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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新生活 ...

  •   汉口的街道是十分热闹的,车水马龙,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招牌、旗幡挂在头顶,举头一望,各式建筑的飞檐拱券围成了一个大的天井,云从上面过,鸟在里面飞。

      她们二人继续往里走,准备找个酒店下榻,走到一半被聚集在街上的一大群人挡了路。于是她们擦着人群的肩膀挤到前面去,看见路中间停着一辆气派的小轿车,车前还倒着一个舞女。

      舞女穿着蓝底洒白蝴蝶的舞裙,烫卷的短发,头上的蕾丝发带落到耳边。她趴在地上,抻着脖子,艰难地往前爬着,手上腿上都被磨出了血,一只绑带的舞鞋脱了脚吊在她的脚踝上。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是可怜舞女被撞的,也有说她是吸了大烟自己撞上来的,活该,活该!

      司机一下车就叉着腰骂起来:“婊子养的,你找得到这是哪个的车子吗?耽误了大事你么样搞?”

      这时,车上又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仪表堂堂,气质也十分儒雅,头发有些泛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给人一种亲和可近的印象。

      他走到舞女跟前,俯下身问她:“小姐,你还好吗?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舞女听了,抬头看向中年男人。她的眼神涣散而无法集中,于是在慌乱中,她伸手拉住了中年男人的裤腿。中年男人连忙一抽腿,往后退了几步,脸上还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

      围观的人们又开始说了,说这个大老爷真大度,说这个舞女不知好歹,活该,活该!

      舞女继续往前爬。她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撩上去,露出了她的大腿。然后周围的人们又开始骂起来了,骂她不知羞耻、下流浪荡,活该,真活该!等她爬到两只脚前,再不能往前爬时,她被人扶了起来。

      “玉关,你去叫辆车,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去。”周言手上扶着舞女,对刘玉关说。

      刘玉关点点头,刚要走却被舞女拉住了。

      舞女的眼前现在清晰了,她看见自己被两个女孩扶了起来。

      “回......”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半天只吐出一个字来。

      周言听见了,问她:“姐姐,你是着急要到哪里去么?”

      舞女像是突然惊醒了,扯着嘶哑的喉咙说:“求求你们,送我回家吧,求求你们了。”

      “好,我们送你回家。”周言回答。

      刘玉关上前帮忙,两个人便扶着舞女慢慢地走出了人群,她们的身后投来人们诧异的目光,却没有人再说话了。

      三人到了胡家湾里弄,来往的挎着菜篮子的、牵着小孩子遛街的、串巷子的挑货郎,没有不因为好奇多看她们几眼的。

      周言和刘玉关扶着舞女挤进窄小的门廊,登上楼梯。楼道里面没有灯,光线很暗。三个人脚下磕磕绊绊的差点摔倒了。等到了三楼,也就是最高的一层,楼道里陡然多出一间小屋来。那屋子敞着门,望进去可以看到一个瘦削的高个女人正蹲在地上喂孩子。那孩子长得十分怪异,大灰耗子似的,尖尖的头顶上几撮黄毛,坐在椅子上,尖尖的脚荡来荡去。

      人走进屋里了,她们也没有察觉。屋里没有隔间,一览无余,桌上一盏油灯,昏昏暗暗,角落里仅放了一张床。另一边的柜子旁还静悄悄地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高一点的女孩站在前面,不合身的过大的衣裳从她的一边肩上滑下去,垂到了地上。小男孩怀里抱着一个破烂的棉絮枕头,从女孩背后探出一个脑袋来,眼中满是好奇与打量。

      舞女突然挣开周言和刘玉关的手,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一下子扑到中年女人跟前,弄出不小的声响来。

      中年女人吓了一跳,屋里的另外两个小孩也大哭起来,唯有那个尖头尖脑的怪胎咯咯笑了起来。左邻右舍甚至住在楼下的人听到了动静,都跑过来看热闹。一时间,门外挤满了伸脖子、探脑袋往屋里望的人。

      他们说李嫂子的大女儿梦桃实在可怜,十二岁的时候被人奸污生下个小怪物来。她的老头是个给人拉货的,有天出去送货被撞死了,留下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她为了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和造孽生下的孩子,选了一个虽然下贱却来钱快的行当——去夜总会做舞女,只要脱一次衣裳,她们一家人便能有吃喝了。只不过她性子倔,不招那些大老爷的喜欢,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他们口中的李嫂子这时乱了手脚,失了魂似地在自己女儿身上摸索。她将梦桃撩到大腿上的裙子拉下来,脱下吊在她脚腕上的舞鞋,然后扶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抱起来,却显然有些吃力。于是刘玉关与周言连忙上前帮李嫂子一起把梦桃抱到了床上。

