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彩虹糖 我为什么胖 ...
-
我很少回乡下奶奶家。在我模糊的年幼记忆里,只有一次暑假住在乡下的经历。妈妈似乎不愿过多提及这一段往事,我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后来经爸爸支支吾吾地提醒,我才知道,乡下奶奶和我继发性发胖体质的形成,有着直接的联系。
眼前的风景随着不断急停的大巴车切换,一路尘土飞扬。奶奶坐在我的右手边,带我指认路旁庄稼田里菜的种类,从玉米丛到小麦地,我一个也没猜对。从小在城里长大,对于农村的一切,我懵懂而无知。奶奶和我,一前一后地走着,路过村里的文化室,又走过人们挑担的水井。接着,我们沿着野花盛开的土路,回到了家中。家里的布置比较简陋,灰黑的土墙、做饭的敞口铁锅、稻草扎成的扫把,就是我对那个小屋的全部记忆。但相比这些,和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的新鲜感,让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开始和村里的其他小孩熟悉起来。
在短短的5天内,我就学会了蹲在石头地上向远处吐牙膏水、用干草生火烤甘蔗、和大一点的哥哥姐姐去水井打水、准确区分半路上牛粪的形状等等一系列生活技能,洋洋得意。记得那个夏天,我漫山遍野地奔跑,在池塘里捉鱼,在家门口放土炮,充满快乐。每天傍晚回到家,整个人脏兮兮的,像是个野孩子。奶奶总是拍拍我衣服上的尘土,拉着我去冲凉,没有一丝责怪,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地方。但没有管束的玩性,正逐渐膨胀。
依稀记得,那天我和邻居的小男孩吵架,他没压过我的大嗓门和尖叫声,委屈地向家人哭诉告了状。一回到家,奶奶就把我训了一通,是那段时间里的头一回。我硬是气不过,暗暗和他赌气约定,夏至的那天,在西山上谁捉的蚂蚱最多,谁就是赢家。因为关系到今后村里孩子帮的话语权,我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日日摩拳擦掌,等着一展身手。
要论捉蚂蚱,我应该排行老二,因为比我小一岁的晓南,是这方面的专家。说起见到晓南的第一天,真是个奇迹。那天我照例在家外的草丛中玩耍,眼前是一汪湖水,鸭子在湖上悠闲地游荡。我叉着腰,拿着根细长的树杈,四处抽打无辜的杂草,希望能发现一些“宝贝”。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些宝贝,无非就是一些火柴盒、荧光彩纸之类的小玩意儿,家门口到处都是,但有时也有一些意外之喜。
正门口没有什么发现,我把搜索的范围扩大到家右侧的石碓旁,那里由于泥泞湿滑,很少有孩子愿意去探索。怀揣着探险家的冒险精神,我大步走向石头堆,开始细致地搜查起来。不出我所料,石头堆的缝隙里,有一个不易让人察觉的空洞。我按捺住好奇心,激动地往小洞里看去。果然有一个红色塑料质感的宝贝!这可有的吹了!
我猫着身子,用纤细的手臂往洞里一掏,有了!我顺势一抽,玩具直接被我给拽了出来。是一个浅红色人像玩偶,表情有些狰狞,我吓了一跳。本着对战利品的执著,我还是把它拿了回去,炫耀地朝着一堆孩子摇摇手。万万没想到,他们一见我手中的玩偶,四处大叫地散开了。只留下我,在风中疑惑和凌乱。
这时,一双小手拍了拍我的背。我转头一看,是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儿,个头比我小不少,脸上还糊着鼻涕。我瞬间有些不耐烦,便朝他嚷着:“有何贵干?!”
