲刘玉关笑了笑,声音听起来轻轻的,“等我们回去,中山陵的梧桐树就黄了吧。你还没去瞧过秋天的梧桐大道吧——金黄灿烂的一片铺在头顶上,一抬头就遮映了满眼,多好看啊。”她顿了顿,“外婆的病好多了,我们也快回去了。”

      刘玉关一边听周言说话,一边捞起快垂到地上去的披肩,然后把披肩在周言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将她的脸包裹在里面,只露出她的一对清澈的眸子。

      周言猛然抓住刘玉关的手,语气有些急迫地对她说:“一起去看看吧,秋天的梧桐树。”

      刘玉关点点头,一面将周言推回房里,一面对她说:“好啊,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周言被推着往前走,心中的秋天的梧桐树也被越推越远了,让她不禁一阵心酸。

      唐秋风这段时间天天来向周言献殷勤,但一直受冷遇,好在他脸皮厚,偏要死缠烂打,使出了浑身解数。这天早上,他照旧来吃早饭。一大桌子人,老太太坐上座,周言夹在唐秋风和柳姨娘中间,对谁都爱搭不理的,一个人闷头窣窣喝着稀粥。唐秋风在一旁赔笑脸,一会给周言夹菜,一会又要帮她剥鸡蛋。

      周言不耐烦了,把筷子一撂,斜了唐秋风一眼,没好气地对他说:“表哥,你能不能安生些让我吃个早饭。”

      老太太见了此情景,只呵呵笑了几声,倒是柳姨娘皮笑肉不笑地呛道:“早听说唐少爷是个体贴的,我如今才是瞧着了。可二小姐年纪轻,怕是吃不消吧。”

      唐秋风低下头,一下子不做声了。

      老太太连忙转过话头,对唐秋风说:“今天天气不错,秋风啊,你陪着周言出去走走吧。”说完,她又将头转向周言,“我的病已经好多了,你天天在家里陪我也憋慌了,今天就出门玩一会吧。”

      周言不好再推辞,答应了。

      临出门,刘玉关想要跟过去,柳姨娘一把拉住她,对她说:“丫头,你就别跟着了,你来帮我个忙吧。”

      刘玉关哪里听她的,撇开柳姨娘的手就跑了。

      “表妹,你吃过蟹壳黄烧饼么?我去给你买些吃。”

      “表妹,石溪坊有唱黄梅戏的,你想听么?”

      “表妹,你累了么,我们去喝茶歇歇脚吧,也尝尝我们黄山的毛峰。”

      周言一路上恹恹的,根本不愿搭理旁边一直聒噪个不停的唐秋风。唐秋风碰了壁,只得讪讪地笑起来,摸了摸鼻子说:“表妹从南京来,有见识,自然瞧不上小地方的这些玩意。我们城郊有一架秋千,是县长今年清明节叫人修的。来都来了,我们便去玩玩吧。”

      徽城不大,出了民巷,穿过市集,过了菜场就到了城郊。城墙外面接了一截子篱笆,篱笆外面是一片桃园,只是时节已过,桃园里一派萧索,不少树枝都光秃秃的。越过桃园看去,城墙上栽了一排牵牛花,红的紫的开着,给桃园添上一份鲜亮的色彩。桃园中间的空地上有一架高大的秋千,用五根粗大挺直的杉木支撑着,两股麻绳在风中悠悠荡荡。

      “表妹,你会打秋千么?要不我带你一起吧。”唐秋风自告奋勇道。

      周言充耳不闻,她走到秋千旁,用脚尖踩住摇晃的脚踏板,回头问刘玉关:“你以前玩过么?”

