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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一年一会 LOVE ...

  •   月亮很圆。

      柔白的月色下——雪谷,河畔,孤船,一盏黄灯摇曳。

      河水很冷。

      七月七日的寒冰河,听得见水流,河面还浮着碎冰。

      人彷徨。

      脚步踟蹰却终不悔,终究还是毅然踏上那艘废弃旧船。

      推开船舱,先闻得一阵茶香,拂鼻而来,沉入心间。

      又看见一团炭火,温暖而晕黄,上头温着一壶酒。

      酒香混着茶香,熏得一舱皆春,满室柔软。

      而她正盘膝而坐,专心吹着那只竹林魔笛。

      笛声徐徐而来,又徐徐散开,如春梦拂过了无痕。

      他缓缓入座,眉目舒展,安心听笛,品茗,以及——望她。

      她一如既往地戴着面纱,遮着面容。

      唯有面纱之上的一对黑瞳,火光里晶晶灿烂,又深不见底。

      是啊,此时他眼里所能望见的,也只剩下了那一双眼睛。

      一双柔得要出水的眼睛,似藏千言万语。

      一曲毕,笛声戛然而止,手中茶碗还留有余温。

      他开口赞了一句:“好听!这十几年来,从未曾听你吹过笛子。”

      “是十二年。”她叹道,“六岁时,我们在这船上见的第一面。”

      他不语,只是微笑,眼神苍茫,思绪似已飘远。

      “淙焕,十二年了,一年一会。”

      半晌后,他轻语,真挚地:“七七,一年一会,生辰快乐。”

      世界幽静无声,只有炭火在焚,偶尔哔波出响。

      她在喝酒,他在饮茶。她千杯不醉,他滴酒不沾。

      酒酣茶热,可哪会有醉意?情绪和思绪都在放空,放到极空。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时间开始变慢,变得极慢。

      空到想不起,慢到记不得,这时光已飞逝了十二年。

      那年他才六岁,还是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一个满心孤寂的孩子。被外祖父带来谷中参加姨母的生辰。过份的喧嚣,过度的热情,让他惶惶然,失措不安。毕竟他才经历过那样一场家族巨变,三位至亲离世。

      忍无可忍。他想逃离,他逃到了河畔这艘废船上。

      恰巧遇见一个蒙着脸的小和尚。

      两人都是孤单的孩子,于是作伴在这破船上呆了一夜。

      寒冰河上,孩子们相拥着取暖,哭泣,最后沉沉睡去。

      期间他肚子饿,小和尚甚至还曾为他去厨房偷来糕点。

      两个孩子相约,每年七月七日的夜晚,都要在这艘船上见面。

      后来呢?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生辰,知道了她不是和尚,也知道了她是女孩子。今天甚至知道了,她竟是梅若笛的私生女。算起来,他俩竟还是同岁的表兄妹。

      可他从来没看过她的脸,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第二天要到哪里去。

      他其实并不在乎。

      他只是记得每年七月七日要来一趟雪山梅谷,来见她一面。她喝一夜的酒,他饮一宿的茶,一起坐坐,一起放空,并不特别聊什么。

      第二天早上互相道别,道一声明年再会。

      年年如此,年年相似,一年一会。

      可是他知道,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了。究竟是哪里不同了呢?

      他看见自己捏着茶碗的手指似乎在微微用力。

      又仿佛听见自己那颗心,正在轻一下重一下地跳动。

      听见她忽然开了口:“你,要不要听我再吹一遍那首曲子?”

      “哪首曲子?”

      “江心月。”

      “好。”他说,“原来它叫江心月,倒真是应景。”

      她却一动不动,只是垂首看那只笛子出神。

      忽然叹了一声,又问:“你,要不要喝一杯我这酒?”

      “我不喝酒,你知道的。”

      “可是这酒很特别。”她说的那样慢,声音那样低,好像在诱惑他,“酒很香,也很浓,最特别的是,这坛酒是我从西域白驼山带回来的。”

      “这酒,究竟有什么特别?”

      “这酒叫做醉生梦死。喝醉了之后,可以让你忘掉以前的任何事情。其实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新的开始。那你说,这得多开心。”

      她抬眼看他,泪光闪烁:“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醉一次,忘一次?”