“那个玩具,你不能要,不吉利。”他笃定地、慢慢吐出这句话,丝毫没有被我的气势所影响。
我可不相信一个小鬼头说的话,本着对自己的无上自信和虚荣心作祟,我还是把玩偶紧紧揣在手里,丝毫不让步。屋里的奶奶听到外面的动静,拿着锅铲走了出来。
“晓南,是你啊,一会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我仿佛渺小成空气,和晓南处在同一个空间下,但奶奶完全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有点吃醋,鼻头一酸。
“奶奶,这小子欺负我!”我恶人先告状,想趁机反咬一口。
“你手里拿着什么?躲躲闪闪的。”奶奶看出了我的扭捏,就要戳破我的弥天大谎。
“我在那边的石碓里捡到的,厉害吧?”我得意洋洋地向奶奶炫耀起我的宝贝来,谁知奶奶一个巴掌过来,打在了我的手心上,玩偶掉在了地下。
“谁让你捡这个的?这是……”奶奶气得没说后半句,但我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和晓南说的一致。后来才得知,村里有个不成文的风俗。谁家孩子生病了,若是很难根治,就会对着人像玩偶祈愿,然后把它送走,祈祷孩子能获得健康。寓意是好的,但绝对不能捡,否则病根就会转移到下一个主人身上。但我当时年幼无知,只觉着好玩,却没有料想到,这鲁莽行为的苦果,很快就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第二次见到晓南,是在村口的大树下。那里四季阴凉,树枝繁茂,老人们都喜欢坐着乘凉。晓南这回,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像刺猬一样竖着,嘴角旁的酒窝若隐若现。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睛极大,无辜且正直。差点就被他的新形象所吸引,但一想起上次被奶奶教训的尴尬,我还是赌气地没和他打招呼。
“那个……这边凉快,你……”他吞吞吐吐地,涨红着脸,像个熟透的大番茄。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高高扬着头,执拗地不愿让步。
话音刚落,一双无名大手把我向前推了几步,我差点没站稳。仔细一看,原来是村长大叔怕我挡着路,把我赶到了树荫里。我无言以对,只好把怒气转移,气鼓鼓地瞪着晓南。
再次看到了我的窘相,他却没笑话我,又开口了:“咱们去捉蚂蚱,好吗?”
这句话倒是挺对我的胃口!差点忘了正事,和邻居小破孩的约定,就在下星期,但我对于捉虫,还没什么经验呢。我二话没说,拉起晓南的手,大声说:“走!”
晓南几乎是被我拽着前进的,刚没走几步,他耸拉地停了下来。我以为他又出什么幺蛾子,准备朝他破口大骂。这回,倒被他先掐住了先机。
“方向反了,应该往西走。”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面对他的温柔相待,我没辙了。
“刚刚你又不说!现在你带路!”我的气势减了半分,只好跟在他后面,屁颠屁颠地向西山走去。我这个东西方向不分的毛病,看来他又知道了,真是欲哭无泪。说起来有种奇妙的感觉,看见他小小的背影走在夕阳的余晖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步伐很小但却坚定,似乎无论我们在哪个岔路迷了路,他都有能力,带我找到正途。我开始对他心生出一股暖意,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柔和的友谊。
等我们走到西山脚下时,天已经快黑了。我不耐烦地踢着干草堆,心想晚回家估计又要被奶奶唠叨了,有点分神。但晓南的状态似乎打了鸡血,周围一片寂静,唯有他的心跳扑通。
“你快过来看!这里就有两只蚂蚱!”他声音分贝突然提高,我好奇地把头凑过去看。果然,在青草的叶片背部,有两只正在休息的蚂蚱,一黄一绿。我心急手快,把手掌弯成一个拱形,直接盖了上去。殊不知,机灵的蚂蚱们在我出手之前已经四处飞散,我扑了个空,膝盖上全是尘土。我灰溜溜地把手收回,随便擦在两边的裤筒上,等着下一次飞扑机会。
看出了我的急性子,晓南摇了摇头,用另一种策略开始了他的围捕。
他先是按兵不动,观察好蚂蚱的位置,判断好身形大小。然后,小步移动悄声靠近,在距离目标位置20厘米时蹲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连贯且流畅,只需沿着提前设计好的动线移动便可。我屏住呼吸,期待他的下一步。出乎我意料之外,晓南不急不慢地出手,把蚂蚱所在的位置用手掌捂住,然后快速抽回,细土从他的指缝下落,最后只剩下零星的草根和蚂蚱们。
“捉到了!”像是早已预料到不会失手一般,他朝我挥挥手,蚂蚱夹在他的手中,不得动弹。
