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L》Vampo

4、芋泥波波 人间美味是

　　我对人间的食物，有着非同寻常的热爱。这个概念，来源于某天我在初中部食堂，把最后一块沾满酱汁的烧鸡放入口中，仔细咀嚼时，突然冒出的想法。我的属相是猪，按理说应该沾染一些相关的习性，但我丝毫没有，连妈妈都说“是不是应该晚两年出生，到牛年的时候正好？”“不就是和五行属相不一样嘛，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在心里小声嘀咕着，转头继续整理洗干净的碗筷。
　　现在想起来，那时在傍晚食堂突然冒出的想法，竟有点动物的视角。
　　“如果我是一只小猪……”
　　“人类的食物真是太美味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绘有花卉的玻璃碗给打碎。这可是妈妈最爱的宝贝，万一打碎了，和属相猪有没有联系我不知道，但肯定的是我会被胖揍成猪。不过后来仔细回味，那时的想法其实已道破了我与美食的不解之缘。
　　说起我喜欢的食物，那可真是道不完说不尽，估计能凑个三天三夜的故事集锦。在我的手机里，有个专门的备忘录，上面记录着这些年来我逐渐爱上的美食。第一条是2015年，棉花糖；最新的一条是2022年，火锅川粉。看着备忘录上排列精巧的食物小表情，我的思绪开始冒泡……
　　（2015，棉花糖）
　　时光穿越，我回到了2015年的圣诞夜，天空没有飘雪。我穿着天蓝色的大衣，站在木制的圣诞小屋里卖着红酒。身旁是一同参加活动的大学志愿者，她无聊地坐在木桩凳子上，用手机打发着时间。上海的冬天，有种无情的冷感。湿寒的风，迎面吹来，仿佛可以瞬间击穿人体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厚实温暖。我哆嗦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
　　在我面前整齐摆放的，是德国原装进口的圣诞红酒。不那么精致的贴纸包装，略带有灰尘的瓶身，平均网购价格在50元左右。难怪客人走来走去，连目光都少有停留。和其他卖面包、香皂、玩具的摊子相比，我们这儿确实显得有些冷清了。除了绕着全场来回走动的圣诞老人带来的铃铛声音之外，唯一萦绕在屋子里的，是不远处传来的烤棉花糖的香味。
　　这种感觉很奇妙。湿润冰冷的空气中，混杂着一丝甜腻的心机。没有咄咄逼人，而是静悄悄地深入，带来沁人心脾的回甘。和一般在超市售卖的袋装棉花糖不同，这种香气中自带一种淡淡的苦涩。那是炭烤带来的焦灼感，想着印刻在棉花糖上的金属丝痕迹，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来客人啦。”一直没有出声的小伙伴低声提醒我。
　　我慌忙扯了扯衣角，往前方看去，面带微笑。
　　“您想要买圣诞红酒吗？拿回家煮热来喝，很有节日气氛的哦~”我笑盈盈地说道，也不自觉地观察起在我面前的一家三口。典型的三人制家庭，女儿估计和我年龄差不多，穿着藕粉色的羊绒大衣，温婉可人。他们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低声用上海话交谈着。
　　“你这红酒怎么卖？”叔叔先开口了。
　　“100一瓶，从德国进口的，回家煮一煮，就是热乎的圣诞红酒啦”我热情地回答道，极力想促成第一单。
　　“这么贵哦？我喝过不少牌子的红酒嘛，能便宜点不？”夫妻二人开始精打细算起来。正当我想着怎么圆滑地回应时，一个轻柔的声音飘过来。
　　“这可以拿来做小红书上的圣诞热红酒吗？”小姐姐开口了，伴着得体的微笑。
　　“当然没问题，不过可以先发个朋友圈~”迅速掌握对方需求后，我使出了杀手锏。
　　“那帮我包装一下吧，弄的好看一点哈”小姐姐掷地有声地回答道。
　　我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一直站在身旁手足无措的小伙伴，她马上领会了我的暗示，开始麻利地给红酒套上限定设计的包装纸。开张的第一单，成了！
　　他们满意地带着红酒离开了，一边走着，还能听到叔叔用那略带责怪又宠溺的语气说女儿买的不值。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的眼前仿佛衍生出千万个小家庭。昏黄的万家灯火，一样的圆满。如果你好奇地走近，侧耳倾听，你会听到咯咯咯的欢声笑语。就是这样的家庭。在电影《刺猬的优雅》中，有这么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同。”现在仔细回味，倒也不觉得伤感，只是对他们的羡慕，又更多了一层。
