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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交易与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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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秋,天气还很燥热。前院,老太太与柳姨娘坐在树荫里谈天。偶尔一阵风掠过树叶,飒飒送来一丝凉。
老太太靠在躺椅上,她年近八旬,身子骨却看着还很硬朗。她双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脚踏在椅子的前搁板上,两只裤管空荡荡的晃来晃去。她的白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耳后,干瘪的耳朵上戴着金耳环。她的膝头上横放着一条木拐杖,拐杖头磨地圆润发亮,显然是被使用了很长时间。
一旁的柳姨娘本来坐着说说笑笑,不知怎得突然站起身来。她往前迈了两步,腰一软,身子一斜,敛了长眉,双眸莹莹,手向前一抻,兰花指一翘,唱起来:“你我本是苦根生......又怎知亲朋故旧无踪无影,天涯沦落叹飘零。”
老太太听得入迷了,苍老的眼睛眯缝着,好似也要挤出泪来了。
柳姨娘原是唱黄梅戏的旦角,这时唱的正是黄梅戏《天仙配》里的一折子。她唱得动情,一时觉得自己也成了思凡的仙女,寂寞飘零了。
周言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扑到老太太跟前叫道:“外婆。”
老太太睁着半瞎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周言,老树一般的手摸上她的脸,有些激动地说:“好孩子,你受苦了啊。”说着,老太太捧起周言的脸贴到自己的胸口,伸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背,眼睛里含着泪说:“你母亲可怜,去得那样早,留我白发送她黑发,造孽啊。”
柳姨娘会看眼色,早悄悄地溜了。
老太太牵着周言的手不放,弯下身子凑近她,好将她的话听得更仔细些。
“外婆,您的病好些了么?”周言问。
“好多了,只是伤了风寒。”老太太呵呵笑起来。
周言听了,惊讶道:“信上说的是肺痨啊。”
“信?”老太太眯起的眼睛突然睁大,愣了一会,浑浊的眼珠子仿佛凝固住了。她有些迟疑地问:“是谁给你写的信?”
“唐秋风,他写信送到了我家里。”周言回答。
老太太想了想,随即明白了。她的脸上似笑非笑的,拍着周言的手对她说:“他倒是上心得很啊。”
“有什么事么?”周言疑惑道。
老太太并不回答她,只管自己说自己的,“唐秋风是个机灵圆滑的年轻人,知道世故也明白事理。你母亲去了,你父亲自然也伤心,担心你的未来。你姐姐至今没有消息,你也长大了......”说了半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突然她问起来,“你来之前你父亲跟你交代过什么吗?”
周言摇头道:“他只热心抗日去了。”
老太太却笑起来,“傻丫头,你父亲怕是都为你打算好了啊。”说到这,她就不继续往下说了,又与周言聊起了家常话。
刘玉关准备将周言房里的被褥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之前一直在下雨,被褥放在柜子里受潮了,夜里盖着有些凉。她经过西厢房时注意到门关着却没上锁,里面还有说话声——她们刚来的时候,西厢房是上了锁的,里面并没有住人。
于是刘玉关悄悄地走到窗子下面,从窗户缝里望进去,竟看到柳姨娘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被窗户板挡住了,看不见长相。他们二人挨得极近,只听柳姨娘娇嗔道:“你还晓得来看我。我是老了,可你的小表妹是二八好年华哩。”说完后,她赌气似地扭过身子,不去看那男人了。
“柳姨娘,你还不明白我么。”
男人从柳姨娘背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头搁到她的肩上,在她的脖子边蹭了蹭,对她说:“我可不喜欢那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啊。”
柳姨娘脸上笑笑的,她转过头问他:“那你怎么这么迟才来呢?”