“我看你的方法,也不怎么高明嘛!”虽然嘴上不服气,但还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沉着冷静,跟我的个性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我觉得你的方法也挺好的,就是再耐心地等一等就好啦~”不骄不躁地,他全然没有胜利者的光芒,而是平和地给我鼓励,这让我又一次感动着。在这之后,我虚心地向他请教了不同蚂蚱的特点,比如:小蚂蚱虽然能以数量取胜,但它们弹跳能力强,不容易到手;中型身材的蚂蚱各项能力居中,大小和我的手掌差不多,比较适合飞扑等。他孜孜不倦地向我传授他的独家秘诀,作为村里排名第一的捉虫子高手,我得到了他的真传,信心也增加了不少。
“不过,你为什么和邻居家的孩子吵架了?”在捉蚂蚱课程的最后,他抛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那些小破孩,专门捉弄胖乎乎的女孩子,还把人搞哭了,我就是看不过!”一提起这件事,我的怒气又熊熊燃烧起来,手里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目光冷峻。
“难道你不害怕吗?他们可比你壮实两倍呢!”晓南的语气流露出心疼和诧异,他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要懂得尊重和保护女孩子!”我举起肉乎乎的拳头,瘦削的身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高大。
晓南停顿了几秒,似笑非笑地说:“好吧,女英雄,那我就期待比赛那天你的表现啦~”,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我这边,我瞬间汗颜。
回家的路上我们不再一前一后的走着,而是战友似的肩并肩。在晓南悉数传授了我“武林秘籍”之后,我和他的命运和荣誉,就自动捆绑在了一起,难以分离。距离比赛的日子只剩3天了。
那几天我的睡眠不是很好,时常梦见被一只五颜六色的大蚂蚱压着,它的大触角在我的脸上不停剐蹭,我躲闪不及,然后惊醒。奶奶按照《周公解梦》里的说明,为我调制了艾草水,但丝毫不起作用。为了让我定定心,晓南把我带到了他的秘密基地。说白了就是西山的一块大岩石,从那裸露岩背上的纹路来看,这石头的年纪,比我俩加在一起还要久远,晓南亲切地称它为“石头爷爷”。每回睡不着或者心里堵,他都会来这里,跟石头爷爷说说话。换做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故事,我可能压根儿就不会相信,但,谁叫他是晓南呢?
我抚摸起石头爷爷的头顶,突然变得温顺起来。跟外表看上去的粗糙质感不一样,石头爷爷的头部非常光滑,像是鹅卵石一般。如果你来回蹭,还能感觉得到一股暖流,从指尖传到心田。看着我慢慢静下心来,晓南缓缓地开口了:“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和他说说话,我就在不远的大树底下等你。”我用眼神给了他回应,视为同意,他便默默走远了。
澄澈见底的夜空下,只有我和石头爷爷,存留在这天地之间。周围的声音就像被冰封,天地空旷,四处寂静。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想起了“望夫石”的故事,决定不再等待,敞开心门。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好啦不跟你开玩笑啦~我叫小鹿,是晓南的好朋友,准备参加捉蚂蚱比赛,我一定要赢!”似乎被自己的真实心声吓到了,原来我的胜负欲,如此强烈。也许是意识到了它的副作用,我放平心态,开启吐槽模式balabalabala……
向石头爷爷倒完苦水后,我静静地等在原地,期待他的回应。耳边的山风呼啸,天上的星星眨着眼,草丛里的蚂蚱悉悉作响,无人应答但我已获得宁静。正巧,晓南也走了上来,准备催促我归家。但事实是,每回只要我是和晓南出门,奶奶就不会说什么。他仿佛成了我的护身符,一种绝对安心的存在。
比赛就在今晚,我在脑中反复回顾晓南教的策略和技巧。他一直在我身边,不再是第一天见到的脏兮兮的样子,反而焕然一新、注重起自己的形象来。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只要你的心定,蚂蚱它们会自愿被你降服。”他一开口,我就嗅到了空气中老爷爷的陈旧气息,和“悠然见南山”的意境一致。我小小的脑袋里,可装不了这么深奥的道理,我没听他说完后半句,一溜烟地跑走了。他看着我的背影,叹了叹气,可谓孺子不可教也。
甩掉了小尾巴,我独自一人往西山走去。虽然平日在西山玩了不少,打卡了每一个隐秘的角落,但那天的西山仿佛召唤着我,让我不自主地靠近。可能是石头爷爷的作用吧,我在心里想,紧张的情绪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饱满的毅力和斗志。那个被邻居小破孩欺负、哭的小心翼翼的胖乎乎女孩的脸,此时浮现在我眼前,我默念着“为她而战”,径直朝着早就等候多时的孩子帮奔去。
“呦!今天一个人来的啊?这么自信的嘛?”孩子帮的头头没好气地说道,他的手指间还生疏地夹着一个烟头,看来是想把我劝退。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一句话,愈发胶着的气氛已为我作了回答。“开始吧,废话什么。”我三言两语打断了他即将要开始的长篇大论,就像喝水被突然呛到,他耳朵变得通红、双手颤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罢休。