　　有了第一单的顺利开场，接下来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好。隔着两个摊位，是嘉年华活动请的驻唱乐队，时常有开嗓和乐器调试的声音传来。再不远处，就是棉花糖摊子。一波又一波的人群，为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浓烈深刻的味道而来，又如潮水般快速散去。也许人们热切渴望和寻找着的，是那天真无暇的甜蜜童年，和味道无关。
　　等到乐队唱完了最后一曲《梦一场》，我们也开始收摊了。今天后半段生意还行，整体收入700+，就连最后时刻才赶来的负责人都惊讶。万万没想到，我们卖出了这么多，看来下次得多进点货。我苦涩地笑了笑，戴上毛线帽，往舞台观众席的方向走去。
　　说是观众席，其实只是几个随意摆放的木桩子。从那零零散散的酒瓶可以看出，乐队的人气并不高涨，甚至有些小众。忙活了一晚上，我顺势瘫坐在其中一个不硌人的座位上，想放空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乐队的余热未尽，看到一波新的人群到来，主唱又重新握住了话筒。一声刺耳的设备噪音划破天际。
　　“大家晚上好呀，我们是浮沉乐队。今晚很高兴为嘉年华驻唱，我们再为大家带来一首《海芋恋》！”
　　内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静被突然攻破，我正要起身，却被旁边的小伙伴猛地拉住。
　　“快看快看，那个鼓手还有点帅哦~”她一副花痴状的星星眼，真让我自叹不如。
　　顺着她的目光，我的视线聚焦在舞台角落处的一个黑色身影上。和其他蹦蹦跳跳、仿佛要把舞台地面凿穿的成员不同，他坐得很笔直，鼓点稳定，带有律动的情感。好像确实有那么点东西，我坐回了原位，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
　　当我开始专注地观察一个事物时，四周的一切会被自动隔离，只剩下两个独立的个体。不知道是第几首歌的时候，主唱带领众人开始谢幕，每个人被点名要求说一说今晚演出的感想。他站在最右侧，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眼睛。直到被活泼的主唱推搡地打趣，才把话筒终于塞到他的手里。
　　“我叫屿北。”一个粗糙的声音传来。停顿了几秒，他又开口了。
　　“今晚好冷。”
　　像是自顾自的冷漠回答，让全场的气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原先被主唱好不容易烘托起来的热闹消散殆尽。我眼看着小伙伴起初那上蹿下跳的爱情小火苗，逐渐变小，然后她自言自语道“我下头了，姐妹。”真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那时我的内心有无数的蝴蝶翩飞，朝着屿北目光所及的方向。舞台上的演出已经谢幕，另一场相遇即将唱响。
　　一阵棉花糖的香味传来。我和他几乎同时转头，穿过稀薄的空气，望向不远处的甜蜜。脚步慢慢走近，棉花糖，只剩最后一个了。正当我准备伸手时，棉花糖已经被一个黑影子抓了过去。
　　“支付宝到账10元。”店家的小喇叭里传来我心碎的声音，我愤怒地转过身，急切地寻找罪魁祸首。不料用力过猛，一头栽进柔软的棉花糖里，紧接着，在一个硬实的胸膛上着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糊着满脸糖丝的我愧疚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连连道歉。
　　“拿去，它是你的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不夹杂任何情感。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般地，在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一袭黑影突然逼近，我的手里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无名压力。这股势力迅速抽离后，我才看清，手里拿着期待已久的糖。