男人扭过脸,啐了一口道:“别说了,我租的车子半路上坏了,可折腾了我一宿,真是便宜没好货。”
这时,刘玉关才看到了男人的脸,正是唐秋风。
柳姨娘从唐秋风的怀抱中钻出来,她伸出食指来,点着他的胸膛笑骂道:“就知道在你表妹面前充牌面,媚主子的狗尾巴摇断了去,别惹老娘的清闲。”
唐秋风丝毫不害臊,脸上笑嘻嘻的,软骨头似的往柳姨娘身上一倒,将头埋到她胸前,说:“我总得在未来岳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吧,不然周老爷怎么愿意收我上门呢?我那个表妹可是个狠角色,跟个金刚菩萨似的,我可不敢近身哩。”
柳姨娘听了,嗤嗤笑出了声,“金刚菩萨?你这嘴巴狠。”
唐秋风俯身到柳姨娘耳边说:“再说了,柳姨娘你舍得我么。”
柳姨娘伸出一只手拍着怀里的唐秋风,一副无限柔情的模样。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对上刘玉关的视线,脸上露出了微笑。
刘玉关心下大惊,赶紧跑开了。
晚上吃过饭,刘玉关和赵伯在厨房洗碗。灶台上有一口大锅,里面是热水。边上堆了盘子,一个个被扔进大锅里,咕咚咕咚响着。
柳姨娘扒着门框看了一会才抬脚走进来。她把赵大伯挤下去,自己上了灶台,转头对他说:“赵叔,你快去瞧瞧吧,锦年丫头又犯病了,这碗我帮你洗了。”
赵大伯听了,拿肩上搭着的毛巾一擦脸,赶紧出去了。
柳姨娘脸上笑笑的,望着赵大伯一跛一瘸背影远去。她转回脸,想同刘玉关说话,但刘玉关只闷头洗着碗,头也不抬,看都不看她一眼。
“丫头,你是北方人吧。”柳姨娘轻轻撞了撞刘玉关的胳膊。
刘玉关只是点点头,仍是不瞧她一眼,抓了皂荚伸手进大锅里,水面上立即冒出许多白沫。
“正巧,我也是北方来的呀。”柳姨娘向着刘玉关这样说。
刘玉关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质疑和询问的意思。
柳姨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才说起来:“我十二岁就被爹娘卖咯。我爹我娘都是庄稼人,靠天吃饭,遇到荒年,把夏天的衣服都拿去典当了,也只管饿不死。弟弟又病了,他冬天里怕冷,家里却找不到一条多的被褥了。我和我娘去地里挖番薯,连番薯皮都煮了吃。第二年开春,我去镇上人家帮工,每天早上走二里路,鞋都磨坏
了,脚也破了,挣的钱也不够弟弟买药吃。可我到底存了几个钱,给他买了蜜饯吃——他天天喝药,嘴里苦。夏天来了,衣服还在典当行里,催债的也来了,于是又把冬天的棉衣棉被当掉了。”
“所以他们把你也卖了?”刘玉关打断刘姨娘。
刘姨娘顿了顿,接着说:“我被我爹娘卖了,不是因为别的,只不过是太穷了,我不怪他们。谁又想被饿死呢?起初,我被卖给一对开饭馆子的夫妻。那女人生不出孩子,在别人那里受了气,回来就打我。她把我吊在房梁上,拿棍子打我。她男人也不是个东西,总想轻薄我。那女人晓得了,打我打得更狠了。后来那女人怀上了孩子,我就被他们转手卖了,卖到戏班子里唱黄梅戏。不过这是好事,因为师父师娘死了女儿,她们就当我是亲女儿,教我唱戏,给我吃给我穿,也不打我。只不过好人总是命不长的,他们得罪了做官的,遭了构陷,命也搭进去了,戏班子也散了。我没有地方去,李根生那个老头愿意娶我做小老婆,我只能嫁给他。可他真老啊,别人看了都以为我是她女儿哩。”讲到这里,柳姨娘笑出了声,神情似乎还有些得意。
“丫头。”她又拿手肘撞了一下刘玉关,问她,“我的故事你听明白了么?”
刘玉关突然靠近柳姨娘,然后缓缓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手中的盘子拿走了。
柳姨娘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几声。
这天晚上,天色如墨,浓云密不透风,无星也无月。刘玉关提着灯回来,看见周言的屋子里黑着,以为她已经睡了。刚要走时,突然一个人叫住了她,把她吓了一跳。
刘玉关将灯举到眼前,从院墙边的一片漆黑里走出一个人。摇曳的灯光照亮了那人的面庞,正是周言。
“小姐,你还没睡么?怎么一个人在外边?”刘玉关即惊讶又惊喜。
周言愣了一瞬,随即说道:“今晚夜色很好。”说完,她抬头望向天空。
漆黑一片,毫无光彩。
周言于是立马改口说:“我出来吹吹风,屋子里太憋闷了。”
“怪我,忘了给小姐屋里通通风。”
刘玉关走进周言的房间,将手中的灯放到桌上,又去开了两边的窗子。一切都安静极了,风吹进来,摇动了灯火。周言坐在床沿,脱了鞋,却不躺下,一直盯着刘玉关看。
刘玉关走过来对她说:“小姐你睡吧,我在这守一会。夜里凉,等通完风了,我把窗子关了再走。”
周言听话地躺下。刘玉关帮她掖好了被子,然后站着不动了。她出神似地慢慢蹲在床前,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周言:“小姐,你也要结婚的吗?”
周言扭过头,显然是愣住了,“你怎么这样问?”
刘玉关瞬间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我今天看到唐少爷了。”
“他白天来过了?我怎么不晓得?”周言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她愈发感到奇怪了。
刘玉关慌张地解释道:“我也不晓得是什么事,他样子很着急......”她说话时十分心虚,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将真相告诉周言。
过了一会,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对周言说:“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喜欢唐少爷啊。”
周言盯了她一会,随后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问她:“那你想让我喜欢谁呢?”说完,她伸出手,灯光一跃到她的指尖。她大梦初醒般地猛然收回手,只是轻声说:“我不喜欢唐秋风,也不会跟他结婚的。”
“可是小姐不结婚,不嫁人么?女子总是要结婚嫁人的。”刘玉关有些着急了。
周言躺下身,扭过头去,望着床顶,似乎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良久,她才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着:“是啊,只能如此吗?”
一向如此,便只能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