“一小时之内,咱们谁捉到的蚂蚱多,就算赢。赢家可以向对方提任何的要求,输了的一方必须做到。”他急忙补了一句,似乎想借此赢回面子。
“都行,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冷冷地回应着,目光飘过他,开始四处流转、分析蚂蚱可能聚集分布的地段。
“开始!”他嘶喊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东北侧的山坡上跑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开局,对我其实不利。东北处的地段,蚂蚱分布最多。那里地势平坦,便于人们跑动。我的对手一定是提前侦查好了附近的地形,才这么把握十足。怪不得我晚到时,他全然流露出笃定胜利的姿态。没关系,即使困难一些,借助晓南的方法,也一定可以的!我在心里为自己加油,同时也专注地开始飞扑之旅。我的裤腰处缝着一个布袋,是奶奶帮我做的,位置正好在右手一别就能够到的地方,这样我就可以迅速地把捉到的蚂蚱放进去,丝毫不费劲。
孩子帮的小跟班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远处,既时刻留意我的进度,也适时施加干扰。他的手电筒灯光一直左右扫射,灯光有时闪晃到我的眼睛,或者直接把眼前的目标蚂蚱吓跑。为了避开他的眼线,我在一个草垛处,悄悄弯下腰,不发出一丝声响。他“喂喂喂”了几声,没听见反应,又自顾害怕起来,气急败坏地丢下手电筒,跑了回去。确认他已经跑远,我直起身子,继续寻找蚂蚱的身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话确实能够精准地形容我后半段的赛程。如有神助般的,在我脚边半米的地方,有一片密集的干草从。我想起晓南提到的“如果你运气足够好,可能碰到蚂蚱的大本营,那里聚集了一大批幼儿和成年蚂蚱,是他们的老窝。”那片干草的根部,我看到密密麻麻的一片蚂蚱群,野蜂飞舞。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我开始深呼吸和倒数。因为我明白,在我匍匐向大本营迈进时,赢家就已经注定。
果不其然,当我轻手轻脚地拨开挡在大本营前的草叶时,聚集了成百上千蚂蚱的群落,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我不慌不忙地,从中型身材的蚂蚱入手,一手一个,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我的口袋很快就装满了,于是乎,我朝着约定的最后地点靠近,月光皎洁明亮。
我的步伐迈得很平稳,呼吸的节奏也是同样,丝毫没有那晚向石头爷爷倾诉时的不安。说起这心境的变化,有一半得归功于晓南,但整个晚上都不见他人影,关键时刻这家伙跑到哪儿去了?我四下寻找着他的身影,想第一时间跟他分享这个胜利。“来了来了!”离决胜地点越近,这句话的回声就愈发响亮。声音的发出者,不是其他人,正是一直跟在身边监视我一举一动的小跟班。
“怎么了?手下败将,知道自己会输就害怕地躲起来了?”孩子王戏谑地笑着,他张着血盆大口,不那么整齐地牙齿露出了大半。身旁的跟班们也放声大笑起来,似乎已经料想到我的向他们臣服的惨状,开始高呼“头儿万岁”。“又不是美猴王,至于这么搞吗?!”我压抑住内心的不服气,稳住了局面,没有乱了阵脚。因为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好戏,在后头呢。
“行吧,你厉害,咱们就来数一数,到底谁捉的蚂蚱多。”我终于开了口,对手在我的安抚下变得理智,他的随从们拿来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发光的灯罩,准备开始计数。我们悉数将口袋里的蚂蚱取出,放置在灯罩内部,便于借助灯光进行计数。“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老大咱们一共捉了55只。”小跟班报出了对手方的结果,轮到我了。“三十六,三十七……”刚开始他们还不以为然地听着,直到数字逐渐逼近五十,每一次报数都变得至关重要。“五十五……”报数在念到55时突然停了下来,小跟班无望地看了一眼头儿,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怎么不数了?继续啊~”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的战友晓南终于登场了,没有错过这最精彩的彩蛋环节。
小跟班没辙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数着,直到灯罩里的最后一只蚂蚱被点名,最终的结果揭晓。73!我以压倒性的优势击败了对手,现在轮到他们大眼瞪小眼,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作弊!一个人怎么可能捉这么多!一定是晓南帮的你!”孩子头儿拒绝承认已经落败的事实,反咬我一口。众人把注意力转向我和晓南,饶有兴趣地观起战来。