　　“每个人手里都有糖，而我没有。所以你，愿不愿意分给我呢？”看着手里白乎乎的丝絮，我回想起那个脏兮兮的男孩。他在我的童年中，是关键的隐藏人物。我和他之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拉扯着。回忆如犬马，四处离散。
　　我惯性地低下头，轻轻舔了一口，那云朵般的甜蜜触感绕过绽放的味蕾，直达我的内心。
　　“嗯好甜。”我的内心毫无犹豫地，给出了最自然的答案。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那一晚上的好奇期待，也算落到了实处，有了回音。接下来的话，也从“对不起”，变成了“谢谢你”。我本能地脱口而出，但声音和暖气才刚涌出，就迅速消散在难眠的冬夜里。那个黑影，却早已消失不见。
　　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棉花糖的信物留在了最后场景，却少了那道黑影。

　　（2022，火锅川粉）
　　一年又一年，我的美食清单越列越长，但喜欢的口味却没怎么变。最近疫情肆虐，只能呆在家里自力更生。在手机上浏览应季蔬菜时，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火锅川粉，立马下单。地瓜粉般透明的深灰色，晶莹剔透着。吸收满满酱汁的味道，就是我爱它的原因。一阵热气腾腾之后，也就是在川粉入口的那一秒，我的味觉记忆飞速回到了那年的冬至。
　　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镇馆之宝是麻将汤圆。用大学舍友的话说，招牌应该是那里气氛活跃的服务员（小哥哥）。每晚8点半，全体服务员都会跟着抖音神曲蹦跶几下，引来现场小姑娘们的一阵尖叫。我们三人同行，点了一个鸳鸯锅。看着锅里咕嘟冒着泡的热气，大家的话也逐渐变多。从选专业的纠结到即将毕业的迷茫苦恼，一股脑儿地，都说了不少。但更多的时间里，我们在热衷讨论的还是那永恒不变、热度持久的话题——男生们。
　　因为在文科院校，班上的男生少得可怜。虽说隔壁服装学院的男生质量要高不少，但自从看着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地坐在共享单车上有说有笑之后，我对这件事，就失去了讨论的兴趣。今天不知怎么的，兜兜转转地，又讨论起了这个话题。
　　“她的故事，一句话就能概括，清一色的爱而不得。”舍友头一歪，讪讪地吐槽道。
　　“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硬生生地直接回怼。
　　“好啦好啦，我倒是最近遇到一个男生……”
　　差点掐上架的我俩一听这个话头，瞬间身体前倾，认真地听起来。恋爱这件事，总是看别人谈更有意思。我们两手托着腮帮子，准备听后续的故事。全然不知，一道黑影正缓缓向我们的方向走来。
　　“您好，这是你们点的川粉，可以蘸着黄豆酱吃。”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询问，忽略了正在进行时中，还杵在原地的他。
　　“小鹿，咱们先吃吧，那川粉不是你点的嘛~”舍友抹了抹嘴角的油，转头提醒我。
　　看我还沉浸在幻想世界里，她又敲了敲我的头，我这才回过神来。仰头说道：“谢谢哈，我们等这个挺久啦~”，然后双手自觉地接过盘子，准备下锅开涮。也许是被我熟练的动作吸引，那道黑影一直依附在我身边，半米的距离。
　　“棉花糖小姐？”那个清幽幽的声音又拂过我的耳道，让人浑身痒痒。
　　我这才认真地和他对视起来，对啊，我怎么会忘呢？那双即使没有帽檐遮挡也闪烁着金属光芒的眼睛，和那天晚上我遇到的，丝毫不差。没有了几年前的硬朗线条，我在他脸上看到的，更多是被生活磨平了犄角的神情，有暗流涌动。他还是一身黑，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像是欧洲中世纪骑士般，矗立在我的面前，等待着我的回复。
　　“你是爆裂鼓手？”我迟钝地吐着字。之前聊天时的流畅热忱像是被封印了，全然使不上劲。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一阵笑声加入了我们的对话。社牛舍友又在关键时刻闪亮登场了。
