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L》Vampo

3、小确幸 我有的，你

　　自从那次冒失的拜访之后，邻居黎想、心音和我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被孩子们称为“铁三角”。晓南也时常加入我们，但更多的时候，他来回奔忙于各家之间，东补补西看看。我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在村子里跑来跑去，伸张正义。那时我的身材还没有因为激素药物的作用导致发胖，个头依旧矮小的我每回出门，总喜欢喊上心音，以壮声势。
　　其实心音不算胖，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她只是肩膀比较宽，背部肌肉也因为频繁劳作而变得紧实，拥有着小麦色的肌肤。这要换作是在欧洲，那肯定是一个运动系的大美女！我常这么打趣着，她听完总是“咯咯咯”地笑，嘴角弯成月牙，特别可爱。再说回黎想这家伙，也真是神奇。我单独出门找他总是不见人影，但一扯上心音，他就像跟屁虫一样，总是围着我们转悠。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黎想把头探过来，似乎想加入我们的队伍。
　　“跟你说了也不懂，是吧，心音？”我灵巧地躲开他挎在我肩上的手，泥鳅般地向前小跑去。
　　“你你你……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整天凶巴巴的！”他一股脑儿地向心音倒起了苦水，似乎还在为之前的事情愤愤不平。
　　心音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俩，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继续挑着肩上的担子，跟上我们的步伐。担子里放的是刚采摘的玉米，黄澄澄的，颗粒大而饱满。刚开始我尝试着掂了一下，没过三秒就放弃了。但心音却能很轻松地把重达十斤的担子掂在肩上，不禁让我刮目相看起来。我瞄了一眼黎想，突然计上心头。
　　“心音啊，你的担子是不是挺重的哇？”我提高嗓门，故意让黎想听得透彻，还一边朝他挤眉弄眼。心音没反应过来，一脸迷惑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我又玩什么把戏。
　　仿佛被人在脑门上突然敲了一下，黎想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接过心音肩上的担子，一个踉跄，看来也被担子的重量给吓了一跳。心音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衣服，还是那个姿势，双手局促地叠放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电光火石，微弱的电流信号在空气中传递着。嗯，有点暧昧存在。那时的我们，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两小无猜的默契和好感，殊不知一场暴风雨般的爱情正在悄然发生。
　　我们走着走着，迎面遇到了正在往广播室去的村长。匆忙打过招呼，他也就笑嘻嘻地走远了。村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他身子骨硬朗、神采奕奕，干起事儿来风风火火，喜欢跟小孩子打成一片。每次见到他，总是穿着清一色的短袖衬衫，衣摆别在裤子里，搭配一双黑色塑料老爷凉鞋。在他身上，唯一可能发生变化的是帽子。夏天，他戴着一顶草编的宽檐帽；冬天，就是一顶棕色毛茸茸的雷锋帽，就像动画片《熊出没》里光头强那样。我总喜欢喊他“大熊村长”，他脾气好，也不跟我生气。
　　没过5分钟，就听到他的浑厚声音从广播站的喇叭中传来。“同志们下午好，就快到一年一度的重阳节了。咱们村这次请来了隔壁村的皮影戏班子，周六邀请大家来村口看戏哈！”又有节目了！我开心坏了，在捉完了蚂蚱、河里钓鱼、柴火烤甘蔗、跳皮绳、弹弹珠之后，这个新的娱乐活动让我手舞足蹈起来。
　　“你俩去不去？”我扭过头突击提问道，看着他俩并肩走着，再对比之前心音被捉弄的场景，我连连感叹。
　　“我不确定，周六估计要在家里帮妈妈……”心音吞吞吐吐地说着，全是抱歉的神情。
　　“你可别拉上我，皮影戏我听得太多了，耳朵都听出茧来了。”黎想摆摆手，浇灭了我熊熊燃烧的热情。我自讨没趣，打算再去问问晓南，估计他可以陪我。