“来这之前,我可一直在村长家里维修灯泡呢,他可以替我作证。”仿佛早就洞悉了这番情形,晓南徐徐说道。原来他之前的缺席,正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着。他深刻明白对方的特性,预判到在最后关头会出现反水,所以提前作了安排。我对他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这下,孩子头儿哑口无言了,众人静默。
“胜负已定,是你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我开心地比着“耶”,放肆地大笑起来,之前的苦恼和紧张瞬间烟消云散。晓南为我鼓着掌,山里回荡着清脆厚实的掌声,石头爷爷也一起见证了这一刻。
“说吧,你想要什么?”孩子头儿无奈地摊着手,突然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气势,低着头任我处置。
“你必须向那天哭鼻子的女孩道歉!”我一声令下,才想起那天气血上冲,竟然忘了问她的名字。
“哪个?哦你说胖妞啊,她……”他话音未落,我就一个爆栗给了过去,话头掐在了后半截。
“你不准叫她这个绰号,还有你们!要是让我再听到一次,你们就完蛋了!”我把双手的指节拗得“咔嚓”响,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要飞扑上去。他们只好不情愿地点头称是,也真的害怕我不由言说就开打。
“女孩子真是可怕,哦不,我说的是有力量。”在回去的路上,晓南形容起我的英雄壮举。因为绝对的胜利,我的心情大好,就不跟他计较了。粗心大意的我把所有事都抛在脑后,殊不知一场暴风雨正在朝我逼近,我的左手臂处,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噗嗤噗嗤”地敲响了隔壁家的房门,今天是孩子头儿兑现承诺的日子。
“你怎么比鸡还早?”他没好气地把门打开,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一脸茫然。
“你可要说话算话,不然我每天都来叫你起床!”我朝他正式地笑了笑,做了个鬼脸。
“我的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这还在暑假呢。我听你的,今天好吗今天!”他一边打理着鸡窝似的头发,一边含糊不清地应答着。
“成~”我笑得越来越灿烂,期待已久的正义终于在今天上演,好戏即将上演。
待他洗漱完毕后,我跟在他后面,准备去女孩的家里坐坐。原本我以为平常走的小道已经是路势最差的,没想到,我们越走到后面,路面越泥泞,拖鞋两侧沾满了几尺厚的泥巴。虽然步伐有受到一些影响,但我的心情依旧美丽,期待着见面的那一刻。
“那个女孩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哦?”我戳了戳一直走在前面开路的头儿的脊梁骨,好奇地问道。现在我和他,已经握手言和,所以也就不再向之前那样敌对地打闹。
“这我也不清楚,看大家都喊她’胖妞’,也就自然这么叫了~”他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我的火气顿时又上来了。
“怎么能随便给别人取外号?!还是个不好听的!”我气鼓鼓地朝他喊着,在他的背上猛地一拳。
“我的姑奶奶,您下手可轻点儿。她被这么叫,也不是我的过错啊”他龇牙咧嘴地跳了跳,用手捂着背上火辣辣的一片,向我求饶。
“算了算了,一会你得好好跟人道歉,听到了没?”我瞧他那副可怜样儿,还是放过了他,关心起剩下的路程来。从我们走出村口,已经20分钟了,路边的景色从小麦田变换到水稻田,也没见一户人家的影子。太阳升上来了,阳光毒辣。我的左边手臂越来越疼了,起初还是一个鼓起来的小包,我就没怎么留心。现在在阳光底下一看,才发现已经红肿成了一片,泛着黑紫色。
“你这是被火蚂蚁给咬啦!”他看我停下来,把头凑过来看了看,这么判断着。
“哎呀没事啦,回去涂点药膏就完事了。”他突然这么靠近,搞得我有点难为情,我故意转移注意力,指着两点钟方向的一处茅草屋,“是那儿吗?”我问道。
“这样不行,你还得……没错没错,咱们总算到了。”他的思绪被我扰乱,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只好点头。
我们敲响了房门,屋里似乎没人,没有一声应答。于是,我们机智地绕到屋子后面,在水井旁边找到了女孩,她正在清洗蔬菜。看到我们不请自来,她似乎吓了一跳,连忙说让我们进屋坐,一边又端起茶水招待我们。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我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们今天来,主要是他要跟你道歉。”我用手指了指邻居,他害羞地挠起头来。
