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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浮尸湖 FORE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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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湖。
似乎很普通——湖四周有草地,湖畔有芦苇,湖上有飞鸟。
却并不寻常——四面悬崖高耸,湖水是红色的,血一样的颜色。
湖面上飘着一具具浮尸。
寒冰河的尽头,竟是一个血淋淋的浮尸湖。
活物下沉,尸体上浮,这个湖里只有死亡,没有生命。
那,是一片落叶。
在天空,自悬崖高处往下飘落。
它来自悬崖上的寻龙寺,如今正无可挽回地,坠向浮尸湖。
它凄凉地飘着,用自己这已微弱到尽头的生命!
如果它有眼睛,一定会感到震惊:这湖里尸体密密麻麻,正随着湖水颠簸起伏,黑发缠绕纠结,脸庞灰白泡胀。如果它有鼻子,一定会感到恐惧:孤静,阴寒,腐败,以及绝望——这湖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最后,它落在了一具浮尸上,埋在尸身冰冷的怀里,正式宣告死去。
而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忽然,一阵笛声飘然响起,如幽灵鬼谷中升起的梵音。
又分明响起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有踏破水面的声音乍起,接着是铁链哗啦的声响。
是谁?是谁在打捞那具漂至湖滨的尸体?
百里浮尸湖,三千弱水深。活物飘不起,活人沉入底。
这可是一个会杀人的死水湖!
可这打捞人却那样镇定。他光着脚,脚上带着一副乌黑的玄铁镣铐;他弯腰将岸边那具尸体背走,又在草地上刨了一个坑,将尸体葬下。
他默默地做着这件事,熟练地做着这件事,安然地做着这件事。
心如止水,一切只是平常。
连他的一双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神情。瞳孔泛白,只余空荡和寂然。
因为,他已经近乎完全失明。
葬完那具尸体,他去湖边洗净了手上泥沙,一边听着笛声,一边昂首静立,面向远方,一副认真眺望的样子。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谁说瞎子不能够眺望呢?
谁又能说,瞎子看不见远方,看不见湖外的世界呢?
湖面上吹起冷风,将他的白袍子吹了起来,隐约可见袍子下瘦削身形;又吹起了他披头盖脸的长发,还有满脸胡乱的长须。他那件袍子那样飘逸,洁白如新雪,可他的脸庞却那样邋遢,有被重重掩埋的神秘。
他此刻不言不动,无声无息,整个人轻淡得仿佛只是一道白影。
笛声突然停了。四周又恢复一片死寂。
又有一阵踏水声响起,有人正一步一步走向湖里。
瞎子的轻功那样好,眨眼间已拦在那人面前。
那人用力推搡,瞎子纹丝不动。
再推,再拦。用力拍打,瞎子依旧不动。
瞎子终于开口:“七七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说话很慢,也很轻,却让人感觉很真诚。
“我要做什么?”七七狂笑,像个疯子:“你看看,这湖里有这么多人,可湖岸上只有你一个。我只不过想和大多数人在一起。”
“哦,我忘了,你根本看不见!”
他是寡言的人,闻言只是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他也是固执的人,再一次伸出手臂,又牢牢地拦住了她。
“瞎子,我要去死。我不去死,难道像你一样,每天等在岸边捞尸体?”她憋闷冤屈,恶狠狠地发泄,“这湖里有这么多尸体,你根本葬不完!”
这群尸体里,有投河自尽的,有落水意外身亡的,还有被法源虐打致死从寻龙寺抛下悬崖的。这个世上,每天有这么多人活不下去,最后变成尸体,漂到这浮尸湖里。旧的还在,新的已来,无穷无尽,没完没了。这瞎子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当然是埋不完的。
“瞎子,我好难受。我方才吹着这曲子,又想起了他。求求你,让开。”
“三天前我被洪流冲进这湖里,就应该死了。三天前你何必救我?现在你又何必拦着我?只要掉进这浮尸湖里,定然只能死。”七七悲声道。
“未必。若是我,不会死。若是你,我定然不会让你死。”
“为什么?我要死,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你救过我的性命。”他一字一字地。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性命?”
“两个月前,你为我解过如梦之毒。”
如梦之毒?黎西洲三年前给江淙焕下的就是此毒。传说此毒来自于魔教残月岛,能化去人一身功力,让人堕入美梦中永不复醒,直至睡死。
“如梦之毒?可是那老秃驴下的?”
她就是随口一问,竟见那瞎子轻轻颔首。
“他给你下了毒,又给你套上玄铁脚镣,你被封困于此?”
瞎子又在点头,她苦笑了一声。
黎西洲也这么对付过江淙焕,这老秃驴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瞎子解释道:“你怎么忘记了?两个月前,你也曾掉进这湖里,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捞起了你,而后毒发昏了过去。醒来后却发现,埋在自己体内十几年的如梦之毒,竟已被你解了。”
十几年?这瞎子竟能抗如梦之毒十几年不死?奇迹!