　　在堆放好了玉米之后，我们三人离开了心音的家。仔细算来，从黎想接过心音肩上的担子以来，我们大约走了2公里。但看他那一脸轻松的模样，就像是平时训练出来的，那个“贵族少爷”的名声看来说的不对。“贵族少爷”是村里小孩给黎想取的外号，不知道怎么得来的。但看字面意思，估计是说他好吃懒做、不干农活吧。黎想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前面有四个姐姐，就算要干农活，也轮不上他。按照农村里的惯例，家里必须有个男丁，而黎想正是他们家唯一可以承担重任的后人。“重男轻女”的风气，一直团团弥漫在我们生活的这一方土地上。在老一辈的思想里，更是根深蒂固。但今天他的举动，确实让我有所改观。我心里盘算着，要是下次奶奶让我去刨地瓜，我就拉上他。
　　但对他的好印象没持续多久，他就原形毕露了。和心音告别后，我俩一前一后地回了家。虽然是一样的路程，对于黎想来说，却不那么轻易。他总是慢吞吞的，才走到一半，就停了好几次。我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你是乌龟吗？怎么走的这么慢？”我朝他大吼一声，准备冲过去给他一拳。
　　“我的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我要累死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着，弓着腰驼着背，好像刚跑完马拉松的选手，精疲力尽。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才一会儿你就不行了？”我可不相信他的鬼话，对比起前不久他精神抖擞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话音未定，我突然醒悟过来。其实，我早就应该察觉到这个结果。从他那精心打理的头发、干净的衬衫、紧张而颤抖的双手、伴随野蛮发力的重心摇晃中可以看出，他对待心音，好像比较特别。既不是对视带来的紧张感，也不是交谈时通红的双耳，而是即使超出自身负荷，也愿意为对方分担的心情。一生要强的中国男人，在这个重要的节点上，还是展现出了担当的一面。
　　“让你装，这下好啦，估计你明后天都直不起腰来。”我半开玩笑地说着，看着他苦笑的表情，还是无可奈何地搀起他的手臂，学着他的样子，一瘸一拐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村里的日子过得飞快，眼看马上就到了周五。晓南捉不着人影，黎想赶着暑假作业，心音也依旧忙碌地帮家里干农活。原本我也是奶奶家务活的小帮手，但自从那次生病之后，奶奶就处处呵护我，不让我干粗活。我闲得无聊，开始去广播站找村长玩儿。用村长的话说，我这不是来帮忙的，倒是像捣乱的还差不多。我一会拿着话筒试音，一会给广播室前的乒乓球桌清理，忙的不亦乐乎。周六这天终于到了！我早早的起了床，一路小跑到广播站。哎嘿，正赶上村长开门。
　　“我可是第一个到的哦~皮影戏的班子啥时候到？”我火急火燎地想知道答案。
　　村长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直到我再次强调“皮影戏班子”，他才清醒过来，说他们今天下午就到。“太好啦！那我下午再过来！”说完，一溜烟儿地跑走了。风风火火的，来去自如。
　　村里的皮影戏，我从来没看过。之前妈妈倒是带我看了很多回电影，《哈利波特》、《海底总动员》、《千与千寻》……我细数家珍地列举着，能够一口气说出当下最时兴的电影角色，但却说不出皮影戏的奇幻魅力。黎想每次听到这里就会投来鄙夷的眼神，好像人生不看过一回皮影戏，就存有缺憾一样。听奶奶讲，她第一次听皮影戏，也是在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觉着很新鲜。再后来的皮影戏体验，都是和爷爷一块看的了。她说到这里，笑潋盈盈，脸上的皱纹仿佛消失了，恍惚之间又变成了那个17岁的少女。有了她的渲染，我也开始幻想着，和皮影戏有关的故事和浪漫剧情。