“道歉?”她差点将盘子打翻,顺势扶着桌角,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那天你经过村口,我喊你……实在对不起哈”邻居的声音细若游丝,低沉得像是蚊子的嗡嗡声,我听的不真切,打算让他再来一遍。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他这回的声音大了不少,似乎已经从刚刚颓靡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我叫心音。”她害羞地说,仿佛第一次正式地回答这个问题,也第一次获得了别人的注视和重视。
“多么美的名字啊”,我脱口而出。心音,心弦之音,天外来物。
“嘿嘿……”她有些感动,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可爱。两只小手拘谨地叠放在一起,麻花辫上细细的汗水晶莹剔透,粗麻布上的花朵图案似乎被点燃、开始绚烂起来。我侧头看了看邻居,他似乎呆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心音,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着迷。我推了推他的手,他才醒悟过来,双手接过心音递来的水果。是蜜柑,沁人心脾的甜味儿,犹如初见的美好。
“心音,以后我就这么叫了,再有其他人乱喊绰号,看我不揍扁他!”邻居边咬着汁水丰富的蜜柑,一边义气地说着。这家伙,终于上道了,我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事情总算有了个圆满的收尾,我的注意力开始脱离旁人,转移到自我身上。我的左手臂,确实越来越疼了。
最疼的那几晚,我持续地发着高烧。奶奶研磨的药膏不起作用,只能起到短暂舒缓的作用,但不能根治。看我脸色差,脸颊发烫,她有些担心,在屋子里不停踱着步。怕她太操心,我狡辩地说只是比赛时着凉了,又喝下了她熬制的几碗中药,但烧未完全退去,我还经常犯恶心。
手臂上的肿胀处开始溃烂,刚开始我还能愉快地参加邻居孩子们组织的探险活动,后来就根本去不成了,只能在家的周围活动活动。晓南过来看望我,给我带来不少好玩的小玩意儿。有用竹叶扎成的蛐蛐,有纸糊的灯笼,还有他做的“蚂蚱之家”——就是一个塑料瓶子,里面装着草叶,瓶盖处开个口,好让里面居住的蚂蚱们自由呼吸。但我总是提不起兴趣,直到他问起我的伤势:“自从伤口发炎以来,你发烧了多久呀?”
“差不多两星期?”我数了数手指头,仔细计算起来。
“都隔了这么久了?!你必须去县医院看看!”他惊呼,“蚂蚱之家”的住客们被他这么一震,四处乱跳。
“就一点小伤嘛,奶奶说再多喝几服药,就没事啦”我口头上安慰着他,但心里明白这样的治疗,并没有多大效果。只是抗拒医院浓重的消毒水味、难以预知的医疗环境和看似不太专业的医生们。最重要的是,药片的苦涩感,一直是我逃避的根源。我的头捣得像拨浪鼓,就差没说出“NONONO”。晓南看我态度坚决,也拿我没办法。
就在他走后的那天夜里,我的手臂又开始疼起来。这次跟以往不相同,我发起了高烧,说话也时断时续。奶奶轻拍着我的脸,看我有点迷糊的状态,手上的伤口开始流脓,便着急地冲出门去,奔向晓南家商量对策。那是夜里3点,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不同寻常“咚咚咚”大力敲门的声音。
“奶奶是你啊,发生什么事啦?”晓南披着件军绿色外套,拖鞋只穿了半只,一手扶着门。
“小鹿这孩子,她……”奶奶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道,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晓南迅速地扣紧门栓,飞一般地越过月光、西山和麦田,来到了我的床边,一把抱起我,往县里的医院奔去。他似乎早已知晓我的痛苦,我心口难开的隐忍和奶奶束手无策的无助,又像个英雄般的,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他一路上跑的飞快,像是会轻功的艺人,熟稔地穿梭于每条街道,直到医院的大门口。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我记得不太清了。虽然事后被邻居无数次地问起,但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颠簸又安心。像是坐着过山车般上下晃动,又感觉被温暖地包裹着,安心又舒适。这就是我能够感知到的全部,可能晓南的讲述,又会是另一个版本。直到现在,我还抱有无尽的好奇。
县医院虽然是24小时开着,但晚上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和部分药房开放着。保安大叔半睡半醒地值着班儿,直到我们打破这一如往常的宁静。“哒哒哒哒哒……”晓南并未休息片刻,又在医院的地板上跑起来,直奔急诊的房间。
“大夫,大夫!”他一声声呼喊着,像是举旗呐喊的斗士,急切地呼唤黎明的到来。