      他慢慢地发觉,这酒确实很香,远远盖过茶香,沁人心脾。

      她其实也很香,那种女孩子特有的香气,那样灵巧地,不顾一切地钻进他的鼻腔里。他想起来,其实这么多年来,他很少看过她着女装。可是她今天裙子穿得那样漂亮,领口好像有点低,将腰线收得特别好看。

      脉搏在乱跳,心脏发出闷响。

      气氛这样好,而他们也不过是一对俗世男女。

      他突然找不到理由拒绝。

      他起了身,向她靠近,一点一点地。

      其实他们本就离得近,触手可及。可这一步之遥,他竟然用了这么久。

      久到她全身泛起红晕,恍惚认为世界已经停了运转。

      良久,才听清他耳语:“七七,若是你给我的酒,我一定喝。”

      他的气息也浸染了过来,密密绵绵地笼罩了她。

      她忽然再也动弹不得,身心酥麻,手里的酒杯掉了下去。

      果然酒全撒了,泼在自己脚上。

      他轻笑了一声,俯身拾起杯子,顺手帮她除去湿了的鞋袜。

      那是很亲昵的举动,他动作很柔很慢,暧昧之极。

      她的脚趾头缩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轻微颤抖。

      其实她的脚很好看,精致细白,左脚面上还有一朵黑色的梅花。

      他却握住了她的脚,极尽温柔:“七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几乎已经没办法呼吸。

      此时炭火快燃尽,冒起一线白烟。

      舱内突然无声,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时间如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只要你告诉我解毒之法,只要你肯救她。”

      白日梦醒了,原来人会有如此真实的坠落感。

      上一刻,她还缘着他的手臂爬出了深渊,见到了光明;可下一秒,她又被他猛然推了下去,重新坠回无底深渊。

      她不由闭上了眼睛,万念俱灰。巨大的虚无和失落变成滔天大浪席卷过来,她拼命喘息想要活命,可是——已经为时太晚。

      “你不必如此。”眼泪冒了出来,她哽咽,“我要的,其实你也给不了。”

      他自下而上仰望她,眼神温柔。

      “七七,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可以克制,可以麻木,可以放弃。可一旦碰上爱情,人会变得无可奈何,因为无能为力抗拒,只能拼着性命争取。你应该最懂我对她的感受,甚至比我自己还懂。所以那日你能成功进入无涯洞,能逃出江王府。”

      “三年前我中了黎西洲的如梦之毒,差点丧命,是她为我解的毒。如今她中了你下的销魂蚀骨毒,也差点丧命,该轮到我救她了。”

      “七七,为了救她性命,我可以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

      她苦笑了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不知到底是因为身冷,还是因为心冷,她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惜一切?

      不惜毫不留情地毁掉她的一年一会?

      不惜残忍掐灭她人生中这唯一的温暖火种?

      他早就猜到自己是梅花盗了,不是吗?或许白天收拾那老秃驴的时候,他就起了疑心吧?他总是这样聪明,这样会算计!

      他明明知道那首江心月。他一开始就知道,可他还装着从来没听过。那是他的定情曲。她为了偷那本七绝剑谱,跟了那个青衣女剑客那么久。每回听见那女人吹这曲子,她都心如刀割。

      她知道他对那个女人毫无保留。她亲眼看见那个女人进无涯洞像打开自家家门一般。她知道他们总在无涯洞里私会。多可笑啊,江王府的顶级机密,一个外姓女人竟会一清二楚。而江王府的主人占着无涯洞,不是为了练剑,不是为了修习剑谱,竟是为了私会自己的秘密情人!

      眼泪,渐渐流干了。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份爱,原来毫无意义,根本不会有回应。

      他从来没爱过自己,他甚至连自己的脸都没看过。他怎么会爱自己?

      他爱的是另一个女人,而且愿意为她不惜一切。

      偏偏那个女人还长得那样美,脸长得那样好看!

      她那样痴,那样傻,还曾经那么热忱地想象过,憧憬过,甚至前一刻还欣喜地期待过,如今只剩下一片沉痛和绝望的空白。

      她长着这样一张不能见人的脸,她的人生本就活该是场空白!

      她开始怒骂,借此逃避那阵从心底涌起的绝望:“姓江的你是个混蛋!你这装腔作势的骗子!你今天晚上一直在骗我!”

      “江淙焕,我的确知道怎么救她。可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

      他的眼神迅速冷了下去,脸色也冷了起来。

      她的脚还被他握在手中,可是他的手也凉了起来。

      江小王爷终于放开她的脚,缓缓站了起来。

      他望着她,脸色淡然——他一向不怒自威,所以语气也很淡然。

      “七七,你就是死,死之前也得告诉我,怎么才能救她。”

      “你精通下毒,我也不差。方才我已在你脚底种下生死符,很快你会全身发痒,剧痛难忍,多少英雄好汉都受不了生死符的折磨,我不信你能熬得住。你若是想少受些罪,就早些告诉我,让我也少受些折磨。”

      她怔住,好一会儿才喃喃说:“小王爷,我原以为你是不同的。”

      她狂笑了起来:“原来你和其他长得好看的人比,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边笑,边推开窗户,从那艘船上纵身一跃,跳入寒冰河中。

      她的身体很轻,跃姿如同飞舞。河水很冷,冰渣迅速刺刮在了她身上。

      他焦急地喊了一声:“七七!快回来,这是寒冰河,会冻死你的!”

      她从河面探头看,月色下,他的脸浮在薄雾中,明暗不定,并不清晰。

      近在咫尺,可也远在天涯。

      她将全身扎进了寒冷的河水中,不再回头。

      别了,江小王爷。

      这是最后一次一年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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