　　我定好了闹钟，下午3点准时午休起床，去广播站里候着，争当第一批接待皮影戏班子的观众。午饭过后，我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闹钟的运作。直到确保塑料闹钟能规律运转之后，才抱着激动地心情入睡。炎热的夏季，如果不午休的话，下午会体力乏困，于是我也养成了午休的习惯。蝉声不绝，夏日的热浪还在继续。“滴滴滴滴，滴滴滴滴……”一阵催促的闹钟声传来，我立刻从床上蹦起来，脸都没洗就往广播站跑去。村长一看是我，笑着往我手里塞了条毛巾，让我擦擦头上的汗。我胡乱地糊弄着，脸上的汗渍东一块、西一块的，像只小花猫。正当我准备收尾时，皮影戏班子已经到了。我新奇地看着他们的道具，有纸板、影窗和油灯等，整齐地放在木制箱子里。就像潘朵拉的盒子，是一个异彩纷呈的世界。村长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再三嘱咐我“要当心”，生怕我一不小心弄坏了什么。我只好听话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忙活，双眼放光。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些人物形象的纸板，他们的形象栩栩如生又薄如蝉翼，无论你赋予他们怎样的一个故事，总能演绎出同样的精彩。当一束光打在上面，透过人物雕花的缝隙，你就能看到美轮美奂的光影。随着故事线和乐器声的起伏，人物的动作也灵活变换着，直达高潮处。
　　在看皮影戏班子的再次彩排时，我已经代入了影中的角色，摇身一变，成为了劫富济贫的巾帼英雄。一人一马，走南闯北，闯荡在江湖上，人称“北娘”。我所到之处，公平正义盛起，社会安定富足。那些阴暗的小人富商，均被我教育悔改，重归正途。我不倡导用武力解决问题，而是通过气势和谈判，让所有人臣服。我从不停留，只身向着更远的地方奔去。
　　“小鹿，你帮着村长，去给大家通知一下好不？”村长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这还是他第一次给我安排工作呢，我可要好好证明一下，除了捣乱，我也能像晓南那样，为大家服务。
　　“遵命！”我朝他比了个手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达出门。望着我的背影，村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在去每家每户通知活动消息的路上，已经构思好了统一的话术“广播站的皮影戏要开场啦！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似乎是想早点通知完，好回到广播站占个前排的座位。我瞬间脚下生风，像打游击战的队员，在每户家呆的时间不超过3分钟，就又没了人影。虽然是这样，当我赶忙回到广播站门口时，发现里面已经挤了一帮乌压压的人群，密不透风。
　　还好我的个头小，我瞄准人群中的空隙，一跳一跃地，往前排挤去。推推搡搡之间，我撞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稳住脚步一看，这不是黎想嘛！我刚要朝他大叫着打招呼，就被他一把拉住。
　　“别喊别喊，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就是暑假作业写的太无聊了，出来透透风。”他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似乎不愿被人发现他的在场，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出于好奇，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像个伪装潜入敌人内部的队长，只是点了点头，不出声地活动着。才刚往前挪动几步，就已经完全找不到他的人影了。他也真是奇怪，人人都想往前面挤，只有他想往后去。小心翼翼的，也不知道在酝酿什么。但这人声鼎沸的环境不容许我有一丝走神，突然一阵锣鼓声从舞台后面传来，大戏即将开场。
　　剧目从《武松打虎》开始，全场老人和小孩屏声专注地看着，影窗上的影子一闪一咻，我们的注意力也随之聚焦。虽然这个故事在睡前我已经听奶奶讲了无数次，当它以皮影戏的形式再次演绎时，我依旧充满着浓厚的兴趣、百听不厌。特别是张牙舞爪的大老虎被武松制服的那幕，更是让人拍案叫绝。紧密的锣鼓声，也在逐渐走高的剧情中变成了主旋律，我和环境早已融为一体。也化身为那技艺高超的武松，在山林间穿梭，寻找老虎的身影；又似乎瞪大着双眼，在面对大老虎时，参与着气势博弈的游戏。我成功地将自己代入了各个角色，沉浸在眼前和脑海中构思的故事情节中，乐此不疲。