“出了什么事了?”唯一值班的年轻医生听到动静后闻声赶来,白大褂的领子歪斜着没折好,听诊器也错位地搭在脖子上。仿佛是被临时排上场的援兵,他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小鹿她手臂的伤口感染,发烧也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晓南流畅地说着我的病情,就像是他自己才是那个病号。听到前半部分,医生的表情比较平静;但对于后半部分,他的面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两个多星期?怎么不早一点过来!”指责的语气仿佛变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我们上空。昏迷中我又想起了那天晓南来看望我的下午,也是同样劝诫和建议,情况似乎不太妙。
“是我们的错,大夫您就帮忙看看吧!”听到晓南求饶的语气,我莫名觉得很生疏。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万能手,从修理灯泡、捉蚂蚱,到帮村长管理花名册,样样在行。村里的长辈,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都会向他求助,最后总是以圆满解决而告终。但这次遇到的我的问题,他第一次束手无策起来。
年轻医生检查了我的伤情,给我量起体温来、他似乎也清醒过来,开始承担起医生的真正角色。“40度……”从直观显示在水银上的刻度读数,晓南和他共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是奶奶来了。
“医生,还有的救么?”伴随着奶奶哭腔一般的询问,年轻医生看着焦急的两人,见怪不怪地说:“当然。”奶奶和晓南这才松一口气,也不再两腿发软。
年轻医生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自若地开起处方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地说道:“其实啊,小孩子发烧就是个小事。低烧嘛吃点布洛芬就可以,烧得厉害一点反正阿莫西林总有用。”他在处方单上飞快地写着,我的病痛在他眼里似乎特别渺小。不到10分钟的功夫,诊断完成。
奶奶提着一小袋子药片,花花绿绿的小药丸被包在小小的纸袋中,像是彩虹糖。我在医院又睡了一会儿,晓南看我呼吸平稳,就又背起我,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肩膀小小的,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小小的。但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背着我一口气能跑3公里,如有神助。
回到家后,奶奶把晓南打发回了家,开始戴着老花镜读着药包上的说明,准备给我服药。不知是医嘱不清,或是那晚的月光昏明,奶奶错看成了成人的药量。那晚的药片,我服用了正常剂量的两倍。就这么连续吃了5天,我的高烧终于退去,奶奶高兴坏了,准备给我煲点补汤,也直夸年轻医生的经验十足。
在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农村地区,虽然各项资源配套跟上了,但人才素质良莠不齐。那位年轻医生开的处方,换作在今天,一定会被归类为严重的医疗事故,进行追责。但时过境迁,相关的人和事都已难以追溯,这段记忆早已慢慢淡去。唯一留下的,就是积聚在我幼小身体内的超量抗生素,没有被合理转化,反而被充分吸收。这就为后来我的发胖体质,埋下了伏笔。
在长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为妈妈和乡下奶奶之间的疏远而疑惑。当回忆拼图慢慢浮现、趋于完整,那耿耿于怀在妈妈心中的刺,我才终于知晓。也许是那次不同寻常的高烧和抗生素,使我的体质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也正是由于这种变化,我一直生活在肥胖的阴影里,举步维艰。
通过不断地收集资料,我了解到,造成肥胖的原因有很多,不只是单一的暴饮暴食。家族遗传、巨大压力、激素类药物的副作用都有可能导致肥胖。相关数据显示,肥胖人群在总体人群中占比10-12%,青少年肥胖的比例在逐年上升。看到这里,我内心中长久以来的负罪感消失殆尽,也慢慢将自己的角色从少数的边缘者调整至自然状态,但这并不轻易。我深知,我们身边还有很多被“肥胖”这个字眼困住的人们,无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上,都需要我们更多的关爱、包容和理解。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们能够从阴影中走出,站到阳光里,我暗自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