      没等刘玉关回答,周言便双手把住麻绳,一跃到秋千上。她的身子晃荡了几下,稳住后,她冲刘玉关一笑,叫她“你也上来吧。”

      刘玉关握住麻绳,踩上秋千。她跟周言挨得很近,两人之间的呼吸都升温了。一阵温热的吐息落到刘玉关的耳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吐息便向下逡巡打在她的脖子上。

      刘玉关浑身一激灵,脖子往后缩了缩。她此时脑子里有些混乱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小姐。”

      周言的身子向后仰着与刘玉关拉开了些距离。

      “站稳了么?”周言问道,然后她抓着绳索的手往下一滑,攥住了刘玉关的手,似乎是担心她会摔下去。

      周言曲腿弯下身子,再一蹬脚踏板,身子往前一送,秋千立马就荡起来了。刘玉关扭过头,她感到一阵眩晕。秋千越荡越高,也越荡越快,秋千横杆上的铁环嚯啷嚯啷响着,吊着的两股麻绳紧绷颤抖起来。恍惚中,刘玉关感觉自己仿佛一条海里的鱼儿,追着一浪又一浪。她的心突突地猛烈跳着,脸上通红,身上出了汗,呼呼大喘着气。

      刘玉关的手被周言抓着,掌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红印。突然,麻绳被人一扯,秋千慢慢地停下来。刘玉关的眼前逐渐清明,她偷眼看了一下周言。

      周言的一只脚向后一撤落到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脚踏板不让它晃动,然后她对刘玉关说:“下来吧,小心些。”

      刘玉关刚想动一下身子,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了。她反握住周言的手,颤颤巍巍地从秋千上下来,心神未定地抬头看了一眼周言。周言接过眼神,冲刘玉关一笑。

      唐秋风站在旁边仿佛是个多余的,于是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道:“时间也不早了,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吃午饭。”

      他们三人刚到家门口,便看到赵大伯从里面冲出来。他着急得招呼都顾不上打,往街上跑了。柳姨娘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怯生生地向两边大街张望了一下,然后立马躲进去了。他们心下顿然明白——出事了。

      周言连忙跑进去,看见背着门站着的柳姨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道:“是外婆出事了么?”

      柳姨娘转过脸来,她的发髻有些歪了,头上的翠珠子东零西散的,绞着两只手,神色惊恐。过了一会,她才摇摇头开口回答说:“是锦年丫头不见了。”

      周言听了,一皱眉头,问她道:“锦年姐姐怎么会到处乱跑呢?她不是一直在跨院里的么?”同时,她抓着柳姨娘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柳姨娘似乎是不想面对周言的质问。

      这时唐秋风来帮柳姨娘说话了,他在旁边劝道:“表妹,你有话好好说,这像什么样子呢?”

      周言好似完全没听到他的话,抓着柳姨娘不放。

      刘玉关走到柳姨娘跟前,问她:“柳姨娘,你是叫锦年去帮你的忙了么?”

      “帮忙?”周言松开了手,问柳姨娘,“怎么一回事?”

      柳姨娘一屁股坐在门廊的长板凳上,低下头去,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哐当一声,柳姨娘抬头一看,是唐秋风偷偷地往后迈脚,没注意到身后一下子撞到了门框上——他莫不是要逃了!

      于是柳姨娘立马喊了出来:“是孩子!我怀了孩子!”

      此话一出,众人都震惊了。周言与刘玉关两个人一脸的不可置信,而唐秋风的神情则流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悲哀。

      “这孩子不是李根生的吧。”周言有些迟疑地问柳姨娘。

      柳姨娘又向唐秋风投去一个眼神,可唐秋风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柳姨娘冷笑一声,平静地说:“我要与李根生离婚,那老头本就死活不同意,说我伤风败俗。我躲在这,那老头在警局做官的外甥便扬言要来拿我,所以我一直不敢出门。”说着,她的一只手隔着衣料摸上自己的肚子,叹息着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叫锦年丫头陪我去看医生,被李根生的外甥发现了。我赶紧跑了,他们便抓了锦年丫头去。李根生要是晓得我怀了别人的孩子,更加不会放过我了。”说完,柳姨娘望了一眼唐秋风,然而唐秋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不知道他在思索些什么。

      “他们不会拿锦年怎么样的。”周言叹息一声,对柳姨娘说:“倒是你柳姨娘,你没想过自己耍的这些小手段会害死别人吗?”

