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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镜密宫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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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河水中起身,又在河岸的碎石间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身子骨差点被震碎。她又一次爬了起来。
“有水鬼!”也不知惊到了哪位路人,大半夜响起一声尖叫。
随之是此起彼伏的喊叫,以及匆匆逃亡的脚步声。
顷刻之间,河岸的闲杂人等跑了个一干二净!
她抹了一把脸,知道自己这会儿确实和水鬼也差不了多少。全身都在往下掉水,湿透的头发紧贴头皮。最主要的是,她的面纱掉了,一张苍白恐怖的怪脸毫无遮掩地袒露给了全世界。
月亮很圆,河水很冷,人也觉得冷!
冷极了!刺骨的冷,只有那只左脚,灼热得像要熔化了。
那只被他握过的脚!那只被他种下生死符的脚!
她在冷冷的月色里嘿嘿冷笑起来,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在怀里摸了一阵,将小心藏着掖着的宝贝们一件件掏出来摸索。
怎么全都湿透了?这些冒着性命危险偷来的宝贝们!可如今都是我的,全是我的!她一边喃喃念叨,一边麻木又凄楚地想:不要紧,我还有它们,我有好多好多宝贝陪着我,我什么都有,不是吗?
她将从雪山梅谷药房,从其他各地里偷来的药丸一把一把全塞进嘴里。
管它能不能解毒!管它能解什么样的毒!总能有点用吧!中了生死符,就快痛死了,世界就要崩塌了,还管它做什么!
世界就要崩塌了!
七七立在冷酷的月色里,感觉到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巨大的阴影,正飞快地、无可阻挡地往下坠落,正如同一块不得不落幕的幕布。
她用力握住了手中那只短笛。
笛子很凉,她的手却更凉,相比之下,这笛子反而温热如血。
她默然一直朝前走,跌撞却百折不回,走出一种游子远途归家的感觉。
前方的路一重一重,漫漫伸延,但尽头依稀有一灯,闪烁如希望。
多熟悉的声音!这也曾令她的世界崩塌过的声音!
男女急促的喘息。男人在满足地哼吟,女人在放浪地娇笑。
她缩在屋顶房梁后,身影嵌在那副巨大的百花图里。绚烂迷离的巨大花朵,又阴又重,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气。
多少个冷酷的夜晚,她如今夜一般,仗着自己天下第一的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这儿,冷眼看亲生母亲欲海沉沦。
那张床,总是垂着一副巨大的纯白纱幔。
里头一个世界,住着黄粱美梦;外头另一个,淌着血淋淋的现实。
喘息声停了,纱幔里纠缠的两条身影终于倒下。
她看见母亲拨开纱幔,光着两条腿走了出来。
母亲全身上下红潮遍布,只有一张尖尖的小脸,却苍白如雪。她正轻摇着腰肢,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温泉池子里去。
那池子飘着乳白色的水汽,一层层的,深重得永远化不掉似的。池子里漂着大簇大簇的人造水荷,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母亲那双白皙美丽的手,慢慢拂过那些荷花,终于停在了某一株上。
最不起眼的一株花骨朵,连花瓣都未曾展开。
她自梁上一跃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母亲面前。终于照面,四目相对。
母亲似乎未清醒,脸上还有梦游的表情,眼睛里似有极重的悲伤。
“你来了?我早知道你能进得了这里。”母亲伸出了手,慢慢地抚摸她那张脸,喃喃地说:“唉,它长成这样子!我怎么把你生成这样子。”
“母亲!”七七小声地叫她,压抑极了。
“母亲!”忍不住又低低地再叫了一声,这回几乎用尽她所有力气。
这最后一声,却令母亲如梦初醒!她凝望着面前的脸,全身抖了起来,随后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你来做什么?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七七也在发抖,却一步一步地往前进,一边缓缓伸出了手,手中握着那只笛子:“母亲,我给你的,我送给你的。你拿着,你拿着!”
她微仰着头,微抬双手,用最虔诚最渴望的姿势向母亲献出那只笛子。
她那张怪异的脸也是微仰着的,表情亦是虔诚的,是渴望的。
退无可退,母亲一下跌坐在池子里,终于抱头尖叫了起来。
床幔里很快走出来一个男人。白色僧袍随意披着,伟岸的身躯,强壮的胸肌;一张连皱纹都威严的脸,一双上扬的丹凤眼,精光四射。
竟然是法源!七七也尖叫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这里!”
她突然明白了,一定是母亲!
是母亲将他从江淙焕那儿救出来,偷偷藏在这座地宫里。
可是,母亲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和他睡在一起!
她可以睡尽天下男人,唯独法源,她不可以。
七七又惊又惧地瞪着这世上她最怕最恨的男人,手足冰冷,心在冰窖。那座寻龙寺里,他养着那么多长得奇怪,各种残疾的孩子,拿长鞭训打他们,拿猛兽熬炼他们,拿木鱼蛊毒催化他们。她是其中一个,侥幸存活,成为供他驱使的一条狗,做了天下第一盗梅花盗!