　　紧接着，换我和屿北两个人尴尬了，但他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和狂笑。
　　“不是那部电影，我叫屿北，是这家店的老板。”迷雾散开了，自然的气氛回来了。但我还是迟迟合不拢嘴，不知是被川粉给烫到了，还是惊讶过了那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那个片段，和那个撞到棉花糖上的我。
　　凑热闹的吃瓜群众又开始作妖了。“小哥哥，既然都是熟人，要不加个微信吧~”舍友抢先一步出手了，好友二维码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好，蓄势待发。
　　“你的微信，给我。”仿佛隔离了所有外界的声音，他把偌大的手掌在我面前摊开，纵横的纹路清晰可见。看着我一脸疑惑的眼神，一只黑笔又出现在面前。哦，原来是要号码呀，我突然醒悟。事后回想起来，也还是会被他那老套而又细腻的方式所折服。在他手掌上的一笔一划，每一个或深或浅的笔触，都暗含着我失而复得的心动。如那晚一样，一见倾心。

　　寝室的饭局散去，我胡乱编了个和屿北相遇的故事，总算打消了舍友们的好奇心。深夜，我主动点开屿北的朋友圈，只有寥寥几条。被偷走的这几年，他的生活好像还停留在过去，很少有热闹的痕迹。头像也是一贯的黑色，去年圣诞节的帽子挂件，还不合时宜地装饰着。“真是个守旧的老头”我在心里暗暗吐槽道。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阴差阳错，我的手机猛振了一下，一条未读的消息。我下意识地点开对话框。
　　“打算什么时候还？”还是那居高临下的冰冷语气。
　　“？”我发送了一个问号表情，试图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获取重要信息。
　　“棉花糖！”惜字如金的他，这次多了一个感叹号，我暗自感动。
　　“这人真是记仇，不就一个棉花糖嘛，至于吗？”想着想着，一不注意把心声打成了文字，手一滑，按下了发送键。我完了……
　　看着已读不回的消息，那透过手机屏幕传来的尴尬氛围，瞬间让我头脑清醒，哎还是出走走走吧。我顺手披了件外套，顶着月色，溜出了宿舍大门。
　　晚风总是有助于人思考，我一边走着，一边梳理自己的莽撞和对他的情感。时隔几年，我对他，还有感觉吗？我不禁反问起自己的内心，捉摸不透，没有答案。“先做朋友试试看吧，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一个安稳的声音传来，我的感性带着我冲破了逻辑的枷锁，回归了正途。那么问题又来了，在发送了那条暴露真实想法的消息之后，我们还有做朋友的可能吗？我开始忍不住猜测，屿北的外表看似冷酷、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实际的内心也许经不起任何的质疑和背叛？再联想起之前的小道消息，他们乐队解散的根源，听说好像跟他的个性有点干系……
　　剥丝抽茧般的，我扶了扶黑框眼镜，即将到达真相的最深处。微信消息，依旧没有回音。我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我盯着不远处的夜宵烧烤摊，双脚不自觉地，向它走去。从摊子上所剩无几的串串可以看出，老板准备收摊了。我迅速点了一份蔬菜拼盘，还有当日最后一份凉拌川粉，开始手舞足蹈地吃起来。
　　不知是被川粉辣到，还是被签子戳了一下，我的眼泪开始自然地分泌，在眼眶里打转。看到我孤零零的狼狈样子，老板吼了一嗓子，纯正的东北口音。那震耳欲聋的浑厚嗓音不留情面地攻破寂静的黑夜，如平地惊雷一般，将我苦苦思索的答案直接呈现在眼前。我虔诚地停下咀嚼的节奏，开始理解起他说的话来。
　　“大老妹儿，也不怕你笑话。你说这人，像不像凉拌川粉？看着挺薄凉，实则滚烫着呢。”
　　“要学会看透事物的本质”，师傅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我定了定神，打开微信对话框，编辑起信息来。
　　“周五晚8点，星光广场，不见不散。”手机屏幕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地，自愿掉进了屿北的圈套，身负拯救他于水火的使命，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