　　当锣鼓声升起又散去，一幕幕皮影戏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我至今都记得那变幻莫测的光影，那栩栩如生的人物画皮，那个热闹又充实的夜。精彩绝伦的大戏即将到达尾声，观众们像我一样，站在原地不愿离场。直到村长惊喜般地登场，告诉大家再加一场的好消息，全场的气氛又重新被点燃。
　　趁着等待下一出戏的空档，我开始观察起周围的人群。奶奶坐在不远处的大树底下，正和隔壁村的王姐聊得正欢；晓南后半场匆忙赶到，现在正帮着村长搬运下一幕的道具；我不熟识的远方亲戚也互相热络地打着招呼……所有人都洋溢着平淡日常中少见的兴奋感，像是参与着一个大型的集会，每人都成为了主角，各自散发着魅力。
　　好像少了点什么？我掰着手指细细算着。哦！怎么没看到黎想？自从开场时见过他一次，整个晚上我都没碰见他。他去哪儿了呢？顶着这份好奇，我脱离了拥挤的人群，把最后一幕压轴戏抛在脑后，开始寻找起他的身影。不会又在哪里捣乱吧？虽说我们的关系已经修复，我对他还是得盯得紧点儿。
　　我跑到距离广播站十米开外的小土坡上，俯视着整个会场，仔细盘点着各家人员，黎想并不在其中。这就奇怪了，他不在这儿，还会在哪儿呢？我无聊地踢着的土里的干草杆子，又蹲了一会儿，借着朦胧的月光观察地上的蚂蚁搬家，竟觉得了无生趣。算了，还是回去吧，不然奶奶找不到我又该着急了。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我起身准备返回时，我的目光瞥见了舞台背后的两道黑影。那会是谁呢？
　　仿佛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我蹑手蹑脚地溜到广播站石头房子的侧面，紧贴着墙壁，一步步靠近目标。墙壁的石头面光滑而冰冷，我打了个寒战，突然听到一阵细弱的声音传来。我竖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精神，饶有趣味地听起来。
　　“我不知道……只是……”好像是个女声，温温柔柔的，腼腆又害羞着。
　　“你别有压力，我就是憋不住了，才想告诉你的……”一个吞吞吐吐的声音幽幽传来。这声音听起来挺熟悉的，虽然音量被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但跟我印象中的那个感觉不谋而合。这不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本能的惊呼，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按捺住内心无上的狂喜。
　　黎想的小辫子，又被我捉着了！看他这下还怎么解释！我邪恶地笑着，计划着无数个捉弄他的法子，跃跃欲试。他们的对话好像停顿了一阵子，然后继续。
　　“是从什么时候……”温柔的女声变得坚定起来，女生突然扬起了头，我也终于看清了月光下的人影，那是心音和黎想，就站在我的不远处。只是他们沉浸在专属于他们的剧场中，丝毫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暗自庆幸。借助我敏锐的嗅觉，这一幕是经典的告白剧情，我就是那个幸运见证的观众。
　　“那天去你的家里道歉，你不但没怪我，反而给了我们好多吃的。我当时就被感动了。再后来，接过你肩上的担子，更觉得你吃苦耐劳，深深吸引着我。”黎想挠了挠头，鼓着勇气说道。此刻我的内心有无数烟花为他盛放，平日里有些畏缩的他，竟然能说出这么实诚浪漫的情话。我看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可怜又无助地，似乎在等待爱情之神的垂怜，又或是一个积极肯定的回复。
　　心音没有说话，静悄悄地向前挪动了几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不到半米。然后，我听到了回复——“那就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合作愉快！”我反复回味着心音的回答，“一辈子的好朋友”看似象征着忠贞的友谊，但又有谁能说明，这不也是一种爱呢？
　　紧接着，她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黎想悬在半空中踌躇的另一只，约定礼成。
　　这和谐的一幕，胜过皮影戏中炫彩的万千光影，定格了那个夏日夜晚，是最美好的回忆。不忍心打扰他们之间那暗自滋生的情愫，我沿着原路默默返回了，奶奶果然在等我。