      刘玉关抓住周言的一只手,似乎是想为柳姨娘求情,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得松开了她的手。

      天徒然阴了,好像是要下雨。头顶上厚重的乌云压着,教人喘不过气来。风卷起烟尘在脚边打着漩。疾飞的鸟儿擦着地面窜到野林子里,树叶打着颤,发出索索的哨响,突然天边滚来轰隆的雷声,要下大雨了。

      柳姨娘重新梳了头,换上干净衣裳,甚至还擦了粉,挎着蓝布包袱,一切都庄重极了。她似乎不是要离开,而是要赶去哪里赴宴。过了好久,她回过身冲刘玉关一笑道:“刘丫头,我还想听你多讲些北方的事情哩,可惜没机会了。”

      然后她走到周言面前,望着她,以一种近乎悲凉的声音对她说:“二小姐,你是小姐命。我从前倒是想你能多可怜我。你给我说了那些话,我也知道自己错了。锦年丫头也命苦,也一天福没享过,我又怎么能不可怜她呢?我们这些命苦的女人,总是要相互可怜的。”

      说完这些话,柳姨娘的视线越过周言望向了门口,那里没有站人,可她知道门后边有人。她呆呆地凝望了好一会才将视线收回,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在长长的街道上慢慢走着,风在她脚边打转,树叶掠过她的肩头,跌落在她脚边的风里。

      月亮升上来,屋里点了灯。锦年抱膝蹲在床边,头埋在胸前,耸着的肩膀颤抖着。门口,赵大伯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默默吸着烟。白的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在黑的夜里如此刺眼。跨院外面,刘玉关往里面望了一眼,然后回身冲周言摇了摇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突然,刘玉关问周言:“小姐,你为什么不帮帮柳姨娘呢?”

      “你在怪我么?”

      刘玉关听了,连忙停下来,向周言解释道:“我知道小姐总是站在女子一边的,为了女子着想,所以我......”

      还没等她说完,周言便打断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我不也是女子么?我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又凭什么做别人的主呢?”

      刘玉关愣住了,不知所措地问道:“小姐,你怎么呢?”

      周言哽住了,她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只是太无能为力了。”然后她拉起刘玉关的手,急迫地问道:“如果我想离开这,你要跟我一起走么?”

      “去哪?小姐,我们不回南京么?”刘玉关迟疑道。

      周言听了,眸子瞬间黯淡了——她多希望刘玉关能够一口答应下来。周言松开刘玉关的手,转过身去。刘玉关想去拉她,却只抓了个空。

      周言沿着墙走下去,月光下她的影子走在墙根上,是孤单的。

      过了好些天,唐秋风都没再过来。等他来了,却是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沉默地坐在前厅喝茶。一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了,唐秋风问赵大伯:“表妹还不来么?”

      赵大伯回答他:“刘丫头去叫了。”

      这时,刘玉关进来了,她说:“小姐吃了饭不怎么舒服,躺下休息了。”

      唐秋风听了,脸一黑,放下茶盏就冲了出去。刘玉关刚要拦他,赵大伯拉住了她。

      唐秋风敲了周言的房门。门一开,他就急不可耐地对周言说:“你以为你可以一直这样躲着我么?”

      周言盯了唐秋风一会,让他进来了。他们二人坐在桌边,相互隔得很远。

      “柳姨娘的孩子是你的么?”周言突然问道。

      唐秋风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对她说:“我们订婚吧,表妹。我早就与你父亲商量好了,你父亲也很赞成我们。”

      “你们商量的事情经过我的同意了吗?我可不是一件供你们做交换的物品!。”周言压抑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在此刻决堤。

      “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姐姐至今没有下落,他也是希望你以后能有个依靠。”唐秋风继续说。

      “为了我好?”周言的声音有些发抖了,“凭什么替我做主就是为了我好?”

      唐秋风向周言伸出手。周言猛地往后一缩,“别碰我!”然后她的语气骤然冰冷,对唐秋风说,“你做的那些事情,你以为我不会说的吗?出去!”

