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决绝 ...
-
“朱大人，今日怎么有闲心来哀家宫里？”那老妇人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放下了手中的胭脂盒。
湿透的衣摆滴下水珠，赭衣人笑道：“皇上命我来请太后路上一叙。”
他将那桃花枝拢入衣袖，又从中取出一条纯白无暇的绫来。
“陛下吩咐过了，叫我亲眼见太后娘娘上黄泉路，”他将那白绫一甩，挂在房梁，做了个请的姿势：“不用着急，您上路前有我陪着解闷儿呢。”
老妇人收了笑脸，神色了然，只是长叹一声。
“朱大人，哀家记得你才过了而立之年，这太不值了吧。”
“太后娘娘说的什么话，”那赭衣人一只手捧着脸，作小女儿姿态般摇了摇头：“咱家能长命百岁呢。”
“哀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总算要对苏家下手了啊，”迈着小步走到白绫前，老妇人一边打结一边说道：“可怜一个还没及冠的孩子，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煎熬。”
“哎，太后娘娘，皇上纳妃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怔愣了一瞬，老妇人忽地一笑：“可不止是我，谁叫我那可怜的孩儿那时候身子弱呢。若不留下一两个皇嗣，谁能放心呀。”
“那时候陛下自己都是个孩子呢，娘娘啊，”赭衣人不知何时又将那枝桃花拿在了手中，细细把玩：“您怎么舍得的呢？”
“朱大人，哀家一个深宫弱女子，又这么老了，人家要为难，也没办法。”
“呵，”冷笑一声，赭衣人替老妇人把结打好，站到一旁道：“您是看陛下不亲近您吧。”
“唉，那时哀家总让他别和你们这些既孤又直的人靠得太近，可惜啊。不过，孩子大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老妇人比了比白绫的高度，却见一把椅子出现在自己脚下。
“哀家就要上路啦，幸好今日没误了梳妆的时辰，”老妇人笑起来，整了整自己的凤钗。
赭衣人默默地看着，不作声。
“朱大人啊，替哀家带一句话吧，”老妇人踩上木椅，将头伸出：“就说啊，这些年哀家对不起他。”
——————
京都风雨，连夜不歇。
隐龙山阵中，却是天气晴好，春阳融融。
桃花树下，簪一枝桃花的少年与青衫的剑仙并肩坐着。少年闭着眼似在小憩，剑仙目光温柔地看着少年。
“我想亲手杀了他，”识海中，白衣的苏乘舟对着红衣的自己这样说道。
红衣的他牵起白衣的手，牵动了身上的锁链。
“嗯，嗯。我知道，我们要让他们被史书记下来，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但那个道人，史书不会记下他的名字，我们当然要亲手杀了他。”
红衣的苏乘舟就像那时安抚自己的白衣苏乘舟一样，用额头蹭着对方的额头。
白衣的苏乘舟流着泪，紧紧拥住了自己。
“更不能让他毁掉了我们借势布下的局么，”红衣的苏乘舟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背，慢慢说道：“没关系的。”
他身下的红色花朵燃烧起来，烈焰吞噬了那黑夜般的空间。红衣随着火舌起舞，锁链渐渐脱落、融化，连同身着红衣的人一道，慢慢化作了飞灰。
不用周天行来折磨他......
白衣的苏乘舟抬起头，望着面前消失的黑暗，望着身下越开越多的白色花朵，那双泪水不断的眼中尽是笑意。
只是这个空间内，没有人能够听见，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他从未这样清晰地回顾过自己的一生——一座地狱接着另一座地狱。怨气在眸子里翻腾着，白衣染成了红衣，红衣浸成了黑衣。
因为灵魂不知飘落到了何处，苏乘舟在另一个小世界受尽了磨练，苏醒得远比周天行预计的要早。
周天行当然能够追着怨气找到他，但闵汜的灵力补足了他的魂体，让他能够自行掌握怨气的收放。于是周天行从别院追到了深山，又追到了京都——却过于幸运地在途中撞到了闵汜。
现在怕是到苏府去找他了吧。
“我不能让你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必须要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现在的怨气，嗯，可以破阵。”
“闵汜不会骗我......”
识海空间内，少年自言自语。
桃花树下，青衫的剑仙眉头紧锁，目光中隐含担忧。
——————
“太后薨了！”
“安和殿走水了！”
雨幕茫茫，赭衣人手执花枝自殿中走出，四散奔走的宫女太监没有一个注意到他。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走到太和殿前，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立在雨中。
“结束了？”
“陛下，”赭衣人长拜而下，神色之间尽是宁静。
“朕的好母亲，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少年皇帝神色疲倦，望着不歇的雨幕，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她是要你带一句对不起吧？”
“是。”
“我都知道，娘亲啊，又想保得性命身居高位，又想不受掣肘。只是这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明日上朝，让夜卫的几个把证据都拿出来吧。”
——————
暗沉夜色中，雨水分道。道袍的青年人行在雨里，一丝雨也不沾染。
“怎么会......”周天行咬牙，往隐龙山奔去。
昨日与那个长蘅仙门来的人一战，大意之下竟被剑意所趁，留了道暗伤在身，要不是没有丹药......
怎么会在隐龙山，怎么会！苏乘舟！
山林渐近，那翻腾的黑雾竟是比夜色更深重。
“你在找我吗？”
“......苏乘舟！”周天行扬起腰间长鞭，便见雷霆乍起，照亮了半边天。
黑衣黑发的少年坐在树枝间，左手攀着树干，右手抓着一枝染血的桃花。他浅浅笑着，血色的眼眸中充斥怨毒。
“我等了你许久啊，天行上师。”
“呵。”冷笑一声，周天行闪身掐诀，忽觉胸口一阵剧痛。
苏乘舟飘到道人身前，轻轻拍了拍周天行的肩膀。
如雾的怨气化作锁链，缠住了道人的四肢，扎入血肉，红色的花便从皮肤扎根生长。苏乘舟将那不断生长的红花扯落，碾碎，洒落烟尘。
“你......”周天行看着从林中走出的人影，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惊诧道：“你与他，什么时候勾结到了一起！”
“我本以为是一场恶战。”苏乘舟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失望，一边扯下红花，一边看着走来的闵汜。
“但没关系，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