　　回家的路上，我有点心不在焉的，还在想着刚刚那一幕。当真实的故事从他人讲述、电视播放和皮影剧场走出来时，那份滚烫的朴实感让人动容，胜过一万次跌宕起伏的高潮和惊心动魄。我珍藏着这个秘密，似笑非笑地回答着奶奶的问题，好让她确信我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导致的心神不宁，而是收获了巨大的甜蜜喜悦。
　　原以为我是这故事独一无二的见证者，直到第二天遇上晓南，这份殊荣便恍然消失了。碰上他的那会儿，他正要去镇上赶集。看着满当当地一车子蔬菜，我也搭了个便车，去镇上溜达溜达。除了之前去过的医院，我来了这么久确实没好好逛过镇里。除了流动卖蔬菜的摊子，还有玩具店、打印店、小型超市和幼儿园。周日的人流密集，大家都赶着出来做生意，丝毫不敢怠慢。我紧紧拉着晓南的袖子，生怕迷了路。那时的镇中心还没多大，主要服务着方圆几里的居民，逢年过节更是热闹非凡，就像一个小型的文化活动中心。我长大后回去过几次，听爸爸讲镇中心已经变了样，扩建了一倍。但当我真正走在镇上那平坦开阔的石头路上时，我的感觉又发生了变化。那里其实是很小的一片街区，远不及大城市的一条马路，没花10分钟就能从头走到尾。这与我儿时印象中的“大都市”形成了巨大反差，竟也分不出哪一个才是真实。
　　晓南拽了拽我，在他的引导下，我们在提前占好的位置上歇了脚。我看着他随意地在地上铺好塑料布，拿出还站着露珠的各样蔬菜，整齐地摆放好，高声叫卖起来。别看他个儿小，卖起东西来，那可是一把好手。我深刻怀疑，那些来买的常客，很多都是冲着他来的。就好像，他才是这个摊子的招牌，只要是他卖的东西，绝对是好货。不出我所料，我们只在摊位停留了1个钟头，带来的蔬菜基本销售一空，只剩下几个卖相不怎么好的白菜头。我以为买卖的游戏已经结束了，正要起身却又被他一把拉住。“再等等，还有一些呢。”他似乎早已习惯这番场景，我又讪讪地坐回到原位。“真是个铁公鸡，连剩下的白菜头都不放过！”我在心里暗自嘲笑他的精打细算，看着他自顾自地装起白菜头，就又疑惑了。
　　没有来客人，那他装菜的目的是？
　　正当我不解地看着他准备提问时，一位弯腰驼背的奶奶走到了摊前。“晓南，今天的菜卖的怎么样？还有多余……”奶奶话还没说完，连连咳嗽了几声。
　　晓南早已准备多时，眼疾手快地拿出包装好的青菜。透过塑料袋的遮挡，我看到了那些白菜头，还有他提前精心挑选好的几颗包菜，满当当的一袋子。
　　“王婆婆，今天的生意还行。但还是老样子，有一些没卖出去，都给您包好啦~”他熟稔地递过袋子，在我惊讶的眼神中，接过了王婆婆手里皱巴巴的几块钱纸钞。我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明眼前的情况。直到王婆婆走远，我才回过神来。他的敬老之心和我的妄自揣测形成的鲜明反差，让他的形象在我心里再次更新，甚至可以和伸张正义的武松媲美。
　　“王婆婆有健忘症，家里也没人照顾，偶尔我也会给她捎点东西~”晓南一边打包收拾着，一边自顾自地说着，我也默默帮着他把剩下的东西整理好，眼眶有些泛红。
　　“呦！今儿卖的挺快，咱们一起走吧！”先前载我们来市里的三轮车主人开口了，他话音未落就坐上了皮凳，悠哉地等着我们。我们一前一后地，踏着铁板上了车，坐在后排敞口的座椅上。我记得城里也有这种载客的三轮车，只是妈妈觉得太危险，每回出门看到就拉着我走得远远的。但在村里，除了传统的牛车，这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待我逐渐适应了三轮车的颠簸，开始欣赏起路旁的风景来。时不时会闻到三轮车的尾气，夹杂在刚收割稻谷尾杆的清甜中，混入我的鼻腔和思绪。一个剧烈的颠簸，三轮车驶过一块石坡，我再次握紧了铁栏杆把手，才发现晓南刚从休息的梦境中醒来。
　　不忍心打扰他，我从口袋中拿出奶奶绣好的沙包，捏着沙子玩起来。似乎为了加强我们的友情，晓南和我开始了谈话。这么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我们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在一块了。
　　“那天晚上，你鬼鬼祟祟地在广播站干啥？”他向我投来狐疑的目光，眼神犀利，容不得我半句假话。
　　我仔细回忆着，“那天晚上”所指的是皮影戏那晚吗？难道……！
　　“我都看见了，和你一样。”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在确认了我很难主动说出实情后，他先坦白了。
　　不可能啊，那晚心音和黎想的秘密，我才是那个唯一的见证者，莫非是由于我过分投入，忽略了可能存在的其他人？我的记忆仿佛开始褪色，正在更新着另一个版本，一个晓南也参与其中的版本。