      唐秋风顿时愣住了。不知道哪句话刺痛了他的心,他的左脸抽动一下,神色中流露出莫明的悲伤来。但下一刻,他的眼睛里闪起了疯狂的光。

      他扑到周言身上一把抱住她,不容她挣脱出来,一边恶狠狠地对她说:“你想跟别人胡说些什么?你以为我会怕你这些话?我如今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周言拿头撞他,用脚踢他,却还是拗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被他紧紧地锁在了怀里。

      两个人纠缠扭打着,脚下磕磕绊绊的,直接摔到了墙上。唐秋风将周言压在自己身下,用膝盖抵住她的腿不让她动弹。周言慌乱中从唐秋风的臂膀下面抽出一只手,摸到梳妆台上的一把剪刀,以极快的速度刺穿了唐秋风的脖子,鲜血如注瞬间从他的脖子上喷出来。唐秋风瞪圆了眼睛,半张脸都是血,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

      周言的眼睛被血糊上了,她感觉自己的眼皮上传来一股温热。她惊慌地拿手去抹脸,但她的手上也都是血。那把剪刀还插在唐秋风的脖子上,像插在女人头上的一根发簪。唐秋风在周言眼前直直地倒下去,血从他的脖子流出来,流到地上。

      突然,门被推开了,刘玉关看见房中的景象,愣了一下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刘玉关走到周言跟前,拿起梳妆台上的白手帕擦她的血手。然后刘玉关揽过周言发抖的身子,对她说:“小姐,没事的,你去外面等我吧。”

      刘玉关拉着周言出去,让她在院子里等一会,然后自己折回了屋里,到处收拾起来。她手脚麻利,动作极快。不一会,屋里的灯灭了,门一开一合之间,月光照见了死人惊恐而苍白面孔,而刘玉关提着一个小皮箱出来了。

      刘玉关将小皮箱递给周言,又从自己的房里背了个小包袱出来——这是她早就收拾好的。她拉起周言的手,以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对她说:“小姐,你上次与我说的话,我好好想过了——小姐,我们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行。”

      周言因恐惧而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消逝了。她扭头望了眼自己的房间,眼前似乎又浮现了方才刹那间的景象。鲜血向她喷涌而来,她半张脸一热,眼睛上黏黏腻腻的睁不开了。突然,一个声音将她游离的神思拉回来。

      “小姐,我们现在就走。”

      她们悄悄地从后门出去。她们走时的路与她们来时的路一样,街巷曲折仿佛走不尽的黑暗甬道,偶尔几处灯火如她们此刻雀跃的心一般跳动着。月亮在她们头顶上,月光一直追随着她们来到河边。

      清辉落入河里,河面上豁开许多银白的口子。河上的雾气弥漫到岸上来,芦苇丛中有一只小船,船夫抱着竹竿坐在船尾打瞌睡,他头上戴着的草帽一点一点的,但有时他又忽然大睁开眼睛,惊觉地向四下里望望。

      刘玉关拔开芦苇露出头来,问船上的船夫:“师傅,这船走么?”

      “你一个人么?”船夫问道。

      周言从刘玉关身后走出来,回答船夫,“两个人。”

      船夫拿起竹篙在船边稍稍拨了一下。船离开岸边,滑入河中,月光铺了满船。

      船的蓬舱很小,刘玉关与周言在狭小的空间里肩碰肩坐在一起。周言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刘玉关递给她的手帕。她呆了一会,才将染了血的手帕摊开在手掌上,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没绣完啊。”

      刘玉关注意到她在说话,侧过头小声问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呀?”

      周言轻声笑了笑,将手帕给刘玉关看,对她说:“本来要绣个名字给你的。”

      那白手帕上红的血印子下面是一个用绿丝线绣的“玉”字。

      “没事,我收着。”刘玉关将那手帕拿走,对她说:“小姐,你累了吧,靠着我睡会吧。”

      这会,刘玉关察觉到周言的肩膀颤抖起来,于是弯腰去看她的脸,“小姐你怎么呢?”

      “我,我一闭上眼睛,我就看到......”周言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她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一直往下掉。

      刘玉关抱住周言,周言埋头在她的肩上,低声啜泣。

      过了一会,刘玉关又哼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唱给周言听的歌儿。她的声音轻轻的,好似落在船上的月光。

      或许她们以往有着阶级与社会的其他关系,然而此刻,她们成为了出逃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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