她挣扎着长大成人,身上伤痕累累,被他用梅谷的生肌膏抹平换新;体内养着各种毒,被他用白驼山的药物试炼镇压。这个自己从小到大无法摆脱的噩梦,今夜,却成了母亲的枕边欢客!她本应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竟然刚才同在那副床幔里嬉乐,却任她苦海沉浮,生死由命。
她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无边的恨意。
法源不带半丝感情地:“我常常来这里。凑巧来的时候你不在罢了。”
他冷笑,十分残酷:“谁带我来的这里?好问题。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还是小姑娘时,就常来寻龙寺痴缠我,诱惑我,不顾我方丈的身份。你问问她,你是怎么来的?当年她可是深深爱着我呢。我那时忙着要做天下第一剑,忙着布局杀江淙焕,哪有功夫陪她过家家!”
“她自己要生下你,看见你那张脸又吓得要死,反悔不敢要你,打算偷偷埋掉你。还是我把你从土堆里挖出来,把你放在寻龙寺里养大的。”
“七七,我可不止养大了你,我还缔造了你,无论哪个层面。”
一层一层地,真相被撕开来。如鲜血般狰狞,如狗屎般丑恶。
她蜷缩,掩面,捂耳,闭眼,却避无可避。这灭顶之灾!
这灭顶之灾海啸般来袭!她在其中渺小孱弱,孑然一身,无计可施。
世界在崩塌,她很绝望。绝望到默然,浑身僵住,如一尊木偶。
她被法源拎起,拽着长发拖行,最后被丢进了卧房旁一间独立春室。
那间小小的春房里,全是巨大的镜子;寻欢作乐用的镜子,四面环伺。
法源掐住她的脖子,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照着镜子。
“你看看自己那张脸!这张脸,连雪山梅谷都拿它没辙。就算梅丹青亲手为你整容也做不好。这是一张根本没救的脸!你还以为江小王爷能看上你?你做梦呢!今日他出现救你,一看你那含春的眼神,我就猜到你那点心思。我让你去无涯洞,你偷来三本不相干的剑谱交差,你故意不偷七绝剑谱,是不是?要不是他给了你贼胆,你怎么敢违背我?”
“你以为你这么做,江淙焕就会看你一眼?不可能,因为他不敢。只怕你一露真容,他会吓跑,不止是他,世上所有男人都会被你这张脸吓跑。”
她被法源掐住喉咙,泪眼模糊地瞧着镜子里那张异形残缺的脸,发出一阵阵困兽般苦闷的哀嚎。他果然熟知怎么才能真正刺伤她,怎么才能重伤她!她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抡着手臂,扑腾着向他发动攻击。
一只困兽,临死前最后的那点不甘心。
困笼之外,却响起了乱糟糟的脚步声。
有人闯进来了!听见母亲惊叫了一声:“小王爷!”
江淙焕说:“姨母!她就在这儿,对不对?七七在哪儿?”
“她不在这儿!七七,七七是谁?”
“别演了,快把她交出来!”他在厉声呵斥,”姨母,你这地下密宫,精妙程度尚且不及无涯洞的十分之一,我若是要搜查找人,易如反掌。这只笛子,这只笛子也在这儿。她来过这里!”
他说:“姨母,七七对我来说很重要!有这只笛子,七七又能吹响笛子,离八月十五已经很近了,我要带着她们俩去一趟雾海竹林。”
他激动万分地:“如今,只有七七能救她!”
七七悲哀地想:他一直都那么聪明,果然很快就领悟了这个办法!
他说她很重要!是啊,可他还说过,即使她死,死之前也得把那个女人的性命救了。一旦那个女人醒了过来,她对他就不再重要,他一定会躲着她,远离她,和那个女人永远在一起。
长得好看的人,只会和长得好看的人在一起。
恍惚之间,听见法源附在耳边轻声说:“原来江淙焕是来找你的!那你可别连累了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他从春室内扔了出去。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像只被折断双翼的小鸟儿,在黑暗狰狞的天地间最后扑腾了几下,一下扑倒在那座温泉池里。
全身再度湿透,她哆嗦起来,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江淙焕就立在自己的跟前。
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脸格外朦胧,连轮廓都不太分明。可是他的眼神是那样清晰——那样震惊,渐渐笼上了一种深深的怜悯。
她的真面目,如此不堪地,凄惨地,丑陋地暴露在他眼底下。
他只是那样俯瞰着她,长时间看着她的脸,竟然已经忘了言语。
她的眼泪,像雨一般掉了下来,滴在池水里,散得无声无息。
幕落了。
世界真的已经崩塌。
这回才是真的绝望,一切都完了。
万念俱灰,她反而苍凉安静了下来。她爬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抢过那只笛子,目光涣散得已经找不到焦点:“这是我的笛子。”
他握住了她的手,像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已经听不见了,仿佛已经全然失聪。
她挣脱他,紧紧握住那只笛子,朝池中的水荷丛中走去。
最中央,藏着那只不起眼的花骨朵,那朵从未绽放过的荷花。
用力拽起,耳边终于听见江淙焕和母亲惊惧的阻止之声。
呵!只有你们俩知道吗?她也知道这个机密,她一直就知道!
雪山梅谷每座密室都设有毁灭之轮,一旦启动这个机关,毁天灭地,整座密室消亡,整个世界崩塌!
有铁轮转动的声音,又听见轰隆一响,狂流不知从哪儿喷涌而出。
之后万籁失去声响,她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崩塌,烟消云散,她甚至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