“我被姓黎的下毒,封困在这悬崖底下十几年,散尽一生功力驱毒,最后还是失去了光明。两个月前余毒反嗜,我命在旦夕。却何其有幸,碰上你掉入湖里,让你遇上毒发的我。”
“这如梦之毒当真厉害,除了那位魔教教主,无人能解。可你,竟然能轻松解此毒。我没有死,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而后我发现自己虽未复明,但功力已全数恢复。”瞎子语气郑重起来,语速更加缓慢:“七七姑娘,你既救了我性命,我也定然会救你的性命。只要我活着,你也一定会活着,这就是我的承诺,我的一命等于你的一命。”
这瞎子疯了吗?也不知道多大岁数,怎么这般老顽固,死脑筋!
他瞎得厉害,到底是谁救了他?这功德,她可不敢瞎领。
七七苦笑:“瞎子!你怎么知道是我救了你?”
“这笛声。你吹的这首曲子,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毒发被你救回的晚上,我半昏半醒间,听见你吹的,正是这首曲子。”
“这笛声?我吹的这首曲子?”七七突然狂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
咳,又是这首江心月!又是江淙焕爱的那个女人!
那位青衣女剑客,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唔,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正是自己将这女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她取出怀中的红叶宝刀,铛铛几声将瞎子腿脚上的玄铁镣铐斩下。
“瞎子,我不想和你谈什么一命等于一命。我们来谈谈——自由。”
“你这戴了十几年的玄铁镣铐已被我劈开,以后你再也不用被困在这悬崖谷底。可我给了你自由,你是不是也应给我自由?”七七吼了起来,“现在请你不要再拦着我。你给我让开!”
瞎子吐字很慢很辛苦,他大概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姑娘,你在谈自由吗?这副镣铐虽困住了我的双脚,可我的心是自由的。而你不一样,你的心,还戴着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问:“自由?你所谓的自由就是去死吗?”
七七黯然,突然爆发出大喘息。喘息太沉重,她甚至咳嗽起来。
“我只有去死,才能彻底摆脱这张脸的束缚!我才有真正的自由!”
她的声音那样大,大得仿佛在用力逼迫和说服自己。
“脸?你的脸怎么了?”瞎子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瞎子又走近了些,朝她伸出了双手,轻放在她的脸庞上。
一触及她的脸庞,他的双手便颤抖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瞎子无奈地低喃,“原来如此。”
他悲天悯人:“一切皆虚无!人被这虚无束缚,又何尝不是一副枷锁。”
他的手还在她的脸上,却突然感触到她温热的泪水。
他无限慈悲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替她拭去。
感触到他温热的手指,她无声地再度哭泣。
多可悲!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地抚上这张脸。
百感交集。她戚戚哀求——
“瞎子,我问你,如果我不死,你愿不愿意陪着我,去找我想要的自由?”
他已经收回了双手,可指间那点温热潮湿犹在。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我愿意。”
她终于笑了:“瞎子,这首曲子叫做江心月。你,要不要再听一遍?”
没等他回答,笛声又响了起来。
在湖面上飘荡,拂过那一具具尸体,清脆悦耳,悠扬空灵。
好美的曲子,本只应天上有,却为何落在这肮脏的凡间?
笛声慢慢激越了起来,铿锵又嘹亮,音韵悠长。
伴着笛声,湖面风涛喷腾,天空云霞聚散。一道剑光突然出鞘!
来了!她早知瞎子是个剑客,现在,他终于肯拔出腰间那柄剑!
瞎子一跃而起,剑也起,他随音律开始舞剑。
那竟是一柄掉了头,生着锈的断剑。
可他,依旧舞出了万丈光芒!
那剑芒映着湖光山色,在天地间撩起千万朵青色剑花。
她的笛声随着剑芒慢下来,又突然拔高,陡峭地升了上去
。
他随笛音流动而舞剑,她随剑影纷飞而吹笛。
一时竟不知,是她在为他伴奏,还是他在为她伴舞。
至最高亢处,笛音却戛然而止。
她毫无预兆地停下,心底由衷地叫了一声好。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瞎子是高手中的高手。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剑术,此人剑法已臻化境!
就算江淙焕,就算是七绝剑,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她只不过试了一试,便如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握紧了手中的竹林魔笛,她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微笑来:有这瞎子相伴去雾海竹林,武林中人近不了她身吧?江王府,也打不过他吧?甚好!等见了隐泉,她便能向那位活神仙求自己所愿。
她此生还能求什么?她要……要换脸!
她要换成那位青衣女剑客的脸!
用另一张美丽的脸,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看这世上,有谁,还会为了这张丑陋的脸难为她,折磨她!
又有谁,还会为了这张丑陋的脸,让她生不如死,心如死灰!
笛声停得如此突然,他几乎一个踉跄,生生止住。
他依旧握着那把断剑,以惘然而立的姿势。
“七七?”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七七不语,依旧陷在自己的沉思里。
“七七姑娘,你要我陪你去哪儿?”——是他先问她的。
“告诉我,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是他要她说的。
“你想要什么,我竭尽全力帮你便是。”——是他自己承诺她的!
她可没有逼迫他同行,这可都是他自愿的!
“瞎子,君子一言,你说话要算话。”她说,“我要你陪我去雾海竹林,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凭这支魔笛,去见那位隐泉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