      梦桃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母亲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她用沙哑的声音对她的母亲说:“我今天要是死了,就去夜总会我的衣柜底下把我藏的几个钱拿出来吧,别把妹妹送走了,她留下来还能帮家里做许多事的。”最后,她含泪望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咯咯笑不停的孩子,哽咽道:“那孩子活不了就算了,她也早该死了。”

      李嫂子没有哭,伸手拂过女儿额前的乱发,又替她掖好了被子。但李嫂子的手却一直在发抖,她的背影也十分单薄,仿佛被风吹动的窗户纸。

      门外挤满了人,无数只眼睛望着,无数张嘴说着,屋里的两个孩子大哭着,唯有那尖头尖脑的小怪物咯咯笑了。

      周言有些不忍看,她走到门口,门外站着的人便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并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她。周言此刻抬不起脚来了,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人们的目光钉住了,要是动弹一下,就会有更多利箭般的视线朝她射过来。

      突然,周言的手被握住了,她一转头便听见刘玉关对她说:“小姐,我们走吧。”

      周言冲刘玉关微微一笑,回握住她的那只手,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等下到一楼,周言忽然停下来,她对刘玉关说:“你在这等会我吧。”

      刘玉关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周言从自己怀里摸出几个银元攥在手里,然后转身飞快地折回了楼上。周言的病还未痊愈,脸色总是苍白的,脚下也时常打飘,但这会她仿佛突然生出许多力气来,刘玉关在后面差点没追上她。

      屋门关上了,门口也没有人,人们都散去了。阴湿狭窄的过道失去方才热闹的光彩,显得愈发幽暗了。半开的窗户里透出忽明忽暗的灯光,偌大的人影映在窗户上。等那人影消失了,周言便把手中的银元一把扔到窗台上,然后转头就跑了。

      刘玉关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银元,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走了。

      周言一阵发昏,头疼得厉害,下楼时脚底软绵绵的,不得不扶着墙靠一会。她此时晕晕乎乎地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病糊涂了,将身上的钱都给了她们,却也怕伤害了她们的自尊心,让她们觉得是受了别人的施舍......她想起李嫂子平静的脸;想起她们破旧不堪却依旧收拾整洁的屋子;想起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这个家在辛酸中仍然维持着基本的体面,但人们总不免要来评判她们,可怜她们。

      她不愿去伤害她们悉心维护的那份尊严。

      “小姐,你怎么呢?头又疼了么?”刘玉关走到周言身边。

      周言握住刘玉关的手,想要求得一些温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她的手顺着刘玉关的胳膊慢慢往上。刘玉关僵硬地转过脖子,盯着那双在自己身上摸索的手,她一动都不敢动了。

      这时,一个小女孩从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正是李嫂子家那个刚才哭得厉害的小女孩。她梳着两个辫子,原先那件旧衣裳也换了,只是脚上穿着颇不合脚的鞋,总是脱脚后跟,使她不得不一蹦一跳地下楼梯。

      “两个姐姐莫慌走了,妈妈叫我喊你们去我们屋里头。”小女孩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气喘吁吁地说。

      说完,她将自己的辫子甩到背后去。

      刘玉关和周言跟着女孩子上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李嫂子迎了上来。

      “妞妞,下去问问门房热水烧好了嘛。”李嫂子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一下子扑到桌前,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碟黑芝麻,伸出食指从里面捻了几粒送到嘴边,然后用舌头卷走了。

      李嫂子走过去在她的背上扇了一巴掌,骂道:“还贪吃,这是给客人的。”

      女孩回头冲刘玉关和周言一笑,一蹦一跳地走了。

      李嫂子面露尴尬之色,说道:“家里实在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有些黑芝麻,也不是多好的东西......”

      周言笑着对李嫂子说:“您能给我们些水么?我们一路上都没怎么喝水,实在是渴了。”

      李嫂子听了,连忙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杯茶给她们。

      周言喝完茶,笑盈盈道了谢。

      “哪里的话?你们不仅把梦桃带回来了,还给了我们钱......”说着,李嫂子突然哽咽起来,眼睛里竟泛起了泪光,“可这恩情又么样还呢?”

      周言摆摆手对李嫂子说:“您晓得哪里有住处么?我们两个正在找落脚的地方。”

      李嫂子想了想,犹豫地点点头道:“有的,就在这个里份。你们要是想去住,我帮你们讲。我听你们口音该是外地来的,莫给别个忽悠了。”

      一下午的时间,李嫂子就帮周言和刘玉关找到了住处。她们刚搬进去时,一屋子空空如也,李嫂子便送来些旧草席、旧被褥给她们作床垫。左邻右舍的见来了新租户,也都过来串门,带过来自己家里的炒货和腊肠。偶尔她们在屋子里听见有人在门外吵架,出来一瞧,原来是两个老熟人正巧遇到了就停下来站着拉家常。

      刘玉关和周言对武汉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这般的直爽与热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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