　　在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我不禁感到失落。那个“唯一见证者”的殊荣已被剥夺，但同时我也庆幸着，这份记忆因为有了第三人的参与，变得真实清晰起来。我不禁好奇起晓南对于同一幕的感想，“你也给我讲讲呗~看咱俩能不能对得上”我撒着娇，硬要套出晓南的心里话。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就是看到他俩成为了好朋友，仅此而已啦~”
　　“好朋友？？”我双眼变成了大大的问号，这难道就是男生的理性和女生的感性在事物理解上的偏差吗？明明就很罗曼蒂克！我气鼓鼓地双手叉腰，誓死捍卫自己的故事版本。相比我记忆里那个经过无数美化和加工的故事，晓南的版本似乎更加平白直述，也更无趣，真是没劲！我刚上头的热情被他浇灭了大半，把手上的沙包往他的身上扔去，惹得他直嗷嗷大叫。
　　不知道在我的臆想之外，还有多少个这个秘密的观众。至少我和晓南，或多或少地，都被心音和黎想初步建立起的“友谊”所感染，空气中飞舞着粉色泡泡。
　　不久前从妈妈那里听说，心音和晓南准备在村里办酒席，问我要不要回去。我突然停下脚步，任凭往事如烟般回溯到我的脑海，如血液倒流。当记忆的笔记本被再次翻开，他们相见的第一幕也逐渐清晰可见。心音和黎想，或许在我的童年回忆中只占有很小的一部分，但那个情窦初开的夜晚我始终记得，也延续了同样的感动。时隔20年，往昔的小伙伴们，他们都还好吗？我打开多年未用的聊天软件，看着上面发亮跳跃的头像，耳边传来古早的“滴滴”声，莫名心安。
　　“我们要结婚啦！”一个对话框震动弹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恶搞小孩子头像的所属者，是那个顽皮鬼黎想。对方的状态显示在线，我开始和他聊了起来。多年没联系，他好像一直没变，说起话来还是一半玩笑一半正经。我客套地跟他寒暄起来，但他似乎觉得我们之间不需要破冰这个环节，说话直来直去的，弄得我有些尴尬。
　　没等我开口问，他就提前揭开了惊喜。“新娘你懂的，除了心音也没别人了。”我看着他炫耀着新婚的甜蜜，也暗自为他们多年经营的“友谊”终于修成正果感到高兴。“我会回去的，给你们包个大红包！”我发送了个大笑的表情，他疯狂暗示“一定要是很厚很厚的那种啊！”。我笑了笑，关上了对话框。
　　在我准备下线的同时，我留意到那个处在阴影之中的头像，是一片云。能用得上这个图片的，只有晓南了。但这么多年，只听说他到城里打工了，但也不知道近期的消息。他还好吗？我鼻头一酸，那些记忆下冰山一角的暗流，即将喷薄而出、为了不让妈妈看出端倪，我调动理性，把它们压了回去。就快到婚礼的那天了。
　　上次跟黎想聊天时，我就有一个想法——为他们的婚礼写点祝词，因为单给红包太薄凉，连同这封信一起会更好一点。怎么开头呢？虽说30好几的我，从工作以来也参加了不下10场婚礼，听了各式各样的祝福信，但轮到自己动笔，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我机械地在网上搜集灵感，但总觉得像隔靴搔痒，触不及那个真心。直到我点开校园青春偶像剧，看到那句闪烁的台词“年年有余，周周复始”，这才定下笔触的基调。
　　“我曾见证过许多爱情，轰轰烈烈的、吵吵闹闹的、甜蜜腻歪的，但这些都不如你们——细水长流般的。我一直很难相信，那种共同成长、陪伴式的爱情，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直到看到你们，从广播站定立的小约定开始，一步一步，携手走向共同的未来。祝福那过去的十年，也祝福你们未来的一生。”当我打下这段文字时，已经在回村里的大巴上了。那里的道路不再崎岖颠簸，从人们的装扮上可以看出，农村的生活水平有了极大的改善。农田被规划地极为平整，不少居民都住进了自家盖的新楼。我在镇中心的站台下了车，往提前说好的会面地点走去。怀着陌生的熟悉感和无比期待的心情，我缓慢前进，唯有脚下高跟鞋的“哒哒声”能让我获得一丝实感。村里，确实变化得不太一样了。
　　我还没走近，不远的银白色轿车上下来了一个身材矮小壮实的男子，那就是黎想了。还没见着面，他的问候抢先一步到了，“辛苦了，辛苦了，这么大老远过来……”他匆忙接过我手里的行李，领着我往车上去，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和记忆中的瘦削脸庞不相同，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眼角处尤甚。长年的劳作让他的四肢变得健壮，步伐轻松自如。浑身上下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张一合的厚嘴唇，我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见到我，是挺开心的吧？”他打趣道，拎着我的行李，丝毫不费劲。
　　我笑而不语，没有预想的生疏和尴尬，心里反倒轻松起来。一路上他跟我东扯西扯，从村里的变化到国家扶持的政策，头头是道。我在感叹他的生活变化如此之大的同时，也为自己不了解最新的社会动态而感到惊讶。像是给我上了一堂扎实的社会课，黎想说到最后，终于反问起我的现况来。
　　“还是老样子，跟妈妈住在城里呢，正常上班和生活。”我淡淡地答道，跟村里发生地巨大变化相比，我的人生轨迹似乎有些平缓，没有什么波澜。
　　“不是问你这个，你和晓南，后来怎么样了？”他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个我逃避了很久的名字，再次明目张胆地闯入我的生活，不留一丝情面。
　　“高中那会，就断了联系……”看我不愿多说，他也就没继续问下去。为了活跃车内的气氛，他又讲起自己求婚的整个过程，但我却陷入了沉思。他会来吗？虽然高中那次的“分手”有些惨烈，但也许我们之间，还是有重新做回朋友的可能的吧？我望着窗外，艳阳当空，没有一丝云彩。
　　第二天就是大喜之日，村口的大树下摆放了30桌宴席，为黎想和心音即将举行的婚礼预备着。后厨不停地忙活着，由两家亲戚组成的大军正在紧锣密鼓地备着菜，色香味俱全。我已经好久没有吃村里的公期了，就是按照时节安排的大餐，也是一个走街串友的好场合。我盯着桌上的红烧肉看了一会，还是转身离开了。跟正在精心梳妆的心音相比，美食的诱惑，还是能够抗拒。我轻轻敲了敲房门，里面应了声，我便推开门走进去。
　　心音和我印象中相比，长胖了不少，圆润的体型在长辈的眼里很讨喜，对我来说却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当我进门时，她正在摆弄着橙色的眼影，金色刺绣的晨袍还披在身上，面容有些疲倦。
　　房间整体的布置是橙色色调，和心音的装扮很相宜。她一看见我，激动地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你回来啦~”。和儿时的腼腆害羞相比，现在的她更加热情和活泼，有点当家主母的意味了。我也紧紧握住她的手，阵阵暖流从手心处传来。“打扮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我点了点头，提醒她不要耽误了重要的时辰。
　　“小鹿，你来帮我画眼影好不好？我手笨，总是画的太浓。”她重新回到梳妆台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向我发起了求救。
　　我看着镜中的她，也晃了晃神，连忙挑选起合适大小的眼影刷子，在她的脸上作起画来。化妆对于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从大学开始我就跟着美妆博主的视频学练了好几个学期，直到把自己妆后画得判若两人才罢休。舍友们也直呼“照骗”，这也许是对我化妆技术的最佳证明。
　　我比划了下，打算给心音画一个唐朝国风的妆容，正当我准备下手时，门被“嗖”地一下推开了。“姑娘们，咱们动作得快点，一会还有后面的安排呢~”婚礼主持人陶白打断了我原本周密细致的计划，催促起来。我加快了手速，连扑粉的动作也变得流畅起来。
　　10分钟后，整体妆容完成。要我评价，效果可达8分。按照网上的步骤，我将能用得上的技巧手法都使出了，但同一款修脸塑形的技法，在心音的脸盘上好像直接被吸收了，弱化到细微。正当我再准备拿起刷子，做最后的努力时，心音拉着我面对面坐下，似乎有话要说。
　　“你还记得晓南吧？前不久我们联系上了，他现在在云南支教，赶不回来，但……”她停顿了几秒，看我表情平静，又接着说：“他寄来了这封祝福信。”像是等待已久，这封朴实的信件，经由心音的双手，穿越了时空和距离，来到了我的手里。“我想让你也看一看。”她叹了口气，整理好衣服上的饰品，走出了门，留下我一个人。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陈设还是那个陈设，但是其中的气氛却不同了。我细细抚摸着粗糙的信封，犹豫着要不要现在打开，它会破坏我此刻因为他人的幸福而触动的心情吗？它会一语道破天机地泄露多年前那个秘密吗？它会谈论起我们吗？
　　想到这里，我还是好奇而勇敢地抽出信纸，打算一探究竟。
　　“致最美的新娘和最幸福的新郎：我是晓南，你们青春爱情的另一个见证者。想必你们还不知道，我和小鹿早在广播站看到你们定下约定的那天开始，就对你们的故事充满了无限的期待。相信她也会拥有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请将我的与她的合并，作为对你们最崇高的祝福，祝福你们的往后余生。”
　　看到最后，我必须坦诚地承认，晓南的文笔确实比我好不少。没有太多感动，反而觉得很自然，仿佛我们都又回到了那个热闹而小心翼翼的夜。在那个夜里，一出出好戏正在开场。我把信纸折起来，后面的内容我早已知晓，这个原汁原味的版本，晓南告诉过我，而那时我们，正颠簸在回村的三轮车上。我的脚挨着他的，他正在昏昏欲睡。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光，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庆幸我和晓南还可能在新的时间里，做回好朋友。现在是时候整理好心情，为眼前的婚礼喝彩了。
　　没过半个钟头的功夫，酒席的桌子已经被各色菜肴填满了。我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特色菜，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我顺势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在我身边围坐着的，是刚回村的其他孩子，有的在城里打工，有的顺道回家看望父母。只有我一个人，为了惦记了许久的特色菜大费周章地请了假。哦不，主要是为了他们的婚礼。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暖起场来。他说了很多个我并没有完全听得懂的方言笑话，唱了很多遍早已过时的流行歌，直到我吃的八分饱时，他才正式介绍起黎想和心音来。农村的婚礼和城市的不同，仪式感少一些，招待感多不少。为了每位到场的宾客都能够尽情吃喝、得到充分的照顾，他们夫妻俩穿着厚厚的婚服，一桌一桌地转悠着，仿佛成了现场的配角。当他们终于转到我们这桌时，我正往嘴里塞着红烧丸子，还没咽下去，就听到黎想有些醉意地说：“许小鹿，一会儿，你得上台致辞哈！”刚放进嘴里的丸子瞬间不香了，没想到，这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像是终于大仇得报的君子，快活地牵起心音的手，走远了。我又想起那个和他比赛捉蚂蚱的夜晚，我压倒性的胜利让他失去了孩子帮的威信和统治，后续他还被我欺负了一段时间。现在可倒好，不仅剥夺了我继续享受美食的权利，还硬要我把内心的悄悄话公之于众。我就应该偷偷把祝福信交给心音的！我大喊后悔，但主持人已经抢先一步叫住了我，该我上台了。
　　我慌忙将卡在喉咙的丸子吞下肚，万一讲着讲着，丸子不小心飞出来可就很难收场了。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揣紧我的祝福信，仿佛它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刚开始读得磕磕绊绊的，耳边时不时传来场下一些孩子的笑声，但读到后面，我已经全然不在乎了。脑海中再次回放了他们的故事，那个夜晚，那个怦然心动的牵手。这一幕幕通过文字的形式述说着，我即既是读者，也是听众。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到达了信件的休止符——最后一个句号处。接下来，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望着正席上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饭的心音、喝得有些多了脸颊通红的黎想，才明白过来，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者，这一使命，我已圆满达成。带着远在天边晓南的祝福一起，为过往的一切画上了句号，迎来了故事的新篇章。再次祝福着他们，我被主持人请下了台，之前的紧张感终于消失一空，我的好胃口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